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道自己失敗了,不過何足道並沒有直接用抱歉之類的話。陳克從不讓部下在彙報中使用什麼「抱歉」之類的言語。他對此的評價很簡單,「道歉有用的話你們不用幹別的,光道歉就行了。革命工作是要完成目標,而且必須完成目標。你們有空道歉的話,還不如想想怎麼辦事情辦成。」
「坐。」陳克說道,說完之後他自己也坐下開始閱讀報告。何足道筆直的坐在凳子上,靜靜的等著陳克看完檔案之後的評價。齊會深本來還想與何足道說說話,看到何足道如此嚴肅的神色,他也沒有打破辦公室裡頭的靜寂,也一言不發的等著。
陳克看完了一份檔案之後,就把檔案遞給了齊會深,自己看起了另外一份。齊會深只看了片刻就忍不住笑出聲來,「足道,沒想到你現在發言真的是有模有樣啊。」也不知道是不是聽了何足道坦率的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反正陳克首先閱讀的是何足道的那份檔案。看完之後就遞給了齊會深。而齊會深很明顯對何足道的表現很感興趣。
面對老朋友的笑談,何足道並沒有絲毫因為羞愧引發的怯懦,他坦然承認,「說起舊制度下地主,宗族對百姓的欺騙。戰士們很有興趣。但是提到新制度下的優勢,戰士們就沒有聽明白。我很失敗。」
沒等齊會深說話,陳克語氣平靜的插話了,「如果不是因為對舊制度的仇恨,你覺得這些戰士們為什麼會表現的這麼突出?大家都知道打仗會死人,這些戰士之所以表現突出,因為他們心裡頭有著報復舊制度的激情。你大講建設新制度的好處,大家肯定不喜歡聽。」
何足道其實已經明白了這些,他只是點頭稱是,絲毫沒有給自己辯駁。倒是齊會深有些不解的問道:「文青,為何這麼說?你的意思是這些戰士只是想報復社會?」
「會深,你讀過水滸?」聽了齊會深的話,陳克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別的問題。
「讀過,也聽過書。」齊會深奇怪的答道。
「你們江南的彈詞能不能說出那種激烈,呵呵,我很懷疑了。」先是質疑了南方傳統民間文藝的表現形勢,陳克才繼續說道:「梁山泊號稱替天行道,可是這替天行道在黑旋風李逵的眼裡是一個樣子,在及時雨宋江的眼裡,又是另外一個樣子。有一百單八將,就有一百零八種不同的替天行道。這沒什麼可稀奇的。」
齊會深萬萬想不到陳克會這麼看待水滸,但是陳克那句抄襲外國人評價哈姆雷特的話很有意味,齊會深聽完之後愣了愣,竟然找不到該怎麼回應的話。
陳克也不管齊會深,他繼續瀏覽著檔案,檔案不算很長,陳克了十幾分鍾就看完了。他抬起頭,「何政委,大概情況我已經看過了。你想不明白的是什麼?說來聽聽。」
何足道早已經準備好了問題,「我感覺這樣進行下去肯定要出事的,如果部隊不能完成政治化,以後遇到一些原則性問題,該怎麼解決才行。」
「譬如?」陳克簡短的提出了自己的問題。
何足道立刻答道:「譬如現在鼓舞士氣的是江湖義氣,而不是對革命理唸的認同。就我現在看,咱們的革命理念在以後肯定會遇到很多與戰士現在想法相牴觸的情況。第一條就是服從紀律聽指揮。我雖然沒有參加戰鬥,但是我看到一些情報,戰士們現在對於職位提升想法就很是有問題。大家都想選自己喜歡的同鄉親戚,對於組織上的人事任命有些牴觸。這就是江湖義氣的負面作用了。」
齊會深看著以前那個文弱青年何足道侃侃而談,談話有理有據,真的是相當驚訝。雖然齊會深負責的是上海支部的工作,不過單就說理的清晰程度而言,現在的齊會深感覺到自己已經不如何足道了。而在一年以前,何足道本人還需要齊會深幫著來理順觀點和看法的。一年的工作就能讓一個人有如此大的變化麼?齊會深一面感到不解,一面感到有些妒忌。
就在齊會深思前想後的時候,何足道已經開始了總結,「陳書記,這件事我覺得很擔心。以後這種事情肯定會發生的。那時候戰士們沒有革命的理念作為思想支撐,很容易想不明白,甚至把矛盾激化。」
「何政委,你能體會到一件事。口頭教育的力量是很小的。」陳克平靜的答道。何足道的這種心情陳克早就體會過,所以他有些猶豫要不要說明白。
何足道有過這麼多實際工作經驗,而且因為對對陳克心服口服,所以全盤的接受了陳克的理念。聽完了陳克的這句話,他只是迷惑了片刻,然後臉上突然顯露出一絲震驚的神色來。
陳克看何足道很可能明白了自己話裡頭的意思,他神色嚴峻的繼續說道:「大浪淘沙啊。何政委。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對待敵人是如此,對待自己的問題也是如此。我們現在要戰士們和舊制度進行戰爭。那麼就以獲得戰爭勝利為目的。戰士們在戰爭中成長起來了,就跟樹長高了一樣,總會有些樹枝長的不對。那時候,我們該修理就得修理。該把那些枝杈砍掉就得砍掉。這是個必然的過程。這種過程不以我們的主管意願而發生改變的。」
齊會深不是太明白陳克這話裡頭的意思,但是看著何足道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那神色是混合了痛楚,遺憾,不安,震驚與不忍。齊會深也覺得有些不對頭了。接著,就聽陳克繼續說道:「現在的階段,我們還是要以教育和引導為主。但是到了以後,該整理的就要整理。革命軍隊的戰士只能有一個革命綱領。所以我覺得你的想法很好,我絕對支援。不過要講工作方法。雖然都是替天行道,李逵認識到的替天行道,那就是江州劫法場的時候,掄起大斧,對著看殺頭的看客們排頭砍去。宋江的替天行道就是搞招安。何政委,你是人民黨黨員,你必須站在人民黨人民革命的立場上。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情況,你身為政委,必須確定你的這個立場。你明白麼?」
何足道臉色已經變成了凝重和陰沉。他沉默了好一陣,終於大聲說道:「我明白了!」
這聲音裡頭有著一種決絕與無可奈何的感覺,陳克知道何足道真的明白了自己的話,他心一軟,忍不住勸解了一句,「咱們的人民革命是現在中國唯一正確的道路,但是人民革命也不是能拯救所有人的。」
說完之後,也不管何足道會有什麼反應,陳克揮揮手,「何政委,現在時間緊任務中,你趕緊回去工作。」
既然陳克這麼說,何足道也不再多話,他立正向陳克敬禮,然後轉身走出了陳克的辦公室。
各式各樣的波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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