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朝廷出兵的問題不是沒有兵,而是沒有錢。這幾年也不是沒打過仗,但是每次打仗之後,因為軍費問題,都要鬧出好大的事情。袁世凱就借1904年西征軍費的事情彈劾過岑春煊。現在若是袁世凱敢發動這麼大的陣仗,那簡直是給曾春煊好的藉口。張之洞之所以能以湖廣總督的名義出兵,不就是因為張之洞這次出兵沒向朝廷要軍費麼。張之洞可以這麼幹,但是袁世凱不能這麼幹。思前想後,袁世凱不得不選擇了一個折中的方案。暫時對陳克的事情置之不理。只要湖北新軍還在安慶,想來陳克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要能夠獲得立憲的主導權,那時候袁世凱想幹什麼都可以。
「陳克,只要你不把事鬧大,就讓你再多活幾個月。」袁世凱心中憤憤的想著。
遠在安徽的陳克並不知道袁世凱對自己又放了一馬。陳克的歷史並不咋樣,他對於決定滿清命運的「丁未政潮」一點了解都沒有。而且陳克既然跟了毛爺爺的人民革命路線,那麼人民革命是要發動人民,光貫徹這個綱領,人民黨這個十分稚嫩的組織已經到了自己能力的極限,即便是陳克知道歷史,他也根本無力介入這場滿清的內鬥去。
陳獨秀行動極為快捷,他一到了合肥根據地,見到合肥黨委記秦武安之後,立刻要求見陳克。他也不管秦武安是否願意,立刻就要出發。秦武安也完全沒有辦法,嶽王會來了一千多人,合肥根據地是新開闢的。部隊現在已經下到了地方去。合肥城裡面連幹部帶部隊,總共不過三百多人,這一千多人的嶽王會駐紮在合肥城外,秦武安自己根本不敢動事。他只好派人護送陳獨秀等嶽王會的幾名主要幹部前往鳳臺縣,自己一面工作,一面暗自防範嶽王會的部眾。好在嶽王會出來前帶了不少糧食和錢財,加陳獨秀走的時候帶了嶽王會里頭的強硬派,柏文蔚與常恆芳等人。讓比較溫和的熊成基與石德寬暫時統管部隊。所以還沒有出現衝突的問題。
陳獨秀等人如同晴天霹靂一般出現在鳳臺縣的時候,陳克被嚇了一跳。原本陳克覺得嶽王會即便是跑路,也不會投奔到自己這裡。以嶽王會當時意氣風發的態度,這得多不要臉才能跑來投奔人民黨呢?萬萬沒想到陳獨秀居然能夠拉下這個面子。
但是陳克總不能對陳獨秀置之不理,哪怕是因為陳獨秀帶的那一千多號人,陳克也必須弄明白陳獨秀到底準備幹什麼。
陳克對陳獨秀的印象主要是「右傾投降」,既然陳克心裡有了這個觀點,見到陳獨秀的時候實在是令他大吃一驚。面前的這個陳獨秀一點都沒有「右傾投降」主義頭子有的那種軟弱的感覺,相反,陳獨秀目光明亮,態度裡頭居然有種咄咄逼人的味道。這不是他故意裝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一種強硬態度。這個麼一個人居然成了「右傾投降」的代表人物,陳克實在覺得有些奇怪。一般來說,這種人應該是寧死不屈才對啊。
因為缺乏對失敗者的同情,更沒有當「翻案黨」的熱情,陳克對陳獨秀的歷史從沒有關注過。面對陳獨秀,陳克只好把他當成一個完全普通的人來對待。
嶽王會的幹部這一路行來,合肥城也好,壽州城也好,雖然比不安慶,卻也都是名城。各處都能見到人民黨的鐮刀錘頭旗,各處都能看到有身穿藍色軍裝的人與百姓們一起勞作。嶽王會的幹部竟然算不清根據地裡頭到底有多少人民黨的人。而這片龐大的地區,這數座大城的,至少數萬人民黨黨眾的首領,就是他們眼前這個人。
陳獨秀等人是第一次見到陳克,陳克比他們都高出最少大半頭的身高,結實的身材,都能給人一種威壓的感覺。但是更令這幾個人驚訝的是陳克相貌的年輕。統領這龐大勢力的領導者居然是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嶽王會的眾人忍不住心裡面都生出一種妒忌的感覺。
在會議室裡面坐下,嶽王會的人都做了自己我介紹。陳獨秀「大帥」也好,柏文蔚與常恆芳「統領」也好,或者是其他的幾個有著誇張名頭的「領導者」。反正按照這些名號,嶽王會至少得有十幾萬人才能名副其實。陳克這邊就簡單的多,人民黨主席陳克,人民黨鳳臺縣縣委辦公室副主任何亞卿,以及兩名警衛員。這倒不是陳克故意冷落嶽王會,隨著根據地的不斷擴大,人民黨的幹部們都已經派出去了。留在鳳臺縣縣城的都是些低階別的幹部。而且人民黨素來不養閒人,如果不是今天縣委辦公室副主任何亞卿找陳克彙報工作,被陳克強行拉來作陪,陳克就只能自己面對嶽王會的這批人了。
陳獨秀倒是開門見山,他一張嘴就漏了怯,「陳克先生,我們請你來支援革命。」
作為嶽王會的領袖,這話從嶽王會的立場來看倒是沒錯。嶽王會現在陷入了低谷,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此時需要人民黨的支援。而且陳獨秀也有不得不這麼說的理由,嶽王會自認為是安徽本地勢力,他們的同志來自安徽各地。人民黨在他們看來就是純粹的外來戶。不少嶽王會的幹部心裡頭還有一種「我是本地人」的心理優勢。即便到了現在,嶽王會依然有自己的如意算盤。他們希望人民黨能夠給他們一塊地盤,讓他們重整旗鼓,打回安慶去。當然,如果人民黨肯和兩個月前一樣,幫嶽王會打下安慶,讓嶽王會風風光光的回去那是再好不過的。
身為嶽王會的幹部,陳獨秀自然不能不支援自己同志們的想法。而且陳獨秀建立嶽王會的時候,是以嶽武穆為號召。既然嶽王會已經打出了嶽武穆的旗號,那麼人民黨怎麼都應該有點服從大義的表示。雖然心裡面沒有這種明確的想法,但是在潛意識裡頭,陳獨秀認為「名正言順」還是應該的。
聽了陳獨秀的話,陳克覺得自己有必要長長見識,他問道:「諸位希望得到什麼樣的支援呢?」
「陳先生,若是可以的話,我們想在合肥徵召部隊,然後打回安慶去。」陳獨秀連忙說道。
聽完這句話,陳克就失去了繼續聽下去的耐心。這革命黨們都在想什麼呢?嶽王會在合肥招兵買馬,那人民黨算什麼?替人做嫁衣麼?陳克覺得有必要讓嶽王會看清形勢了,他說道:「我們人民黨已經在合肥建起了新政府,招兵一事是新政府的職權範圍。諸位在合肥招兵,未免不太合適。」
沒等陳獨秀回答,常恆芳接過了話頭,「陳先生,你這話就不對了。既然都是革命,和分彼此之說?你們在安慶拿了那麼多東西,我們嶽王會可曾說過什麼?到了現在,我們只是在合肥招點兵。有什麼不合適的?」
沒等陳克說什麼,柏文蔚已經偷偷拽了拽常恆芳的衣袖。常恆芳為嶽王會著想,這本來沒錯。問題是這麼強詞奪理,身為革命活動家的柏文蔚都聽不下去了。阻止了常恆芳後,柏文蔚說道:「陳先生,安徽這麼大,我們嶽王會想向陳先生借塊地。合肥也好,其他地方也好。讓我們暫時容身在那裡。等我們奪回了安慶,定然把那地方交還。不知道陳先生意下如何?」
陳克本來準備抽空召開黨委會議討論怎麼解決嶽王會的事情,聽了柏文蔚的話,他腦海裡頭已經能想象同志們會對此說什麼。
此時,就聽到會議廳裡頭有人說道:「你們這就是借荊州啊。」說話的人是坐在陳克旁邊的鳳臺縣縣委辦公室副主任何亞卿。陳克大學時代曾經參加了一個小課題,課題是針對淮河沿岸以麥秸為原材料的小造紙廠的汙水處理問題。在20世紀末必須全面關停的小造紙廠,陳克準備在20世紀初仿造幾個。何亞卿本來就是來聽陳克工作安排的,結果被強行拉來坐陪。聽了嶽王會幹部們的發言,陳克還能保持平靜的心態,何亞卿已經受不了了。
柏文蔚轉向何亞卿,「這位兄弟,你這話就不對了。當年孫武聯合抗曹,才有赤壁之戰的大勝……」
何亞卿根本不想聽柏文蔚胡說八道,他立刻打斷了柏文蔚的話,「劉備當時好歹還有個江夏,你們有啥?我剛才還說錯了,你們這不是借荊州。安慶難道不是我們人民黨借給你們的?結果你們丟了安慶,現在又跑來要地盤?你們可真的好意思說出這等話。」
人民黨內部對於嶽王會的評價不高,自打人民黨從安慶撤回根據地之後,嶽王會根本就沒有派人來表示過謝意。這種傲慢無禮的舉動讓不少黨內同志很是不滿。只是大家都忙得要死,根本沒精力想嶽王會的事情。沒想到嶽王會在安慶失敗之後,居然跑到根據地,對陳克主席胡說八道,何亞卿立刻毫不留情的反駁回去。
任何事情只要牽扯到了現實利益,每個人都會變得錙銖必糾。陳克或許還能夠從長遠的考慮出發,但是何亞卿才不會考慮的那麼久遠,他就是要從眼前的利益開始考慮。人民黨辛辛苦苦的打下了地盤,而且開始了更加辛苦的建設工作,嶽王會卻跑來要求分一杯羹。何亞卿是絕對不會允許這等事情發生的。
遇到了如此激烈的反對,嶽王會的幹部們都不吭聲了。他們曾經以為人民黨的勢力沒有多強,安慶戰役的時候,人民黨派遣了三千部隊,嶽王會以為那就是人民黨的全部兵力了。所以儘管石德寬曾經說人民黨部隊很多,嶽王會的幹部們覺得頂多五六千人而已。從安慶撤出來的時候,嶽王會還有一千一百多人,在他們看來,人民黨還是需要嶽王會的兵力一起對抗滿清的。而嶽王會的幹部們親眼見到根據地之後,才知道根據地的部隊數量遠超他們的想象。沿途之到處都能見到深藍色軍裝的部隊。他們已經心虛了。見到陳克這麼年輕,他們倒是想唬一唬陳克。被何亞卿一頓猛批之後,這些人連硬氣起來反駁的都不敢。
過了片刻,陳獨秀問道:「那陳克先生準備怎麼辦?」
陳克本來是想長長見識的,但是情況變化到這般模樣,他也只好說出了自己的決定,「我們根據地有首兒歌,歌裡面唱到,幸福生活哪裡來,要靠勞動來創造。諸位若想留在合肥也是可以的。我們先給諸位劃出塊地,你們從軍屯幹起。」<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