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維新志士與革命志士(二)

「姬曄同志,我們工作隊來之前,曾經討論過我們工作隊來這裡工作的目的和方法。這些東西你還記得麼?」李壽顯問。「這個……」姬曄還真的有些忘記了。她想了想,乾脆就翻出了隨身攜帶的工作手冊。上頭第一段就寫的很清楚。

看到姬曄這麼幹,李壽顯心裡頭很是贊同。若是有些人,因為礙於面子,是絕對不肯當眾拿出手冊翻看的。且不說工作能力,或者認識能力的高低,光這種不好面子的做法,就能證明姬曄素質頗高。有成為革命者的潛力。

「我們的工作方法,是通過解決人民群眾面臨的問題,通過帶領人民群眾勞動,來得到地方上的主導權。」姬曄唸了一段手冊上的文字。

這是土改工作會議討論後的結果。陳克對歷史上土改的瞭解本來也不甚透徹。只是在21世紀初,有些剝削階級餘孽攻擊土改,結果論壇上討論過此事。物以類聚,陳克所在論壇自然是堅定支援土改的。其中不乏有在高盛這等外國大金融機構工作的「帝國金融的強力走狗」們。雖然這些傢伙多數身為大地主後裔,卻也是旗幟鮮明的支援土改。

不過這些人站在支援土改的立場上,對土改也有諸多反思。基於發展生產力的考量,大家認為土改存在的問題不少,其中之一就是沒有把土地當作資本的概念。土地無論是集中也好,或者均分也好。那些把壟斷土地當作目的,以販賣土地為牟利目的。對這幫人自然要無情打擊。但是那些以經營土地目的的行動,這些傢伙是認為需要極大鼓勵。

在支援土改同一陣營內的分歧在這些討論裡頭就凸顯出來了。一部分人認為一定要均分土地。既然是以土地經營為目的,如果一部分腦子比較靈活的傢伙率先佔有了大量土地經營權,新的貧富分化立刻就要產生。而另一部分人則認為,讓肯努力經營土地的人佔有比較多土地也不是壞事。

論壇上的爭論自然不可能有什麼正兒八經的結果,最後有人翻出了黨當年對土改的檔案。黨對工作的認真態度,才算是讓陳克大開眼界。

在黨的檔案裡頭,談論的非常清楚。土改最大的問題在於,採取的過程中,很容易進入一個極端化的誤區裡頭。為了鼓勵群眾支援土改,就要有立時可見的收益。其結果是那些起來土改的群眾,殺了地主富豪,分了浮財之後,依舊無法有效的讓大家富裕。於是殺完地主殺富農,殺了富農殺殷實中農。黨努力阻止這種錯誤做法,但是亢奮的群眾們聲稱,「誰不讓大家分財產,誰就是反革命。」

那些希望一夜就進入富裕的傢伙們,為了維護自己土改中的掠奪行為,就敢把黨打成了「反革命」,這歷史事實讓陳克看的瞠目結舌。

而這等事情最多發的山東,則是劉修養主導的土改。由於山東農村裡頭土改不少在最後變成了殺地主為目的,與土改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馳。其結果是地主子弟們組織起還鄉團來,這些「還鄉團」根本不是為了推翻革命,或者奪回土地,而是為了血親報復。對山東農村進行了整村整村的大屠殺。

陳克對殺反革命從來沒有任何心理壓力,不過這等毫無意義的互相殺戮也是陳克所反對的。革命是為了解放生產力,讓勞動者們得到平等發展的機會,而不是讓大家殺得屍橫遍野人頭滾滾。

基於這種真實結果的考量,在陳克的帶領下,黨zhongyang最後達成了以「組織和發展生產」為目的的土改方向。用刺刀推行土改,那只是針對少數大地主反動派們堅定對抗革命的情況。而對於人民群眾來說,需要引導他們勞動,需要更加細緻的工作。

姬曄加入人民黨土改行動不到一個月,她本人更不是什麼革命者。所以讀完了這段工作綱領,姬曄不僅沒有恍然大悟,反倒是覺得迷惑起來。她疑惑的問道:「李隊長,我們的目的不是實現土改麼?」

李壽顯笑著說道:「土改是方法,而不是目的。即便是土地平均分配了,如果大家不能好好經營這些土地,土改之後生活也不會變好。社會主義制度,建立在發展生產力,反對剝削的基礎上。反對剝削,那我們就要幹掉地主。但是單純的幹掉地主,不等於大家就能富裕起來。幸福生活哪裡來,要靠勞動來創造。」

姬曄作為光復會的骨幹,周圍的政治理念無外乎是「推翻滿清,光復華夏」。如果還有什麼更多的政治觀點,那就是自治,不納稅。她哥哥就是因為反納稅才走上了反清革命道路的。但是自從跟了人民黨在一起,這政治觀點就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人民黨不僅要建立起比滿清更強有力的zhengfu,對於稅收的關注以及組織程度可以說是「駭人聽聞」。當然,人民黨也有人民黨的好處,他不是橫徵暴斂,而是通過提高百姓的生產能力,通過讓老百姓掙到更多的錢,實現「財政增收」的目的。單單在收稅這方面,老百姓們並沒有遇到滿清那種「橫徵暴斂」的困境。

不過這種工作未免太繁瑣了,姬曄總是聽說人民黨擁有十幾萬黨眾和部隊,親眼見識了人民黨強悍的戰鬥力之後,她一直很疑惑,這樣強大的武裝力量為何不現在就投入到進攻beijing的軍事行動裡頭。即便是不攻打beijing,安徽周邊的江蘇是絕對抵擋不住的。直到加入了人民黨的工作隊之後,姬曄才算是明白了人民黨為什麼不急著擴張。

安徽根據地設16個市,62個縣,保守的按照每個縣下五百的村落集鎮計算。假如每個村落集鎮派遣一支6人的工作組,就需要15萬工作人員。人民黨的軍隊不能分散,其黨員幹部頂天不過四五萬人,距離這15萬人的規模差的太遠。

即便工作隊到了這些村落,也不可能是振臂一揮百姓立刻服從的。姬曄親自體驗了這個問題,李家集這地方條件還算不錯的,位置上臨近縣城。有一支部隊駐紮在縣城裡頭,群眾好歹知道人民黨攆走了朝廷,已經當了這地方的首領。老百姓對滿清官府根本沒有支援度,自然不會為了恢復滿清官府的統制而去攻打新zhengfu。新zhengfu開張之後,也不sao擾百姓,只是派了工作隊到地方上與群眾聯合。

在這等局面下,百姓看工作隊對人和氣,沒有官架子,又都是年輕人。自然不怎麼把工作隊放在眼裡。姬曄只是聽說人民黨所向無敵,完全沒想到面對群眾的時候,工作隊其實就是個弱勢群體。李家集也有千把號人,面對工作隊六個年輕男女,本地人呈現出壓倒xing的優勢。姬曄一個女孩子,跟在光復會的大團夥裡頭的時候,還能有點「威風八面」的意思。可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對上千本地人,她可是真的感到一種極大的不適應。這些天來的恐慌心理,更多反倒的是面對群眾產生的不安。若是真的對滿清作戰,姬曄相信自己身在人民黨部隊裡頭根本不用害怕。

李壽顯並不理解姬曄的想法,或者說他根本沒空去考慮光復會同志的想法。這次收購竹子的工作很是麻煩,作為第一單與人民黨群眾的合作,李壽顯絕對不希望失敗。

「我們的工作一定要建立在與人民群眾共同勞動的基礎上。以往滿清官府是通過與士紳或者地方勢力合作,也就是說,即便是滿清官府能拿出錢或者東西,也是直接給了士紳,或者當地的會黨。然後士紳與會黨這幫人再從中盤剝一層。既然我們要建立起有效的影響力,那就一定要跳過這幫人。絕對不能讓這幫人從中間撈一筆。」李壽顯的態度非常堅決。

姬曄聽了這話,幾乎是本能的反感起來。她家就是會黨出身,若是會黨不從中地方上的商業行動中撈取一筆的話,會黨們根本就沒有存在的基礎了。姬曄忍不住說道:「李隊長,會黨們還是講義氣的,與會黨合作的話,只怕這工作會完成得更快。」

「什麼叫做反剝削?那就是不勞者不獲。我們人民黨之所以自稱是為人民服務,那是因為我們提供勞動機會的時候,是不收費的。而士紳與會黨為了能夠統領地方,他們靠的就是壟斷勞動機會與就業機會。人民黨的稅收,是為了營運社會服務體系,士紳與會黨,則是首先要壯大他們自己。錢到了他們手裡,是不可能給人民群眾分享的。」李壽顯的回答鏗鏘有力,這也是他為什麼能成為工作隊隊長的原因。李壽顯是人民黨幹部培訓班第一期的畢業生,按理說,他此時若是想升遷,那少說也能混個區長。不過陳克這次去六安工作前,要求地方上把出se的同志送到第一線去工作。這也是黨的傳統,沒有艱苦的實際工作,只是靠了上了學就得到地位,那與科舉躍龍門有什麼區別?

親自在一線工作之後,李壽顯對黨校教育的理論理解程度也越來越深刻。人民黨如果想奪取中國的政權,就一定要把現在中國真正基層統制力量徹底擊破才行。一定要通過勞動關係把人民群眾團結在人民黨的周圍才行。

姬曄還是很不服氣,趙自庸一貫不愛說話。其他三名同志則是連連點頭。「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人民黨在工作中反覆強調的思考方法,大到國家層面,小到一個村落集鎮,想開展工作,這個問題是絕對不能搞錯的。

李壽顯最後說道:「那麼咱們就分頭挨家挨戶的拜訪,詢問群眾誰願意來做這件事。我要求同志們一定要聽,而不是說。不要說咱們農具多好,自賣自誇是沒意義的,農具好不好群眾自己心裡頭有數。我們只是把這件事說清楚,然後聽群眾們的態度。如果肯幹活的,那絕對會提出勞動中會遇到的問題。這才是咱們要關心,要收集的情報。找到肯勞動的群眾,找到肯和咱們合作勞動的群眾,」

六個人分了三組開始拜訪群眾,姬曄與李壽顯一組。在拜訪之前,姬曄因為心裡頭有情緒,態度還真的不怎麼端正。不過李壽顯畢竟是工作隊隊長,姬曄也太好意思搶話。她根本就不想說話。

但是一家家的拜訪過來,姬曄慢慢就來了興趣。事情的發展果然如同李壽顯所說的那樣,既然李壽顯目的明確,就是介紹一個工作機會。群眾毫無歧義的理解了這件事之後,大家的態度也變得明確起來。

即不肯相信人民黨,也不肯幹活的,自然是隻說不幹活的事情。從天氣到李壽顯與姬曄的出身,從過去到未來,反正離題萬里。李壽顯也不浪費時間,遇到這種人,他就禮貌的表示自己下次再來拜訪。

對幹活有顧慮的,則是對人民黨的信用表示了謹慎的質疑。

當然,其中也不乏有拍著胸脯保證自己絕對能夠承擔所有工作,自告奮勇想當包工頭的。或者一看就是騙子,保證先拿到農具之後就絕對把工作乾的令人滿意。

走訪了三十多家,終於遇到了四戶人家態度端正。大家首先表示願意幹活,接著表示沒有工具。李壽顯告知大家人民黨可以提供斧頭之後,這些群眾則態度端正的詢問工期要求。李壽顯告知他們,人民黨希望每家每戶都能分到一百根竹子的工作,這樣農具也能夠比較平均讓群眾家家戶戶都得到。

姬曄認為這些人家會表示自己一家就能夠承擔更多工,令她吃驚的是,這些農戶沒有任何一家這麼做。他們反倒是提出自己家庭先砍伐運輸一百根竹子試試看。

從老百姓家裡頭出來,姬曄幾乎不可置信的問:「李隊長,群眾也太實在了。」

「你是問這些人為什麼不多砍竹子的事情麼?」李壽顯問道。

「是。現在也沒人和他們爭,多承擔些工作不好麼?」姬曄對此很是不解。

「大家都鄉里鄉親的,你總得給別人留條活路。這才是聰明的做法。這才是幹活人的樣子。」李壽顯對這幾家百姓的評價相當的高。

姬曄雖然明白李壽顯的話,不過她卻很不能接受這種態度。在她受到的教育裡頭,這個世界就是贏者通吃的世界。若是想得到好處,不去爭奪是絕對不行的。弱者必須依附強者才行。而這幾戶人家,既不對人民黨表示依附,卻也絕對不多佔好處。十七歲的姬曄對這種做法完全不能理解。

走訪三十幾家人,李壽顯也覺得心力消耗太大,他對姬曄說道:「今天就到這裡,咱們先回去再說。」

「為什麼不努力把所有家庭都給拜訪完?」姬曄更是不解。

「總得有人出來當表率。而且咱們也得做準備啊。帶著群眾們幹活,咱們什麼都不準備,那算什麼?」李壽顯解釋著工作方法。

「讓他們幹活,咱們準備什麼?」姬曄很是訝異。

「哈哈,」對姬曄在工作上的稚嫩,李壽顯有點無奈的笑道,「砍哪片竹子,怎麼往下運。咱們得替百姓想好啊。就算是咱們準備了這些,還得看看群眾願意不願意接受咱們的安排。咱們想的東西還不一定合適群眾的需求。姬曄同志,咱們能不能把這些該咱們完成的工作幹好,還是兩可的事情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按部就班的來。」<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