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章聽了之後覺得陳克這話很有道理,但是又跟沒說一樣。倒是嚴復臉上有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嚴復的軍事修養比陶成章深厚的多,他已經隱約感覺接觸到了陳克想要表達的意思。「煥卿兄,我老家有句話,得握著刀把子。就是說你要掌握主動。我有一位姓毛的老師說起打仗,總結起來就是八個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新軍有機槍,有排槍。他們自然可以再街上打。我們若是能打贏,我們也和他們在街上打。現在我們在街上打不過,那我們能自由選擇在街上和新軍打仗,或者選擇在牆上打洞。既然打洞能贏,我們自然選擇能贏的方式了。」
聽到這裡,嚴復臉上滿是讚許,忍不住微微點頭。陶成章先是恍然大悟,臉上忍不住露出了喜色。但是他越想陳克的話卻覺得越不對頭,攻打安慶的戰役,陶成章一直跟著陳克,陳克那種鎮定自若指揮若定的表現讓陶成章極為佩服。當陳克給他講解了戰術背後的真正意義,他更是覺得懂了很多東西。對陶成章來說,這大半天學到的軍事知識,比他這輩子學到的軍事知識都要多得多。可是陶成章在戰鬥空隙中反思陳克講述的東西,卻感到一種極大的不協調。而這種不協調的感覺,隨著戰鬥一步步的進行,在陶成章心裡頭越來越強烈起來。直到聽了「你打你的,我打我的」這八個字,陶成章突然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這種不協調感覺的原因。
「文青兄,我想問問,你怎麼知道你採用的這種方法是對的。從昨天開始,我就在想,如果換一個打發,也未必不成功。為何文青兄要採用你的那種打仗的法子呢?」陶成章問道。
陳克到沒想到陶成章居然會問到如此深刻的問題,他思忖了一下才說道:「大多數人看問題,都是直接去看那個結果。然後想辦法湊出看似能得到結果的法子來。至於這法子能否起效,他們其實不在意。但是任何事情都有這件事本身的規律,一旦背離了這個規律,那是幹什麼都不行的。」
陶成章聽完這話更是雲裡霧裡的不明白,陳克說的任何事情都要有規律,但是陶成章看到的都是陳克具體怎麼指揮戰爭。光聽那往來的通報就讓陶成章覺得有些糊塗,至於制定的作戰計劃想來是更加複雜的事情。陶成章曾經把革命想的極為簡單,不過是佔領一小塊地方,然後全國自然就會有同志響應。直到親自參與到人民黨指揮的戰爭裡頭,他才真的感覺到戰爭和他曾經想象的完全不同。
正要繼續追問,突然門外的警衛員喊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屋裡頭的三個人扭頭一看,卻是一群穿著新軍軍服,但是左臂上統統繫了白色布條的人。為首的那人卻是便裝,看到屋裡的三人,為首人已經激動喊道:「嚴復先生,煥卿兄,革命成功了,我們終於看到這天了。」
陶成章連忙介紹,為首的這人是嶽王會的柏文蔚。陳克聽嚴復提起過此人,卻在歷史書上沒見過這個名字,想來也不是歷史上什麼出名的人物。但是出於禮貌,他起身迎接。
「陳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又這麼年輕,真的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柏文蔚說起了客套話。
陳克並不想和柏文蔚這等人結交,所以就乾脆虛情假意的客套起來。大家說了幾句無聊的廢話,柏文蔚終於沒有忍住,率先問道:「陳先生,不知你把所有的武器都給收起來,這是何意?嚴復先生也在這裡,當時我們說好的是武器裝備分一半的。」
聽了這麼實在的話,陳克知道這些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了。一定要說的話,陳克對這種表態倒是不討厭。倒是陳克身邊的陶成章臉色變得不怎麼好看。柏文蔚身後的那些人聽柏文蔚這麼說完,大多數都露出一種「堅定支援」柏文蔚的神色來。
陳克好奇心大起,這些人或許就是以後「統一戰線」要團結的人?當然,前提是這些人得能活到陳克有力量去「團結」他們的時候。反正該有的鼻子眼睛大家都有,一定要說區別的話,人民黨的黨員與嶽王會的會員相比,顯得就「憨厚」的多。嶽王會的同志們臉上浮現著「一定要達成目的」的堅毅神色。這種表情在人民黨的同志冒著大雨,駕著小船去拯救災民的初期還有,當大家經歷了生死考驗之後,這類表情就在人民黨黨員臉上逐漸消失了。
既然對方有著決心,陳克也不得不指出自己的底線,他微笑著說道:「第一,嚴復先生談的是戰後分了倉庫裡頭的東西。而我軍戰場上的繳獲根本不在其內。第二,我軍正在打仗,你們若是想要東西,不妨可以打進新軍營地。只要諸位能夠打進新軍軍營,裡面的東西我們一概不要。」
以陳克的角度來看,說話沒有絲毫問題,工農革命軍冒死打下來的東西,憑什麼讓給別人?工農革命軍到現在為止傷亡了300人,佔了參戰者的十分之一。嶽王會當時約定的是當內應,人民黨打過來之後,嶽王會的內應蹤影皆無。陳克沒有興師問罪就已經是很給面子了。但是嶽王會的人明顯不這麼看。有人憤憤的大聲說道:「哎?!你這麼說,你們打仗時候搶到的東西都是你們的,那你們現在把整個安慶城都給佔了,這安慶就是你們的了?你們有槍有兵這也不是道理。既然要革命,你總得講點信用!」
陳克也懶的再多說什麼,他看著那人冷冷的說道,「沒有槍你們至少可以安安靜靜的看我們打仗,等我們走了之後,這個安慶你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
沒想到聽完這話,嶽王會的人臉上雖然還想維持著冷漠的表情,但是不少人嘴角已經忍不住翹了起來。陳克看著這些人變化迅速的面容,心想著比起虛偽,自己這個100年後的人的確是更虛偽也說不定呢。從嶽王會眾人的表情來看,看來這個承諾才是他們真正想聽到的。嶽王會的目標是得到安慶。
柏文蔚怕陳克敷衍自己,連忙逼問了一句,「那陳先生的部隊準備何時撤出安慶,我們嶽王會好歹也算是地主,得辦個歡送會才好。」
「最遲明天就會撤。」陳克已經懶得和柏文蔚再糾纏了,「柏先生,我們現在還在打仗,你若是沒別的事情,就先回去休息。我們實在是太忙。」
見陳克下了逐客令,柏文蔚急切的說道:「陳先生,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想請教,這新軍的俘虜你準備怎麼處置?」
聽了這話,陳克心裡頭反倒是挺高興的,不少新軍官兵受了傷,人民黨現在可沒有那麼多醫生來處理這些人的傷勢,他立刻答道:「全部送你好了。柏先生,你現在就可以帶著你的人去接收新軍的俘虜。」
看著柏文蔚興沖沖帶著嶽王會的人去接收俘虜,陳克輕輕吁了口氣。棘手的事情終於處理完畢,剩下的就是據守新軍軍營的敵人了。
正說話間,三名通訊員前後腳的趕到前線指揮部。「陳主席,已經準備好了。」陳克抬起手腕看了看錶,馬上就是八點十分。「嶽王會的諸位,我們就要進攻新軍軍營了,你們現在先去接收新軍俘虜。明天的時候我們在城外駐地談。」
餘大鴻一臉鎮定的面對著安徽巡撫恩銘大人。臉上雖然客氣,但是餘大鴻心裡頭焦急的很,在組織新軍進行防禦戰的時候,他還算是注意力集中,等穩住了局面,他又開始期盼起援軍來。失去了彈藥庫之後,新軍的子彈已經很有限,如果賊兵跟晚上一樣不顧死活的進攻,能堅持多久餘大鴻心裡頭也沒數。領他更加煩躁的是,安徽巡撫恩銘大人好像是緩過來了勁,開始不斷派人請餘大鴻過去。餘大鴻推脫不過,只好過來見這位頂頭上司。
恩銘如同一個受驚的老太太一樣滿嘴絮絮叨叨的胡說八道了半天,那是混合了恐懼、焦慮、指責、期盼。如果用一句話來歸納總結的話,那就是「我是好人,我是無辜的。」
對這樣的連篇廢話餘大鴻已經煩不勝煩,但是官場的規矩就是規矩。餘大鴻協統也不是不能現在揮袖而去,但是他如果這麼做了,等到撐到援軍抵達,那恩銘絕對不會感激餘大鴻的救命之恩,反而會對餘大鴻「不敬上官」的惡行耿耿於懷。
問題是忍耐是有限度的,當恩銘吞吞吐吐的詢問,餘大鴻能否想辦法把恩銘自己先送出險境的問題,餘大鴻心裡頭已經破口大罵起來。「要是能走得了,老子還會在這裡硬抗麼?」不過在這激憤中餘大鴻突然心念一動,他連忙說道:「大人,卑職現在就去安排此事。您覺得如何?」
恩銘聽了這話,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啊?那再好不過。餘協統,你快去,你快去!」
然後餘大鴻就在恩銘大人的催促下走出了安徽巡撫大人的臨時行轅。剛出了們,就有營官急切的湊上來,「餘大人,那些賊軍正在搞些古怪,附近的民房裡面響動很奇怪。」
「怎麼回事?說清楚點!」餘大鴻不解的問道。
營官連忙解釋道:「賊兵也不進攻,只是亂放槍。聽聲音他們在民房裡頭乒乒乓乓的砸東西。」
「在哪裡?帶我去看看。」餘大鴻知道對面的賊兵絕非烏合之眾,他們搞這么蛾子,絕對有問題。
也就在餘大鴻要趕到街壘前線的時候,突然間四面八方都想起了爆炸聲,滾滾的煙塵混合著亂飛的磚石碎塊,猛地衝進了新軍的街壘裡頭。爆炸猝不及防,餘大鴻只覺得心臟彷彿被一支大手緊緊握住,縮成了一團,怎麼都展不開。
他能看到的是,從煙塵中飛出了好些個竹筒一樣的玩意,再接下來,餘大鴻協統眼前一黑,就昏了過去。
新開始(三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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