八十三 諸省之變(十五)

張勳輕輕拍了拍桌子,「賀先生這話我是贊成的。大家都知道,人民黨在皖北起家。皖北豪強甚重,圍子很多。哪個圍子裡頭都有幾百條槍。你們現在聽說皖北還有這些人的訊息麼?兄弟我當江南提督的時候,也知道些訊息。皖北的圍子一個不剩,都給人民黨剿光了。那幫娃娃們表面上從來很客氣,下手卻是毒辣的很。凡是抵抗的,他們從不留活口。硬抗是沒出路的。看他們現在的樣子,土改是絕對要幹到底。安徽土改了,湖北土改了,蘇北也土改了,江西絕對不會不土改。扛不過,咱們就看看人民黨到底想幹什麼。」連張勳都這麼說,士紳們統統洩了氣。如果沒有了土地,他們還能做什麼?即便向人民黨混個一官半職,那也是跑腿的命。光江西就有幾萬人民黨,哪裡輪到他們出來話事。

賀方為接著說道:「諸位,咱們大家都是良紳。平素裡在鄉里頭主持公道,有些時候天災太大,朝廷還是堅持收稅,大家也都拿出過些自家的錢糧替鄉里把應付官府。百姓的支援才是咱們安身立命的根本。現在咱們一籌莫展,不就是因為人民黨把老百姓拉倒他們那邊去了?若是咱們在這裡死磨硬抗,不過是被人民黨各個擊破。咱們只有維護江西百姓的生計,維護江西的道義,咱們才能說話有分量。人民黨殺了那麼多人,但是一直不敢動咱們,不也是因為咱們沒有虧過理麼?」

「人民黨啥時候講過理?」張自善嘲諷的問道。

「那官府啥時候講過理?」賀方為冷笑著答道。

「官府至少不會搞什麼土改!」張自善並不退讓。

賀方為大大的冷笑一聲,「哈哈,那是因為官府是讓咱們喂出來的,當官的自己也有地。他們當然不會搞什麼土改了。人民黨要過咱們一分錢麼?這一年了,人民黨在沒有土改的地區收過稅麼?人家從沒有拿過咱們一分錢,憑什麼給咱們辦事?」

「商稅他不招收?」張自善還是不肯屈服。

「咱們憑良心說,人民黨的商稅收的比以前多,還是比以前少?」賀方為對張自善已經有些不屑一顧的態度,「厘金苛捐一概沒了,商稅就一次,路上的土匪也被蕩平,這一年裡頭敢繼續做買賣的,哪個不比前些年賺的多?人家盡了官府的職責,那就該收這筆錢。」

聽到這裡,張自善總算明白過來,他指著賀方為,手臂都在顫抖,「你,你還真把人民黨當了官府了?」

賀方為回答的斬釘截鐵,「沒錯!我現在就是要把人民黨當官府來看!」

嗡的一聲,士紳們當中爆發出了一陣騷動。這是第一次有人肯承認人民黨的官方地位,在此之前,士紳們只是把人民黨當作一群年輕匪徒,從沒有真心承認人民黨政權的想法。現在有人戳破了這層窗戶紙,士紳們再也沒辦法自欺欺人了。

賀方為的表態在士紳中引起了巨大的震動,當議題變成在人民黨的治下以合作的態度謀取自己地位之後。局面就變了,爭論總算是找到了一個比較靠譜的方向。原本手足無措計程車紳們不管支援還是反對,都看到當前的核心問題所在。

在之後的兩個多月裡頭,有些士紳選擇了退出,卻也有士紳熱情的加入進來,還有人退出之後又選擇了加入。甚至幾進幾齣的也大有人在。影響範圍從南昌一直擴散到了整個江西。

賀方為與一些明白事理計程車紳經過商量,以張勳為會長,組建起一個「贛江會」,贛江會以「維護江西百姓公權,支援百姓權益」為主旨。在入會選拔中,賀方為很是聰明,贛江會的頭條就是擁護江西政府管理。擺明了不與人民黨正面對抗。

因為這條規定,引發了江西士紳以及學界的明確支援與強烈反對。反對者以「賀方為毫無廉恥,以出賣江西利益換取一人一黨平安為主要攻擊點。」

支援者則認為「掀起亂局於事無補,反倒會讓江西紛亂,百姓受苦。」

反正支援者也好,反對者也好,都是文人。文人在這等事情上很是熱衷,各種說法千奇百怪。有「贛江會」珠玉在前,「江西會」「江西革命黨」「大同會」甚至「保清黨」各種地方自籌的幾十個政黨也紛紛出籠。一時間江西可謂「政黨林立」,「民主氣氛濃厚」。

人民黨不在乎他們到底說了什麼,有陳克執掌局面,大家討論的內容直奔主題。既然已經敵人組織起來了,人民黨的工作到底該怎麼搞?

以華雄茂為首的同志借用滿清的故智,給這些「政黨」定了個性,「這群亂黨純盤都是胡鬧!」

何足道也覺得有些頭痛,「敵人組織起來之後,還真是有些麻煩。」

這些天來,贛江會直接找到何足道,商談土改合作之事。他們的目標很明確,想以合作謀取一官半職。張勳作為會長,他居然以「憲政先鋒」的身份,詢問人民黨到底準備如何組建江西地方議會。不能不說,這還真的擊中了人民黨的軟肋。江西的軍管,本來就是因為沒有那麼多幹部來江西發動土改。不得不採取軍事管制的模式。

若是沒有張勳橫插一杆子,人民黨大可在軍事管制下逐步推行土改,通過要點控制兼各地蠶食的模式在一兩年內初步吞掉江西。可是突然間蹦出了這麼多的政黨,各個政黨都有自己的口號,不過卻都以本鄉本土為主。而且他們有共同的敵人,人民黨,在很多政策上,這幫人可是敢大放厥詞的。例如「當政之後三年不收稅」,「上臺之後人人發錢」,「老有所養,幼有所依」。能把水攪渾就達成了這幫人的目的,

「咱們這就叫作繭自縛啊!」華雄茂憤憤的說道。人民黨軍管政府向江西宣佈了人民黨的臨時約法,其實就是安徽憲法的一個減縮版本。其中「言論自由」的部分,規定了集會結社遊行示威的權力,於是各種政黨紛紛出籠。

自打安徽根據地時代開始,陳克雖然有過諸多暫時向現實妥協的做法,不過人民黨一黨專政的目標就沒有變化過。以土改政策為基礎,實現勞動者同盟的新中國,這是黨內的一致觀點。政黨政治根本不在陳克考慮範圍之內。大家萬萬沒想到,在軍管的江西,居然出現了政黨政治的苗頭。

「陳主席,這到底該怎麼辦?」華雄茂問道。

陳克一開始也沒想到局面會變化到這個程度。在陳克出生的時候,世界三大真正有力量毀滅世界的強國就是「中美蘇」,蘇聯完蛋之後,俄國的政黨政治把毛熊拖向大衰敗的深淵。直到普京上臺,才算是維持了局面。

玩這種n黨政治的國家,都是沒有全球影響力的大國。五大常任理事國裡頭,四個都是一黨主導或者穿同一條褲子的兩黨政治。法國也就是藉著以前殖民地時代那點子家底,連氫彈與核武器小型化技術都是向中國換取的。打打非洲小國還行,二戰後法國在朝鮮派遣的僕從軍被中國打的狗血淋頭,在印度支那被中國指揮的越南人殲滅。在非洲連一海之隔的阿爾及利亞都能丟掉。英國好歹還打贏了馬島戰爭呢。

不談雲山霧罩的理論,光看結果,玩多黨政治的沒一個能當大國。陳克自然不願意根據地裡頭也弄成這種結局。不過現在看,一定程度內的多黨政治在所難免了。面對這種新局面,陳克原本準備佈置一下應對措施,結果在對這些政黨瞭解過程中,陳克發現了一個有趣的事情。

很多「政黨」旋起旋滅,今天組黨,明天解散。這不是形容詞,而是事實。而更多的政黨則是有錢人「過把癮就死」的過家家。掏了不少錢召集一幫人宣佈組黨。吃喝幾天,等到一談事情,立刻沒了人參與。最後的幾個骨幹覺得沒了意思,自己也就宣佈解散了。能夠堅持超過兩個月的,都是有地方財力支援的政黨。

所以對華雄茂的詢問,陳克的回答很簡單,「別管他們怎麼鬧,咱們堅持土改。」土改不僅能夠完善基層組織,現階段更能確定國有土地。人民黨真正的財源都來自國有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