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二 諸省之變(十四)

軍隊黨員幹部對土地的認識比相當一部分民政幹部都高明,實在是讓陳克感到欣慰。剛解放的時候,由於土地政策不夠明晰,直接把新中國打造成了世界上最大的「農業小資國」。每個農民都有自己的生產資料,以當年的農業生產力水平,村裡面直接擁有著極大的權力。地方基層一齣問題,直接就引發了很多問題。陳克推行的土改,則是把地方基層擁有的自主權削弱到極限。除了農民分到的土地之外,其他都由各種國營企業承擔。這其實頗像後來各地的進城務工政策。只是現在農民不用千里迢迢的跑去其他地方,直接在家鄉旁邊務工就可以了。

陳克從不是個革命理想主義,他更現實。組建大型國有農場或者企業,目的就是最大限度的獲得稅收和物資。挨家挨戶收稅,群眾從來意見很大。也增加了地方上的衝突,而直接從大農場收取糧食,那就容易的多。而且大農場也能作為良種基地,以及普及農業科技的帶頭人。農民們哪怕是為了自己,也會嘗試著學習更加先進的技術。而且大農場也是個很好的示範單位。

黨校裡頭有人提出這些問題,陳克也就毫不隱瞞的把政策告知同志們。「與其費千辛萬苦去改造每一個群眾,不如實實在在的讓群眾認識到社會化大生產的優勢與好處。這是社會的必然發展方向,男耕女織的農業社會看著很美,但是這種社會模式註定會被更加複雜,看著矛盾更多的工業社會所取代。這是生產力發展的必然性。這絕對不是偶然。」

陳克在上面講,同志們刷刷點點的記錄著。而且不斷有人提出問題。「那麼我們要向群眾解釋道什麼程度呢?如果直接說要徹底推翻小農經濟,群眾未必能接受啊。」

「我們不要用批評的態度去和群眾講政策,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給群眾講政策。」陳克答道,「湖北土改中遇到了一個問題,有人認為我們的土改是一種傳統的善政。經過討論,大家明白了這是種誤解。在生產力保持一定水平的情況下,所謂的善政,只是政府少拿點。人民稍微多拿點。但是人民多拿的那點東西不可能從根本上解決人民面對的問題。而且政府少拿點,對政府的必要支出影響很大。而且同志們,我現在提出的還是一個非常理想化的模型,這個模型不包括中間的盤剝。是政府直接對人民收稅。如果把中間盤剝給算上,那就面臨更加可笑的結果。政府自以為實施了善政,其實中間階層向群眾收取的一分錢都不少。而且還會更多。」

何足道曾經組織過相當有效的政治培訓,稅收問題是重中之重。對於稅收中的貓膩,何足道弄了不少事例與被俘的稅吏,組織大家學習研究。

任何政府都要給各個部門提供開支,且不說內部的消耗問題,善政意味著要砍掉很政府多支出,從政府部門來說,特別是中低階人員來說,這可是要命的事情。砍去某種稅負,意味著巨大的收入調整和人員調整。不出大亂子反倒是稀奇的。

陳克看同志們已經理解這個問題,他繼續說道:「所以我們現在所要做的不是什麼善政,而是要發展生產力。如果生產力水平提高一倍,意味著人民收入與稅收的同步增長。人民有了財力去解決他們面臨的問題,政府也有了財力去承擔政府應該承擔的責任。這也是我們為什麼要打倒剝削制度的原因。因為剝削制度並沒有實現社會生產力發展的最大效率。例如絲綢業,現在絲綢市場需求量很大,上不了規模,也就無法有最大的效益。舊式的剝削體制下,根本不可能上規模。地主們要幹多少缺德事才能集中起來足夠規模化的土地?而即便是地主們有了這個規模,官府們又看上了這麼一大塊肥肉。最後官府們把弄到的錢都給揮霍了。無數血淚悲劇的結果就這麼誕生了。流血流淚的永遠都是人民。只要剝削制度存在,人民永遠翻不了身。」

根據地經濟發展的不錯,黨員們相當一部分都是安徽老根據地出身的,家裡面的情況他們很清楚。自家的親人有地種,還有很多工作可以幹,這些就業機會都是向廣大群眾統一放開的,根據地的日子遠比以前好的多。推翻了舊制度之後,廣大勞動人民的新生活大家都能看到。這比什麼宣傳都更有效。

陳克的聲音鏗鏘有力,「土改並不是一個簡單的經濟措施,也不是簡單的判斷好人壞人的宣傳。這場土改要確定的還有我們人民黨最核心的綱領,誰是根據地的統治階級,那就是廣大的勞動者的同盟。新的制度就是為勞動者服務,為了這個同盟服務。當然,現在勞動群眾並不理解當前的局面。很多勞動者對於從未見過的新國家,新制度也沒有足夠的認識。這並不奇怪。對任何新事物的認識都是需要過程的。所以,我們人民黨這個勞動者同盟的革命先鋒隊就要站出來,承擔起引領這場偉大人民革命的光榮任務,承擔革命需要付出的犧牲,接受在革命過程中遇到的各種艱苦,甚至要受委屈。這也就是同志們在黨旗下宣誓的時候所註定要面臨的局面。這是我們所有黨員的共同事業。」

臺下的黨員們立刻報以熱烈的掌聲,陳克在空中揮了揮手,掌聲也隨即停了下來。「同志們,我們開會的目的是完成工作。而並不是向領導致敬。如果我每說一段話,大家就給我鼓一次掌,那大家是來開會的,還是來聽掌聲的?我現在就立一個規矩,會議過程中不許鼓掌。大家覺得如何?」

聽了這話,會場裡頭傳出了一陣善意的笑聲。

與人民黨這種嚴肅活潑的會議相比,張勳召開的會議就顯得陰沉了不少。南昌城裡面有不少士紳都加入了張勳的組織。聽到張勳召集會議,這些人都跑來了。張勳把今天與人民黨黨主席陳克會面的過程說了一遍,立刻就有士紳的聲音裡頭帶上了哭腔。「張大人,看來人民黨是一定要這分地啦!我家就這麼幾畝地,分了地我家還怎麼活?」

說話的是張自善,也是張勳的一個極遠房的親戚。張勳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了張自善一眼。張子善家有幾百畝地,根本不是什麼幾畝地。而且他家也頗為有糧有錢,根本不是什麼活不下去的型別。

其他士紳們噤若寒蟬,人民黨的態度始終如一。這實在是令士紳們不敢相信。在此之前,他們也用盡了所有手段,例如送錢、送糧、拉關係、送女人。沒想到這群人民黨的年輕人根本不為所動。倒是人民黨裡頭有幾個本地新提拔的幹部,最近收了點東西。正當這些人想趁機跟風的時候,人民黨卻公開宣佈開除了這幾個人。理由很明確,因為這些人收受賄賂,所以開除出人民黨的隊伍。

打那時候開始,人民黨的幹部視本地士紳如洪水猛獸,絕不肯與之打交道。而依舊負責與士紳打交道的那些安徽幹部,雖然年輕,卻都是油鹽不進。可是看到普通百姓,這些人卻禮貌周到,應對的得心應手。這樣的一個組織,不能不讓士紳們充滿了恐懼。

現在本以為人民黨主席的態度會與何足道稍微不同,這樣士紳也好尋找機會。沒想到人民黨主席說的話與人民黨下級幹部完全一致,連最後挑撥離間的機會也不存在了。所有人都在可憐巴巴的瞅著張勳,希望這個見過大世面的人物能夠為江西計程車紳們想出辦法來。

張勳心裡頭也是極為困惑。人民黨的官場與滿清的官場迥然不同,一切滿清官場的習俗到了人民黨這裡根本派不上用場。如果想從中找出可以利用的機會只怕要好久才行。可是人民黨緊鑼密鼓的推行土改,且不說能不能找出可以利用的漏洞。只怕到時候還沒有找到漏洞,江西土改反倒先完成了。

想到這裡,張勳抿緊了嘴唇,那兩撇濃濃的鬍子顫動了一下。士紳們以為張勳想出了辦法,臉上都露出了希望的神色。

「諸位,在下認為,咱們短期內只怕是沒有辦法改變人民黨的心意。」張勳艱難的吐出了這句話。

聽到這話,不少士紳如同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座位上,也有人已經開始嚎啕大哭。有些士紳雖然還能保持鎮定,神色卻也如雙打過的茄子般蔫了下來。

「沒天理了,沒天理啦!」張自善嚎哭道,「人民黨這群天殺的狗賊,這是不讓人活啦!」

嚎哭了這麼一陣,張自善突然站起身來喊道,「諸位,反正也活不下去了,咱們乾脆和人民黨這些狗賊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張勳本來就心亂如麻,被張自善這話一刺激,他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張勳騰的站起身來。「張自善,你自己願意死,那就自己去死。你出了這個門,我們大家就不認識你。你想死,大家還不想給你陪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