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滿清頑固派的末日(三)

袁世凱問蔡元培來幹啥。蔡元培就給袁世凱講革命。袁世凱說蔡元培革命純盤胡搞,蔡元培就說我們有理想。

袁世凱說蔡元培的理想有問題,蔡元培就說我們有事實。

袁世凱說蔡元培的事實不清,道理不明,蔡元培說光復會體制先進。

其中夾雜著諸多往來。

袁世凱談,光復會別給我找麻煩。蔡元培回應,我們光復會不怕死。

袁世凱勸說,白白死人沒意義。蔡元培就抱以,我們以身許國,絕不向滿清低頭。

等袁世凱強不快,問蔡元培到底來幹啥。蔡元培竟然暗示袁世凱要認清形勢,大意在光復會這邊。

袁世凱暗示蔡元培「很多事情可以談」。蔡元培立刻就要求北洋軍退出浙江再談。

綜合了蔡元培文雅以及拐彎抹角的話,再聽袁世凱強忍怒氣保持理xing的回答。嚴復實在是哭笑不得。這也是嚴復工作經驗多,見得多,總算是能看出端倪。而談話兩方,都不肯亮了底牌。本來應該酣暢淋漓的談判,變成了一種折磨。

嚴復原本就一直認為袁世凱是個實在人,現在他更確定了自己對袁世凱的判斷。袁世凱也有難言之隱,和人民黨合作,這種事情或許藏不住。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暴露了具體合作的內容。所以面對光復會袁世凱想息事寧人,可樹yu靜而風不止。光復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的地位,還是抱持著對抗為主的心態,袁世凱的這滿心和解的意思竟然被當了驢肝肺。

但是嚴復知道此時他一句話都不能說,寧得罪光復會,不能得罪袁世凱。可是幹聽著,他也著急。

談判自然是沒了結果,蔡元培最後表示「明ri再來拜會。」袁世凱則讓蔡元培「想明白了再來。」

兩邊不歡而散之後,袁世凱餘怒未消,他拍著桌子說道:「都是革命黨,怎麼能差這麼多呢?」

嚴復也不好說別的什麼,他只想擺脫這個麻煩。反倒是袁世凱覺得這麼談下去絕沒好結果,他問道:「文青可否給出面?」

這等大麻煩嚴復哪裡肯接過來,他勸道:「項城老弟,光復會算是不錯的了。你還沒見過安徽的嶽王會呢,那才是一點道理都講不通。」

嶽王會的覆滅袁世凱稍微知道一點,見嚴復如此,他也不能強行把這個責任壓給人民黨。酒席宴上袁世凱忍不住吐了苦水,「幾道兄,雖然你當年就不懂做官。可官場裡頭這些事你都見過。我也實在是苦不堪言。你不把他們當回事,他們記恨你。你把他們當回事,他們又自己不知道自己算老幾了,只給你添麻煩。反倒是文青,行事有禮有節。做事先替別人考慮。想來文青ri子也不好過。」

「年輕人比咱們老頭子有闖勁。」嚴復勸道。他和袁世凱都五十多歲,在1908年他們的確算是貨真價實的老頭子了。

「那也是幾道兄你這徒弟好,已經能撐起這番局面。看我手下這幫,雖然不年輕了,可也沒見他們有什麼闖勁,闖禍倒是一個賽似一個。能讓我把心cao碎了。」說完這些之後,袁世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見嚴復陪了一杯酒,袁世凱這才問道:「幾道兄,你說個實話。文青這次讓你來,除了這件事,還有別的打算麼?項城老弟把這事辦了,就能主持zhongyang,還能有啥別的打算。」

「呵呵。幾道兄還要瞞我不成?上次馮煦帶的那個地圖我看過。我帶兵北上之後,江蘇北部你們準備怎麼辦?聘卿這個江北提督駐地就在徐州,你們準備怎麼辦?」袁世凱直接點出了人民黨與北洋最大的衝突點。

嚴復心中一驚,這是臨行前陳克和他討論過的問題。一旦袁世凱北上,人民黨立刻就要奪取江蘇北部。既然袁世凱這麼問,嚴復很快發現了問題所在,他反問道:「項城老弟近ri要北上了麼?」

「陳文青是準備在我北上之前要挾我一把麼?」袁世凱笑道,「幾道兄你可太不老實了。」

嚴復忍不住覺得陳克簡直有未卜先知的能耐了,臨行之前,陳克專門與嚴復說及此事,當時的談話正好能用來回答袁世凱,「項城老弟,這蘇北其實無關緊要。咱們兩家在山東的事情上是一定要談清的。我們是不可能把佔據的山東南部那塊吐出來。」

袁世凱也不說話,卻命人拿過來上次馮煦帶來的地圖。攤開後問嚴復,「那你給我說清你們到底要哪裡。文青既然在典籍這件事上賣了這麼大一個面子給我,那不妨咱們兩個就把這事情談了。話說頭裡,山東膏腴之地,你們一點都別想動。」

嚴復得到了陳克的山東問題談判受命,不過這得是袁世凱先提,嚴復不能主動提及。既然局面發展到這個程度,嚴復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了一份山東地圖,這是山東地形圖。山脈,河流在上面是重點顯示內容。袁世凱盯著這幅地圖,眼裡頭差點冒出火來。

嚴復的手指在上頭劃出線來,卻是以山區為主的大塊南部地區。

「ri照絕對不能讓出來。你們就算是拱衛連雲港,也不能拿我ri照。」袁世凱立刻反對。

「ri照可以不談,但是梁山與微山湖那邊,我們要了。」

「你咋不直接打進泰安,拿走濟南算了。山河形勢,你莫想佔了。」

兩個老兄弟就這麼一點點的扣,一點點的談。爭執到快午夜才好不容易達成了協議。

能達成協議的唯一原因,則是嚴復表示人民黨可以出資興修境內直達上海的京浦路南段。袁世凱知道人民黨終究是會與外國人打交道的,這也擋不住。他要求人民黨各海關必須有未來zhongyang的稅務人員,該給zhongyang上的關稅一分錢不能少。1908年這年頭中國關稅極低,只有5%左右。嚴復要求這5%左右的關稅也必須分為地方和zhongyang分成的模式。未來的袁世凱zhongyang不能都拿走。大家又開始討價還價。最後敲定zhongyang拿走關稅的四成,地方拿關稅三成的比例。

把這一系列關鍵問題談完,才輪到了蘇北問題。雙方約定,必須在袁世凱與江蘇議會談崩之後,人民黨才能進入蘇北作戰。而且不允許完全吞併江蘇。只能奪取寶應到鹽城一線之北。

「這可是讓你們佔了大便宜。」雖然只是談判,但是袁世凱已經有些氣喘吁吁。

「項城老弟,你放心。文青不是個出爾反爾的人。既然真心和你談,我們一定會守約的。」嚴復虛歲都60了,這一番折騰下來,他也累的夠嗆。

「他不守約又能如何,難道文青還能替我打進beijing不成?」袁世凱喝了口茶,緩了緩勁。

歇了好一陣,袁世凱才說道:「也不知為何,我就是信得過文青。他交還我北洋軍的時候,我當時還覺得被文青勒索了一筆。但是看那麼多受傷的官兵都得到了救治,還很盡心。我那時就沒了報仇的心思。文青這個人我雖然不瞭解,但看他卻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絕不會見利忘義。不過幾道兄,還望你看好這孩子,千萬別讓他幹出什麼傻事來。」

「滿清只要遜位了,天下再大亂起來對中國有何好處?咱們兩家本來就互相提防,擦槍走火沒意義啊。正事還幹不完呢,為那麼點子蠅頭小利,耍些小聰明,吃得虧還不夠麼?」嚴復是完全支援袁世凱的看法。

聽到這話,袁世凱突然想起了蔡元培,他罵道:「光復會明顯是虧沒吃夠。圖謀南京碰了一鼻子灰,若不是文青派兵給他們斷後,這些人只怕連浙江都回不去。結果到現在還不明白,以為他們依舊在浙江能夠橫行。幾道兄,你能不能找蔡元培說說,讓他們消停一下。你看他白天帶著一幅慷慨就義的樣子給誰看呢?我想殺他還用讓他自己送上門來給我殺不成?」

嚴復立刻拒絕了,「項城老弟,我是這麼覺得。光復會認為自己在浙江地盤盡失,他們怎麼都不肯嚥下這口氣。我們又不能說的太多。怎麼個勸法,我是勸不了。」

「幾道兄,你不用給蔡元培說太多。你就告訴他,低下頭求到我門上來,什麼都好說,什麼都能談。他若不肯低這個頭,我也不殺他,我也不難為他,讓他自己滾回浙江去。」袁世凱說到這裡,又氣憤起來,「現在這幫人怎麼都不懂規矩了呢?這書讀狗肚子裡了?」

這個忙嚴復得幫,他第二天一早就去見了蔡元培。令人意外的,陶成章居然也跟來了。一見嚴復,兩人就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嚴先生,你這是替袁世凱傳話。要殺要剮隨他去,我們既然來了,倒想聽聽他請我們來到底要幹什麼。」

很明顯,光復會上下認為人民黨與北洋達成了某些秘密協議,然後把光復會的利益給出賣了。

嚴復也沒辦法,他任由光復會上下言辭中夾槍帶棒的一通侮辱,這才勉強讓蔡元培同意,為了被俘的幾百光復會的同志,暫時向袁世凱低一次頭。即便如此,蔡元培再次去拜見袁世凱之前,陶成章卻留嚴復在光復會駐地。

也不知道光復會這是準備把自己當人質,還是有什麼別的打算。反正嚴復是下定決心,等光復會這件事了結之後,這輩子再也不給人帶話了。自己一個六十歲的老頭子,有今天沒明天的,若是給國家辦事或者給明白人辦事這還行,憑什麼要摻乎到這些無聊的意氣之爭裡頭來呢?袁世凱說光復會不懂規矩,的的確確沒說錯。

如果說光復會還有什麼可取之處,或許就是他們真的有膽量來河南見袁世凱。

蔡元培走了不算很久就回來了,很明顯在蔡元培臉上混合著喜悅與懷疑的神se。光復會立刻開會,在會議上卻把嚴復排除在外。嚴復想走,他們下頭的人卻給攔著。嚴復抱著「隨他們去」的心態在外頭等。等了好久,陶成章一臉興奮的從裡頭出來,見了嚴復立刻躬身行禮,「嚴先生,兄弟們辦事不周,可是委屈您了。」

嚴復實在是不想關心光復會到底和袁世凱達成了什麼協議,他本來就不擅長交際。這次陳克派他來完全是因為嚴復與袁世凱的舊交。所以嚴復也沒管那麼多,等陶成章說完場面話,嚴復也就告辭了。<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