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會的好歹都是朝廷裡頭的中低階官僚,對於現在的局面也都有些瞭解。鄭文傑的話一齣,大家紛紛點頭。鄭文傑一直想成為這個「革命小組」的領軍人物,見自己的話被大家認同,他立刻繼續分析道:「陳克成親的時候是袁大人幫他提的親。現在岑春煊等人正千方百計的找袁大人的麻煩。除了說袁大人貪汙腐化,以及結黨營私的陳詞濫調之外,其實岑春煊也拿不出什麼別的說辭。但是陳克這件事若是被曾春煊知道,那可就是一個極大的把柄。在這件事根,袁大人本沒有辯解的餘地。只要給坐實了,袁大人就不得不請辭了。」「那咱們應該幫誰?」劉永年問道。
鄭文傑笑道:「寧幫袁大人,也絕對不能便宜了岑春煊。岑春煊這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若是把持了朝政,我們能有什麼好下場麼?而且袁大人與那些滿人其實完全不是一路的,咱們兄弟不幫袁大人,也絕對不能此時在背後插刀。」
「岑春煊那人雖然沽名釣譽,但是也不至於是個偽君子?」劉永年還是有些不信。
鄭文傑斬釘截鐵的說道:「大夥若是不信,咱們就先等著看。看這岑春煊到底能搞出什麼樣來。他若是真的能不搞黨爭,而是單獨拿出一套立憲的制度出來,那就算我鄭文傑識人不明。瞎了眼。」
眾人見鄭文傑如此信誓旦旦,都是愕然。鄭文傑其實對陳克的事情已經有了自己的想法,但是當務之急卻不是遠在千里之外的陳克,而是如何趁現在的時機徹底樹立起在「革命小組」內部的地位。既然已經決定有所作為,鄭文傑也乾脆破釜沉舟,「諸位兄弟,現在咱們先不去管陳克的事情,咱們先看這次黨爭的結果再說。以後大家每日一聚,把這黨爭的事情給理順看透。我是覺得,這次黨爭,已經決定了朝廷的生死存亡。」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鄭文傑所料。岑就任郵傳部尚的當日,便口頭參劾左侍郎朱寶奎。此時岑春煊頗得慈禧青睞,又有一群「清流」在後背支援。左侍郎朱寶奎隨即被革職。岑春煊接著就直接攻擊奕劻搞假立憲,貪黷成性,引用非人。
奕劻作為宗室重臣,庚子事變之後一直大權在握,慈禧對他也早就有很大不滿。只是奕劻與袁世凱素為表裡,北洋集團根深葉茂,一時無法輕易動手而已。岑春煊一彈劾奕劻,奕劻就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經岌岌可危,不得不向慈禧提出請退。
「革命小組」各個衙門各個派系的人都有,大家彙集情報的效率反而比高層還快。在這些日子的回憶中,大家已經打聽到慈禧甚至醞釀了開缺奕劻的計劃;京津道又紛紛傳言,將以春煊代世凱為直督。連袁世凱也悻悻然表示,「久有去志,甚願大謀岑春煊或武進盛宣懷來代」。由此看來,以岑代袁絕非只是道聽途說。
到現在為止,一場人事變動雖然有了極大的眉目,卻還算是在正途。眾人都知道鄭文傑視岑春煊為偽君子。眾人普遍認為鄭文傑的看法並不正確。然而接下來事情的發展令所有人對鄭文傑刮目相看。
為配合岑春煊的進攻,5月7日,趙啟霖便折指控段芝貴以12000金於天津買歌妓楊翠喜獻之載振,又從天津商會王竹林措十萬金作為奕劻的壽禮,因此而由一個道員躍升巡撫。慈禧見後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撤去段芝貴的署黑龍江巡撫,命醇王載灃與大學士孫家鼐確查此案。「楊翠喜案」成為公眾關注的熱點,也成為北洋勢力與清廉勢力鬥爭的焦點。
這等送禮之事在朝廷的王公大臣裡頭司空見慣,「革命小組」裡頭不少人本以為岑春煊會通過奪取地位,頒佈立憲法度的方法來奪取朝政的主導權。萬萬沒想到曾春煊居然從一個歌妓身入手。眾人立刻是大倒胃口。若是這等事也能當作藉口,那朝廷裡頭最少得有一半官員丟了烏紗。對這等下三濫的做法,「革命小組」裡頭的會員們對岑春煊的看法立刻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鄭文傑見自己的預言果然變成了現實,他在聚會中大聲說道:「岑春煊素來就有清官之名,如果曾春煊藉著自己的聲望推行立憲,那不少人只怕就暫時中立了。若是岑春煊的目標只是奕劻與袁大人,扳倒了這兩人之後,能夠統合兩派立憲勢力。那他就贏定了。但是這個偽君子只是行黨爭之事,他自詡清流,居然用起了貪官們互相攻擊的法子。他也不想想,奕劻與袁大人是怎麼爬到這個位置的,用這法子能行麼?就這一件事,岑春煊小人的真面目就暴露無遺。」
大家雖然對鄭文傑的眼光很是佩服,不過現在岑春煊正是主動進攻的一方,又有慈禧的支援。不少人認為即便岑春煊是個偽君子,他也未必會輸。
對大夥的看法,鄭文傑是嗤之以鼻,「最後鹿死誰手我是不知道的,但是岑春煊絕對贏不了。朝廷裡頭可不都是清流或者貪官,若是讓岑春煊開了這個口子,等他掌了權柄之後如法炮製。得有多少人死無葬身之地?大家往後看,這等人絕對沒有好下場。」
說完之後,鄭文傑也不多言,坐下就開始抽菸。看著眾人議論紛紛,鄭文傑心裡頭盤算著自己的事情。幾天前,他已經私下派了帶了最新的朝廷內部變化的諸多情形前去安徽。派的人是鄭文傑的堂弟,也是自家的心腹。這些朝廷裡頭最新變化雖然對於鄭文傑來說不是什麼重要的訊息,但是對於陳克來說絕對是非常重要的東西。鄭文傑甚至還寫了一封信,裡面大概論述了最近朝廷的黨爭局面對陳克的影響。
如果陳克只是一個普通的叛匪,這些東西的價值就非常有限了。如果陳克果然如同一年多前他自己說的那樣,志在建立一個新中國。那麼這些情報的價值在現在就是無價之寶。王思淼回北京之後,鄭文傑已經幾次和王思淼私下談過。對陳克建立的根據地的地盤大小,兵力,財力都有了一定的瞭解。鄭文傑對陳克的舉動有諸多不解,但是陳克搞出這麼大的地盤,居然還能「籍籍無名」,這麼一件事讓鄭文傑確信,陳克有著極強的控制能力。歷史佔據了半省之地的造反勢力,哪一個不是轟傳天下的?想讓這種勢力悄無聲息,遠比名動天下要難得多。鄭文傑堅信,能做到這點的陳克的確是有真材實料的。
想說服「革命小組」達成統一的觀點自然是極難,但是私下和陳克達成協議那就容易得多。鄭文傑在別人有動作之前率先向陳克表達了善意,剩下的事情就看陳克怎麼應對。
王思淼為人幹練,這次去安徽見到了陳克,兩人談好了「情報交通線」。現在的情報交通線分為兩路,或者說一路半,起點都是從北京出發,交通員坐火車南下,一路中途下車,走阜陽到鳳臺縣。一路到終點漢陽,然後坐船走水路,順長江而下,進巢湖,然後到合肥。
鄭文傑自己知道以前得罪過陳克,若是腆著臉去陳克那裡只是自討苦吃。而通過「革命小組」收集情報,然後把這情報提供給陳克,鄭文傑與陳克之間的關係就是平等合作。如果陳克以後真的能革命成功,鄭文傑的這份功勞可是極大的。無論如何都能在革命的大潮裡頭自保。
看著眼前「革命小組」的同志們還在為朝政的事情爭論不休,鄭文傑心裡頭暗笑。但是臉的神色卻是越來越凝重了。
朝廷內正在進行大內鬥的兩派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內部出了這麼一個心懷異志的小集團。鬥爭既然轉入了袁世凱等人熟悉的範疇,袁世凱立刻發動了反擊。
「楊翠喜案」案發後,載振急忙密潛天津,與袁世凱籌商彌合之計,袁當即派部下將楊翠喜接到天津。同時,又施展換人術,讓他人冒領楊翠喜。並操縱天津等地的《大公報》和《順天時報》,煞有介事地登出更正「楊翠喜案」的文章。
等到載灃、孫家鼐派員到天津查訪時,一切都已安排停當。楊翠喜已變成天津鹽商王益孫買的使女,並立有「字據」為證,商會總理王竹林也宣稱,根本拿不出這麼多錢借給段芝貴去送禮。一樁言之鑿鑿的「公案」居然查無實據。
負責查證此案的載灃少不更事,查究之責主要取決於孫家鼐。孫為老臣集團的重要人物,雖不滿於北洋,但對清廉派也不感興趣,他主要從一己利益出發來考慮這件事。劉體仁的《異辭錄》對他當時的心態有切近地描寫:孫深知「博輿論之歡欣鼓舞固自易易」,但顧慮到:一奕劻是親王,即使開缺,如仍留京,遇年節吉日,仍蒙召見,很有可能「捲土重來」。二即便能打倒奕劻,袁世凱也未必能一塊打倒,如打不倒,被反噬一口,更不合算。三「吾一言一動影響皇甚巨大」,孫原為帝黨重臣,戊戌時曾受牽連,庚子後方得化解,一慮及此,「戰戰兢兢之不暇,豈敢稍涉疏忽」。在這種心境支配下,5月16日,載灃、孫家鼐以趙啟霖所奏之事「毫無根據」覆奏,慈禧隨即以「任意誣衊」罪將趙啟霖革職。如此一來,「楊翠喜案」隱彰不明。但奕劻父子究競作賊心虛,只得捨車保帥,17日,載振辭職,奏請開去農工商部尚及一切差使,馬得到批准。
言官本有「風聞言事」的特權,但趙啟霖竟然因彈劾權貴而落職。一時輿論譁然。<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