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陳克點點頭,「運來的煤多少錢?有誰知道?」

沒人回答。

陳克在桌子上放了張紙,把煤的零售價錢告訴大家,然後把普通人家用煤的方式告訴大家,再把一塊蜂窩煤的實際成本價錢算了出來。這一算,一戶人家使用蜂窩煤的價格居然比燒煤球便宜了一半。眾人不約而同的嘆了口氣,大家神色輕鬆,都感覺這生意必然大賺。

只有秦佟仁緩緩地皺起了眉頭。

陳克看到這些,心中暗喜。如果秦佟仁皺眉的原因和自己想的一樣,那就太好了。

陳克微笑著看著眾人,開始在紙上列出新的資料。身強力壯的打煤工,如果製造蜂窩煤,一天能打一千塊。如果這些人親自上門打煤,價錢可以壓到很低。一天一個人賺50文錢,就能顧住生活。只要打煤器能夠普及,蜂窩煤廠可以關門大吉了。當然,陳克這是往多了算,無論什麼樣的打煤工,累死都做不到一天一千塊的數量。不過這是為了後面的事情做鋪墊。

眾人聽了這番合情合理的解釋,原先神色輕鬆的人們都陰沉了臉。秦佟仁又和大家不同,他臉色緩和下來。

「想和這些自己打煤的人競爭,而且能贏他們。只有一個辦法。」陳克說道這裡,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紙上寫下了大大的四個字——「機器生產」。

幾個不約而同而「嗯」了一聲。秦佟仁雖然想保持鎮定,可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們用機器生產蜂窩煤。我們二十個人,一天就能生產十萬到二十萬塊。建立整個北京城的運蜂窩煤系統。絕對比那些自己打煤的人便宜,煤還比他們的煤好。我們一千塊煤哪怕只賺二十文錢,可是我們每天生產十萬塊煤,就是那些人的一百倍,每個人每天就能賺快一千文錢。而且沒有人能爭得過我們。這樣,蜂窩煤場才能存活下去。」

這種赤裸裸的現代競爭機制,就是靠了效率,靠價格來壓倒所有競爭對手。尹二狗為人相當聰明,聽完這些,他的呼吸都急促了不少。「陳先生,我跟著您幹。」說到這裡,他也不管別人的視線聚集在他身上,「何大人說的很明白,我來這裡什麼力氣活都得幹。聽了您這話,我覺得能幹。我一定跟著您好好幹。」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秦佟仁用那種始終平靜的語氣說道:「這事能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佟仁身上。大家跟著秦佟仁紛紛表態,自己會在這裡好好幹。

武星辰雖然離開北京很久,但是人脈依然還有。加上經過庚子事變,京城很多人被殺,很多人逃去了別的地方。結果武星辰居然租到了一所極大的房子。這裡原本是一處車馬行,在北京城外,八國聯軍入侵的時候被佔領了。車馬行老闆和兩個兒子被殺,騾馬大車也被搶光,等於是家破人亡,只剩了這麼一個院子。武星辰用一百三十兩銀子租了兩年。就陳克來看,的確是很划算的買賣。

領著大家到了這裡,只見這裡頗為殘破。除了大之外,其他的可以說一無是處。院牆殘破,房屋殘破。住人都是問題。

毛爺爺說過,自力更生豐衣足食。陳克對此堅信不疑。指著這處破敗的宅子,陳克笑道,「大家信不信咱們很快就能讓這裡恢復舊觀?」

眾人雖然見面不久,卻已經能看出陳克沒有架子,能和他說話。許二八壯起膽子說道:「陳先生,我在鄉下也修過房子,若是想修復這裡,沒有個十來天只怕不行。」

「除了這位徐兄弟之外,還有人修過房子?」陳克問。

技師高懷德站了出來。他是天津的富民出身,讀過私塾,後來進了天津機械局。「陳先生,我也修過房子。」

其他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有過類似經驗,陳克看到有幾個人擠眉弄眼的,卻不肯站出來說話。不去理睬那些人,陳克問道:「若是讓兩位帶著二十個人修房子。你們覺得幾天能修完?」

「這個,二十個人的話。也得五六天。」高懷德說道。

「差不多得這麼久。」許二八也應合道。

「那就簡單了,這不就有二十個人在這裡麼?你們兩位帶頭,我們大家一齊修房子。」

陳克話音剛落,隊伍裡面就一陣騷動。

「陳先生,您要自己來修這房子不成?」

「我可不會修房子。」

驚訝陳克這麼做的人有,表示不想參加的有。眾說紛紜。

陳克站到隊伍前頭,掃視了眾人一圈。看到陳克堅毅的目光,那些說話的人都下意識的停止了發言。

「何大人請諸位來這裡之前應該說過我這裡的規矩,每個人都要幹活。這裡就是我們以後的工廠,所以每樣東西都要我們自己來做。若是想來這裡只幹些自己拿手活計的人,我養不了。我在這裡表個態,我不會修房子,也不懂修房子。但是讓我出這力氣,我能出。我也肯出。」說完這話,陳克又掃視了一遍隊伍。只見有人被鎮住了,有人一臉無所謂的表情。還有人不服氣的欲言又止。

「何大人請大家來這裡,我不能讓何大人難堪。也不能讓大家白跑一趟。這樣,如果諸位覺得不行,不能接受我這裡的這個規矩,現在就可以提出離開這裡。我馬上奉送五塊銀元路費。」說完,陳克從挎包裡面掏出一個錢袋在手裡面掂了掂,錢袋重重的盛了不少銀元,發出沉悶的嘩嘩聲。

「不用擔心,我說了奉送五塊銀元,我就會兌現。」

看陳克這麼堅定,而且錢袋裡面應該是真傢伙,不少人看來服氣了。不過還是有兩個人表示要離開。陳克當眾發錢,而且態度誠懇地和他們握手告別,祝他們一路順風。其他人沒想到陳克果然這樣果決,反倒沒有了動靜。

「如果沒有人要走的話,我們就開始。對於修房我是外行。所以怎麼修房子我覺得還是有經驗的更加有發言權。我的要求是能讓大家快速入住,具體怎麼做,我聽大家的。」陳克笑道。

雖然說是帶著修房子,但是陳克卻沒有真的讓那兩人說了算。相反,按照黨當年的要訣,首先就是發動群眾。發動群眾的核心之一,就是要讓所有人都參與進去。包括陳克在內的這十八位好漢,都是工人階級。工人階級是最有組織性的。

首先是許二八和高懷德來講述房子的建築特點,然後針對那些破損的部分應該如何修理。黨當年就靠了「民主生活會」和「士兵委員會」把一群農民給組織起來。對於工人來說,這種模式的效率更高。了不到一下午,眾人已經制定出了一個修理房子的計劃。

大家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組織模式,在以前的生活當中,每個人都是被安排去做什麼工作。根據地位的高低擁有不同的許可權。哪怕是無能之輩只要能夠獲得許可權,也能夠頤指氣使。陳克的這個新模式則是任人唯賢,許二八和高懷德的確修過房子,得到了表現的機會之後,也是充分表現。瞅著陳克沒有絲毫的架子,反而認真的聽他們講說,其他人就有些不滿了。許二八是技工,高懷德是工人,在天津機械局裡面地位都不算高。出身蒸汽機工程師的沈松文覺得不滿了,他也參加進討論。不過他畢竟沒有土木工程的經驗,很快就被駁倒了。

看陳克真的是希望大家能夠參與,原先不敢出來吭聲的兩個人也站了出來。他們也有修理房子的經驗。針對許二八和高懷德的說法提出了不同觀點。經過爭論,最後達成了兩個方案。爭得面紅耳赤的幾個人都看著陳克,等著他拿主意。

「這個工廠是我們大家的工廠,我雖然出錢,但是工廠生產建設每個人都要參與。所以我的想法是,這件事情需要投票。我把話說頭裡,大家投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你投了票之後,哪怕是別人的意見得到通過,但是你也必須接受最終的方案。」

講述了這種「民主投票」的遊戲規則之後,眾人面面相覷。投票固然好,但是萬一自己支援的計劃沒有得到通過,那麼還是得聽別人的。那這投票對自己的意義何在呢?

沈松文畢竟是工程師出身,腦子還挺靈活。他看眾人都在考了,覺得機會難得,就提出了一套自己的見解。很明顯,沈松文吸收了兩個計劃的觀點裡面的一部分,然後按照自己的思路給總結起來。核心內容等於是一個折中方案。這個方案立刻得到了一部分的支援。眼瞅著兩個方案就變成了三種態度對立。

一直沉默旁觀的秦佟仁終於開腔了。這副總工程師一開口,的確大不相同。秦同仁建議,首先迅速完成房子幾個受損大部件的維修。然後再修好房頂和牆壁破損的部分,讓大家住進來。以後再對其他地方進行維修。這個方案明顯比沈松文的強出去不少。緊扣住這個「快速入住」,方案的合理性就一目瞭然了。

這是不記名投票,最後以十六票贊同秦同仁,兩票贊成沈松文,通過了秦同仁的計劃。接下來,陳克委託那四位有過土木工程經驗的兄弟在明天拿出一套整體方案。

黨員模仿帶頭作用從來都是重點,陳克在上海已經有了充分的經驗。在之後的三天裡面,他一不挑戰最終的方案,二不逃避工作。有他帶頭,秦佟仁展現陳克這樣的作風,其他人自然沒有什麼話說。每個專案的分工,都是大家集體討論之後制定,倒也不是沒有人偷懶,不過「千夫所指,無疾而終」。其他人都在努力工作的同時,偷懶的人就顯得極為扎眼。於是工程順利的進行下來。到了第三天下午,率先修好的宿舍能入住了。第六天,其他房子也都能夠投入使用。陳克還找了白灰把屋子裡面稍微粉刷了一下,幾天前看著破舊的房子竟然也有煥然一新的感覺。

在這個過程當中,秦佟仁的表現極為出色。雖然在幾個普通技工和工人的指揮下,雖然做的都是體力活。秦佟仁這位留學生對辛苦的工作從不吭一聲,秦佟仁這位高階工程師對於搬磚和泥乾的力氣活做得十分認真。這位兄臺不會也是穿越的?

陳克的家教裡面有一條,如果你讀了書之後,會對掏糞之類的工作鄙視,這隻能說明你的書白讀了。所謂「君子不器」,只有需要做的工作,沒有隻能做的工作。這時代的留學生們,都覺得自己應該做大事,而不是做這些「低階」工作。秦同仁的表現讓陳克大跌眼鏡。

而且這樣認真的勞動並沒有讓其他人覺得自高起來,相反,秦同仁只要往那裡一站,所有人的工作好像都立刻進入正軌。這種素質和表現帶來的威望是最難樹立,而樹立之後也是最難撼動的,陳克覺得不太對頭,按秦同仁這種搞法,別真的把蜂窩煤專案給弄成了?那自己可是給別人做嫁衣呢!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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