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議員還真的抱著跑出去之後開始胡編亂造的打算,見袁世凱早就做了準備。也不得不暫時停了這心思。
好不容易恢復了秩序,袁世凱讓北洋軍先撤出去。接著開始投票確定基本憲法。
「各省兩年內維持現狀,但是兩年內各省按照自己的想法組織各省議會。兩年後以現在議會人員比例召開第一屆正式國會。」
「各省不得宣佈duli。」
「各省擁有地方官員任免,財政等許可權。」
「各省擁有地方稅收的許可權。」
「各省港口、海關由zhongyang管理稅收。」
「各省不得與外國締結任何政治與軍事條約。」
「各省可組建jing察等準軍事機構。」
「各省須按統一比例向zhongyang繳納一定稅收。額度由議會34以上代表同意後」
……
一項項的決議紛紛拿出來選舉,雖然有些人是鐵了心與袁世凱的議會對抗,無論如何都要投反對票。不過平心而論,這些內容一點都不過份。
要投票的內容不少,加上一些議員磨磨蹭蹭的拖時間,經過表決的內容並不多。
袁世凱立刻命人把最新訊息傳播到出去。其實別的內容他都不在意,只要「各省自行組建議會」第一條能夠通過,袁世凱就相信自己能夠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援。督撫們在地方上的根基都不深,地方士紳們一定會起來試圖掌握議會。雖然極為討厭議會,而且今天這幫議員潑皮流氓般的表現也讓袁世凱倒足了胃口,但是袁世凱現在也只有這個法子才能拆散各地的反對力量。
果然如同陳克給袁世凱提出過的預測一樣,第二天一部分議員稱病不起。表示參加不了投票。袁世凱完全不在乎。第一條通過就是偉大勝利。他其實對陳克那「派兵彈壓想製造混亂的議員」的法子很是欣賞。而袁世凱並不知道,陳克寫這條建議的時候也是樂不可支,「歷史上」袁世凱被那群傻缺議員們折騰的煩不勝煩的時候就這麼幹過。與其說這是正兒八經的建議,不如說是陳克童心激盪下弄出來的惡搞。
尚遠這幾天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一直以來尚遠都是一個「很嚴肅體面」的人。他自己早已經忘記了大笑是什麼感覺。可自從認識到自己「蠢得不可救藥」「對虛名的渴望有些病態」之後,真正接受這些事實的尚遠一度被壓抑的幽默感好像突然就復甦了。但凡一件小事就能讓尚遠真正的笑出聲來。而議會中發生的事情更是讓尚遠一想起來就樂不可支,捧腹大笑。
嚴復和馮煦見到議會里頭的活劇,已經是忍不住又可笑又無奈,哪經得住旁邊躺在床上的尚遠刺激。兩人原先還稍微能忍住,沒多久也忍不住一起捧腹大笑起來。大笑聲穿透窗戶,越過圍牆,連在外頭監視偷聽的密探們聽的清清楚楚。
難道人民黨的代表們都瘋了?帶著這種猜測引發的狐疑神情,密探們看了看高高的圍牆,又開始與同伴對視起來。
好大一批議員們不肯參與投票,一直討厭「民間清議」的袁世凱這次反倒充分的利用了民間清議。議會里頭髮生的事情被傳播了出去,議員們「稱病」的理由也被很含蓄的指明。得知終於可以組建議會的地方士紳們得知了這訊息之後,群情激奮了。這次就不僅僅是電報,有些地方名士自發或者被人鼓動後,紛紛進京前來說服本地代表。
袁世凱也不搭理這幫人,既然袁世凱已經表明了立場,議員們不肯開會更好,拖下去的局面只是對北洋有利。
既然是休會狀態,尚遠自然有更多時間去拜訪老師。他第一次發現自己老師竟然是極有幽默感的人,雖然沒有見到議員們的醜態,可聽了尚遠的描述,老爺子輕描淡寫的一兩句評價,就如同畫龍點睛,把議員的樣子描述的惟妙惟肖。每每讓尚遠笑的前仰後合。兩人說說最近發生的事情,尚遠就向老師請教學問。真的有了謙遜之心,尚遠發現自己以前對先秦諸子的看法竟然是完全錯的。
對尚遠的這種新傾向,李鴻啟老師勸道:「望山,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你也不要過於妄想。幾千年前的人,誰知道他們怎麼想的?文青信裡說,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這話說得極妙。學以致用,若是不用,那就只能拿來賣弄了。孔乙己不就是如此。」
以前每次被批評,尚遠都會感覺到一種強烈的羞愧感,可現在他這種感覺已經變得相當淡薄,反倒是老師所說的話深刻的印入腦海裡。尚遠已經發現了自己的這種變化,他對老師所說的,「無恥變成了謙虛」實在是佩服。以前若是見人對自己犯得錯誤根本沒有羞恥感,尚遠就會認為那人是無恥。現在看,自己當時的觀點未免太過於主觀了。
嚴復與馮煦兩人也沒有閒著,得知袁世凱從王爺家裡頭蒐羅到了大批的古書。他們就申請去看看。袁世凱自然要給這個面子,楊度已經公開招收了一批文化名士,這群名士在一群兵丁的監視下開始整理書籍,製作目錄。兩人可是有機會看到了好多聽說過名字卻從未見過內容的古籍。他們都是有學問的人,自有看書的癖好。議會不開,兩人反倒在這古書堆裡頭好好的過了把癮。
不過見尚遠每天都去拜訪他老師,兩人覺得怎麼都得去同看看。李鴻啟先生見這兩位名士登門,很平凡的接待了兩人。相見之時,要寒暄幾句,提到尚遠,李鴻啟老師笑道:「這孩子年輕不懂規矩。你們二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名士,該提醒的時候,請一定要提醒他。」
若是以前,被老師這麼「一通貶低」,尚遠總不是是真的心悅誠服。可這次他卻聽出老師話裡頭的奧妙來,他不說尚遠不能幹,只說他「年輕不懂規矩」,這話未免太真實了。
嚴復和馮煦回答更讓尚遠瞠目結舌,「李先生,我們加入革命還不如尚遠同志早,很多事情還得尚遠同志多給我們講講才對。」
幾個前輩的話你來我往,該說的都說了,能確定的都確定了。偏偏聽起來溫文爾雅,不卑不亢,不急不躁。嚴復不擅長官場上的事情,所以話不多,往哪裡一坐,自有一番軍人兼教師的沉穩。馮煦則有江南人特有的儒雅,言語從容,不急不躁。大家談起各自的生平,還有那些著名的事情,不自吹,不謙虛,更不推脫責任。聽了一陣,尚遠發現自己的老師竟然能準確的引導客人談話,真有詳談甚歡的感覺。
談了一會兒,老先生見話題已盡,就起身送客。
尚遠送嚴復和馮煦兩人出去,這才回來,他把自己的感觸對老師說了。
李鴻啟先生哼了一聲,「你這又犯了妄想的毛病。望山,我說你不懂規矩,是你真得不懂。我若說你懂,人家信了這話,真把件事交給你,你幹糟糕之後,自己丟人那都是小事。你壞了別人的事,人家可是會要你命的。我這是讓你學會保條小命。所謂說話,就是交流。第一要務是聽別人是不是需要你,第二是告訴對方你能不能幹。所以說固然重要,會聽才是更重要的。」
尚遠聽了之後瞠目結舌,他萬萬沒想到老師做事謹慎到了如此地步。
李鴻啟接著說道:「望山,荀子說,言有招辱,行有招禍。因為你說的任何話其實你都做不到。你看文青,他就要你人民黨的同志們只做事,做完了之後給百姓講事實,再擺道理。這就對了。若是有人面對事實還不承認,那就是他們自取其辱。你就不用搭理這種人。」
這話可是解決了尚遠的一大心病,他一面微微點頭,一面問道:「老師,那行有招禍怎麼講?」
「你把別人的事情幹壞了,那就一定有人找你麻煩。若是你把自己的事情幹對了,只怕找你麻煩的人更多也說不定。這天下,你不和別人比,別人可未必不和你比。你得了好處,揣你自己兜裡,肯定有人想從你這裡弄出來揣他兜裡。所以幹對幹錯,都有禍事。」
「那這該怎麼應對?」尚遠急切的問道。
李鴻啟老師皺起眉看著尚遠,「文青不就去革命了麼?你不就跟著文青去革命了麼?這不就是你們的應對麼?」
尚遠的臉騰的就羞紅了。他聽李鴻啟先生的聲音剛毅有力的繼續說道:「這世道外國人來中國搶,外國人搶完朝廷搶,朝廷搶完貪官汙吏搶,貪官汙吏搶完土豪劣紳搶。你們人民黨不就說要發展生產力,消滅剝削制度麼?你們都敢幹這等革命,還怕什麼禍事?你若沒有做好為革命死的打算,那就不妨直接告訴文青你幹不了,跟我一樣找份營生混口飯吃好了。」
屋裡面陷入了沉默,尚遠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真正瞭解過自己的老師,哪怕李鴻啟老師坦承自己沒有幹革命的膽量,但這份坦蕩卻沒有一絲膽怯在裡頭。正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卻聽外頭有人推門,進來了一個與尚遠年紀差不多的三十多歲男子。卻是李鴻啟先生的兒子李玉簡。
李玉簡進門之後瞥了尚遠一眼,卻轉頭對李鴻啟說道:「爹,我聽人說你近ri來一直與革命黨代表混在一起。卻沒想到是尚遠。爹,人民黨看著囂張一時,那是他們的事情,你何必自取其禍呢?」
李鴻啟老師對兒子的責難只是冷哼一聲,卻根本沒有回答。
李玉簡扭過頭來對尚遠說道:「尚師兄,你去造反就沒想過自己的老師會遭什麼罪麼?算你有良心,不打出你的名號。可這些ri子我們可擔驚受怕的很。您遠在安徽手握大權,我們這等小民可是高攀不起。尚師兄,求您了,別來了。」
「攆人也輪不到你說話。」李鴻啟先生打斷了兒子對尚遠的詰責。他起身拉住了尚遠,「望山,該說的我差不多都說了。我一直很喜歡你這孩子,你要好自為之啊。」
尚遠知道自己這一走,若不是解放了全國,那是不能再回來了。雖然心裡頭有千般不捨,還希望能夠在老師這裡多學些東西。可他也知道什麼都不能再說。
「老師您也保重。」說完,尚遠恭恭敬敬給老師跪下,行了叩拜大禮。
起身之後,尚遠向李玉簡到了別。也不管李玉簡別看臉根本不回禮的傲慢。尚遠頭也不回的離開了老師的家。<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