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鎖反應(十)

前半段話說完,日本青年當中不少已經躍躍欲試,聽完了後半段,不少人愣在當場。不過聞著香噴噴的白菜燉鴨肉的味道,食慾還是戰勝了理智。青年們要麼自薦,要麼推薦,很快就選出了五個人開始分飯。菜一分完,青年們立刻開始去端飯。有些人在檢視哪一碗合適自己的胃口,有些人就直接端了一碗就走,坐回位置就是狼吞虎嚥的一頓大嚼。吃完了飯,的是紅薯稀飯,每個人都在盛肉菜的碗裡頭盛了稀飯,呼呼嚕嚕吃了下去。

飯後,黑島仁召開了一個臨時會議。有日本青年明顯搶到了一碗盛了鴨腿肉的燉菜,他嘴裡咬著鴨腿骨問道。「黑島君,根據地的伙食平常就是如此的麼?」

其他日本青年心有慼慼焉的看著黑島仁,目光裡頭都是同樣的疑問。黑島仁召集這些革命青年的時候,就已經說過,根據地的生活十分艱苦。要大家有足夠的思想準備。這些日本青年們能夠有足夠的勇氣越過海洋,行進千里到了根據地,要麼是抱著對日本明治政府的徹底絕望。要麼是被生活逼迫的走投無路。他們甚至做好了根據地生活比日本更加殘酷艱難的思想準備。紅磚房與鴨蛋已經超出了這些青年們對生活條件的最高希望,白菜鴨肉燉菜更是讓這些青年們覺得極為滿足。那麼這頓飯僅僅是偶爾改善伙食,還是日常的伙食,這個問題實在是不能不關心。

「我早就給你們說過,我們剛開始建設根據地的時候,那生活是極為艱苦的。大家哪裡吃得飽飯。」黑島仁大聲說道。不過提及吃不飽,他也有點心虛。日本人的飯量不大,根據地最艱苦的時候,黑島仁也談不吃不飽。等到根據地養鴨子有了一定的成效之後,鴨蛋開始比較頻繁的出現在伙食供應裡頭。黑島仁就感覺能吃的很飽了。反倒是回日本的這幾個月,他在根據地養成的「大胃」反倒被不少日本同胞嘲笑過。

「諸君,現這頓飯在根據地是會經常出現的,因為這就是革命的成果。」黑島挺起腰桿大聲說道:「我對大家說過,我來到根據地沒多久,這裡在鬧大水災。大家在沿途滿清的領地內看到的災民,就是去年大水之後依舊流離失所的百姓。到現在他們依然飢寒交迫。」

日本青年沿途的確看到不少災民,更見到不少倒斃的災民屍體。直到進入了根據地之後,整個情況才看著好起來。越接近核心根據地,情況就看著越好。

「那人民黨的同志在領地內是如何讓大家過好日子的?」日本革命青年們忍不住問道。

「很簡單,在根據地沒有人能夠把別人生產的東西剝奪來謀取自己的私利。救災的時候,所有的糧食都平均分配。陳克主席與我們吃的食物是一模一樣的。搶種救災完成之後,人民生產出來的糧食,全部分配給人民來吃沒有任何人從中截留哪怕一粒糧食。這些鴨蛋,鴨肉,並不是從人民哪裡奪取來的,而是人民黨的同志,以及工農革命軍的部隊同志親自養殖出來的。在根據地沒有人能夠不勞而獲,人民能夠吃到自己生產出來的東西。所以根據地的日子才能一天比一天過的好。這就是革命!」

聽了黑道激昂慷慨的話,有青年興奮的說道:「黑島君,只用一年就能從吃不飽變成經常吃肉麼?如果革命真的能夠如此,在日本那豈不是太容易發動百姓了。」

看著興奮起來的日本青年,黑島仁當即潑下去了一桶冷水,「那你也得能打垮日本財閥們豢養的軍隊才行。諸君,明治維新之後,日本人民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們大家都清楚的很。哪年沒有米騷動?但是哪次能夠成功?人民的鮮血已經流成了河,彙整合了湖。可日本的反動派們力量太強大了,所以沒有一支革命的軍隊是絕對不行的。我召集大家來中國參加革命的目的,就是為了學習如何建立起革命的組織,進而培養起一支由我們日本革命青年們組建起來的軍隊。等中國革命成功了,我們就可以回到日本去,甚至可以請中國同志和我們一起回到日本,推翻腐朽的日本政府,解放全日本受苦受難的百姓。」

日本青年們盯著黑島仁,也互相對視著。黑島仁的話他們有些能接受,有些不能接受。但是這些人都是對明治維新後的日本政府徹底失望的一群。赤報隊的後裔們就不用說了,這些青年多數出身於小資產階級,出身小地主、富農以及小作坊主的他們在大資本家和財閥的擴張下,家族生計都不斷惡化。他們也成了最激進,最反對日本政府的一群。但是即便如此,這些日本青年依舊不太能接受黑島仁所說的,向中國借兵的想法。

「如果中國的革命黨目的變成了征服日本,那怎麼辦?」有青年問道。這也是這些青年們的擔心。甲午戰爭中日本打敗了中國,形成了日本對中國的自信心。但是這些人親自到了根據地的路途中,看到的是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中國。人民黨只用了一年就已經佔據了方圓幾百里的地盤。對日本狹小的國土而言,這已經是超級門閥的勢力了。如果真的如黑島仁所說,人民黨統治了整個中國,那麼中國難道就沒有徵服日本的野心麼?

這並非日本的同志們第一次問起這個問題,不少問過這個問題的青年都沒有選擇跟著黑島仁來到根據地,黑島仁沒想到即便到了根據地,依然還有人會擔心這個問題,他大聲說道:「諸君,我並不認為日本和中國要為了亞洲的霸權來一次你死我活的戰爭。人民革命的目的是為了解放人民,而解放後的日本和中國聯起手來,一定可以攆走所有的殖民者,解放整個亞洲。日本孤立在一個小島是沒有前途的。如果日本發動戰爭,或許能夠打敗滿清這樣的政府,但是侵略軍面對人民黨這樣的組織是絕對無法獲勝的。只有融入亞洲,融入世界,才能夠有日本的光輝未來。如果大家覺得有這樣和那樣的擔心,就不妨在接下來的工作中努力觀察,學習,看看人民黨到底是不是一個以侵略為目的的政黨。如果大家覺得對人民黨不放心,可以選擇離開。我不阻攔。」

聽完了這話,日本青年們也不再多說什麼了。大家紛紛表示願意在根據地工作一段,看看情況。

開完了會,黑島仁就去找陳克彙報工作。這次他回去的目的並不是簡單的尋找同志,陳克還委託黑島仁了其他重要的任務。日本這個地方土地比較貧瘠,結果蚯蚓反倒長得又大又快,很適合當飼料。陳克看過的資料,飼料類蚯蚓的名字中有「日本」兩字。陳克自己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種類,就拜託黑島仁回到日本之後,各種蚯蚓都給蒐集一些。黑島仁倒也完成了任務。

交接完了蚯蚓的事情之後,黑島仁對於今天日本青年們在會議中討論的內容並沒有隱瞞,他一五一十的向陳克介紹了情況。陳克點點頭,「黑道同志,我的確是沒有入侵日本的打算。如果日本革命成功了,我希望兩國能夠和平共處,共同發展。但是有件事我得說到頭裡,現在的日本政府是英國人在亞洲的打手。一旦我們和英國人有了戰爭,日本政府必然會參與到戰爭當中。我首先也是個愛國者,作為一個愛國者,我認為不應該貶低別國民眾的愛國心。中國人有中國人的愛國心,日本人有日本人的愛國心。如果我們人民黨和日本政府發生了戰爭,我希望你能確定你的立場。」

「陳主席,我反對一切侵略性質的戰爭。你以前講過,帝國zyi之間的戰爭是為了轉移內部矛盾。如果日本政府展開了帝國zyi戰爭,我本人絕對不會支援的。」

陳克點點頭,「那我再換一個問題。任何國家之間都會有競爭存在,根據地馬就要開始試著生產蠶絲與絲綢。你也知道,根據地既然不是按照資本主義那套來考慮生產的,那麼為了有競爭力,我們的蠶絲與絲綢的價格就會非常低。日本這些年對美國的出口當中,生絲是一個大頭。一旦我們的商品與日本展開了競爭,日本企業肯定要受到影響,也許有人會失業,甚至會餓死。你對這樣的情況怎麼看?」

陳克提出的問題相當尖銳,這並非是理論的討論,而是一個極為現實的問題。黑島仁被陳克問住了,但是辦公室內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黑島仁開口了,他的聲音裡面有著一種顫抖的感覺,但是這顫抖不是因為無奈,而是因為過於堅定帶來的激昂,「陳主席,我跟著你進行革命之後總算是明白了一件事。只要是吃人的制度存在著,人民總是會被餓死。我也曾經為日本打贏了甲午戰爭而歡呼過,認為日本從此就能夠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人民的生活也會變得更好,但是事實並沒有這樣。日本政府的統治下,日本天天都有人餓死。打贏了也是人民死,打輸了也是人民死。不推翻這種制度,人民就不可能得救。所以我絕對不會把這個責任歸結到人民黨的革命。如果想拯救日本人民,根源在於日本國內。」

「呵呵,哈哈。」陳克突然捂著嘴笑了起來。

「陳主席?你不相信我麼?」黑島仁激動的問道。

「不,不。我不是不相信你,黑島同志,我完全相信你說的是你的真心話。我只是感嘆我能遇到你這樣堅定的革命者。你覺得和你一起來的這些日本同志裡頭,能有多少人能達到你這樣的水平?」

面對陳克的質疑,黑島仁大聲說道:「只要真的為了解放人民而參加革命的,我相信他們都能有我這樣的認識。」

看到黑島仁因為充滿了堅定信念而顯得生氣勃勃的面孔,陳克忍不住在心裡面讚歎道,年輕真好啊!正因為堅信著正義,才能有如此純粹的心態。陳克並不認為自己老了,他知道自己只是因為來自歷史的下游,見過更多,瞭解過更多,在解決面對的現實問題時心裡面難免束手束腳。正因為站在了歷史那些偉人的肩頭,讓陳克的視野變得更加廣闊。所以陳克才知道想要超越這些無與倫比的歷史偉人,想要在這些偉人努力打下的基礎,讓人民得到更多真正的解放有多麼艱鉅。有一件事陳克是能夠確定的,如果自己和黑島仁交換了位置,陳克自己非常可能不會有黑島仁這樣的覺悟。

看著黑島仁,陳克突然想起一句話來,「那些把時代的重任放進自己心中,而且堅定不移的去承擔自己責任的人,如果他們有這樣的自覺,他們就是偉人,如果他們沒有這種自覺,他們就是聖人。」<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