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時,嚴復愕然發現,院子裡面已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自己,原來嚴復正沉浸於自己的念頭當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神情也變得陰沉,甚至可以稱得上猙獰了。現在已經入了秋,加上大家坐在院子裡面,夜風一吹,已經頗為涼爽,但是嚴復的額頭上掛滿了汗水。配合了他的神態,看上去更加嚇人。
「沒事,文青繼續說。」嚴復勉強說道。卻看到陳克遞過來一塊手絹。嚴復這才感覺到自己的汗水,接過手絹擦了汗。嚴復感覺整塊手絹已經溼淋淋的。
嚴復是軍人,他非常知道廟算的重要性。如果是陳克當年在朝廷執政,那麼甲午絕對不會打成那樣的結果。嚴復幾乎沸騰的思路中躍出了這樣的念頭。甲午戰爭後,朝堂上下互相攻擊,都是推卸責任。或者說日本維新後製度有什麼優越,或者是日本的大炮,速射炮厲害。每一種說法都看似有理,但是和陳克的分析一比,這些說法都變得膚淺至極。如果當年開戰的時候,能夠有陳克這樣的人主持……。即便嚴復修養再高,此時他的心緒已經被對甲午的反思佔據了。
不過嚴復畢竟是嚴復,片刻的混亂後,他就定下了心神。必須和陳克詳細的探討此事,但是今天更重要的是聽聽陳克下面講什麼。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文青,你繼續講。」
陳克點點頭,他帶人把黑板抬了出來,在旁邊掛上了一盞燈。
「日本的基本情況我已經大概的講述了一下。現在我要說的是,日本的革命。這幾位來自日本的同學,聽說過赤報隊麼?」
黑島等人都搖搖頭。
陳克講述了日本「赤報隊」的歷史,「赤報隊」首領相樂總三小島四郎左衛門將滿,是下總國相馬郡鄉士小島兵馬的兒子。戊辰戰爭爆發後,他率領「浪士隊」的同志重新在京都集結,並且奉侍從綾小路俊實、滋野井公壽為主,組成了「赤報隊」,四郎改名相樂總三,擔任「赤報隊」一番隊的隊長。「赤報隊」領自新政府的主要任務是什麼呢?那就是作為東山道方面軍的先鋒,率先進入信濃、上野等國,一路宣揚新政府的仁政,號召附近諸侯歸附,聯兵倒幕。所謂新政府的「仁政」,主要是指「年貢半減」,這是相樂總三提出建議,受到西鄉隆盛等人同意的政治口號。總三認為,各地農民已在幕府多年的橫徵暴斂下苦不堪言,如果新政府答應減少一半年貢,他們肯定會群起響應,則幕府的統治必將瞬間傾垮。
然而,到了慶應四年(1868年)的一月下旬,京都卻開始流傳出「赤報隊」「恐嚇民眾,掠奪財物」的謠言,聽到這種謠言,已經進入信州的「赤報隊」二番隊、三番隊在兩位公卿頭子的率領下,立刻轉身跑回了京都。相樂總三茫然無措,於是孤身前往東山道總督府去澄清謠言。
就趁著相樂總三離開的機會,信州各藩紛紛對「赤報隊」發起突襲,將其半數殺死,半數逮捕。等到總三在東山道總督府申訴成功,樂呵呵回到信州的時候,不禁被眼前的情景給驚呆了。經過他反覆遊說和催促,各藩終於答應將所逮捕的「赤報隊」一番隊隊員全部釋放——但這只是一個緩兵之計而已,「赤報隊」的徹底覆滅就在眼前。
原來,有關「赤報隊」「恐嚇民眾,掠奪財物」的謠言,根本就是新政府派人放出去的,其原因就在於新政府財政拮据,無法承擔龐大的軍事開銷,被迫向三井等大財閥借款,而這些大財閥為了聚斂錢財,根本上反對「年貢半減」政策。基於這一因素,新政府不惜食言而肥,失信於天下百姓,「赤報隊」就此變成了可悲的政治犧牲品。
慶應四年(1868年)三月,東山道總督府突然逮捕了再度前來申訴的相樂總三及「赤報隊」殘餘隊員,隨即以「偽官軍」的罪名將總三及其親信八人在信州下諏訪處以斬刑——相樂總三享年僅三十歲。明治政府是以此向農民們表示:政府根本就沒有發出過「年貢半減」的承諾,這都是「赤報隊」這些偽官軍混淆視聽的謠言。咱們仗照打,幕府照倒,年貢照收,以為在新政府統治下農民們能過好日子,那只是不切實際的妄想!
「現在大家知道為什麼日本革命以後,百姓的日子和以前一樣了?即便掠奪土地,甲午戰爭後掠奪了中國的錢,這些錢也不過是落入了歐美資本家,日本財閥的口袋。日本百姓什麼好處都沒有落到。」
「原來如此。多謝陳先生指教。」黑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向陳克鞠了一個躬。其他的日本學生們也起身行禮。
「坐下。我來講講日本的未來。」陳克揮揮手。
在陳克看來,日本想靠自己的力量成為一個獨立的工業國,限於原材料和市場,這個想法註定會成為泡影。這是陳克見過的歷史證明過的。陳克也直言不諱的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只要中國能夠強大起來,日本註定要悲劇的。
日本現在主要靠的是紡織品和妓女業。日本或許是世界上唯一一個國家有組織的推行皮肉業的神奇國度了。明治維新之後,日本出現了無數的無少女村,少女們要麼進入紡織廠勞動致死,或者去了國外妓院致死。陳克的藥物,現在的一個大買家就是日本妓院。中國一旦崛起,日本的紡織業就會遭到沉重的打擊。失去了這個支柱,而且失去了中國的市場,日本靠自己是無法維持的。
不過作為日本人的黑島,對陳克的這些個評述並沒有反感。黑島興奮的說道:「在日本,也有不少對日本現狀不滿的青年,希望中國能夠率先進行革命。然後革命再進入日本,推動日本的全面革命。」
聽了這話,陳克還真的有些懵了,自己怎麼遇到了日本的「帶路黨」。黑島這傢伙不會是在糊弄自己?但是說真的,日本在20年代在中國搞了「包身工」紡織廠。結果被夏衍報道出來之後,好歹當年的政府立刻進行了查封。這篇文章在當時引發了強烈的反響。在中國還是這麼搞,日本國內的當年的殘酷剝削程度只會比這個更加生猛。日本青年們面對這樣的社會現實,他們絕對不會拒絕革命。
「日本的革命,不是人民革命。但是不等於今後日本不會革命。日本革命的主力就是小資產階級。」陳克一面說一面在黑板左邊寫下了幾個階級的名稱。大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無產階級。
「日本的國內資源匱乏,所以國內不會出現大批的中產階級。在這個階級矛盾激烈的國家裡面,主要矛盾是在大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之間發生的。現在日本為了擴張,所以強化了軍力。日本國土面積狹小,這些軍力用來鎮壓日本國內的人民起義絕對夠用。所以人民如果不能全面起來革命,靠自身的起義根本沒有獲得解放的機會。所以,日本的未來走勢,就建立在這個集團身上。」說完,陳克用粉筆在黑板寫上了兩個大字,「軍隊」。而且用粉筆在這兩個字外面畫了一個框,以示強調。
「中小企業根本無法和大企業競爭。這是我在課上面講過的?無論比人力,效率,他們都競爭不過。我們可以相信,中小企業必然會逐漸破產,這些小資產階級會淪為無產階級。那麼我們來看看日本軍隊的構成,中高階軍官和大資產階級關係緊密,基本都是大資產階級的人。而且經過了多次的內戰,凡是站在小資產階級立場的中高階軍官們也都被幹掉了。中低階軍官們多數出身小資產階級,因為他們的父母沒有那麼多錢分給孩子們,但是有點錢讓孩子們去上學,上軍校。所以士官、尉官、還有些校級軍官都是中小資產階級出身的。哦,校級軍官在日本叫做佐官。」
一面說,陳克一面在黑板上寫下了日本各個軍階。
「這些低階軍官,在為了日本財閥發動的戰爭奮戰之後,回到家一看,家裡面破產了。本來還算過的馬馬虎虎的生活,現在已經全完了。那麼他們除了想要革命之外,也沒有別的想法了。這幫人才是推動日本未來政治走向的主力。」
說到這裡,陳克對日本歷史上的一系列兵變的理解也有些豁然開朗了。226兵變,年輕的軍官們要求的是天誅國賊。在這些青年們看來,那些當政的高官們,都是代表了門閥財團的利益。當然了,這些青年都被利用了,被那些更急於推行自己侵略擴張政策的傢伙們給利用了,掃除了還算是有些「理智」的高官之後,主張侵略的集團迅速控制了日本的政治。把日本推上了侵略擴張的道路。這種政策的最大受害者,無疑就是中國。
「日本小資產階級無論怎麼鬧,都不可能改變日本資源匱乏的事實。所以,這些人最終選擇的道路,就是侵略擴張。現在的日俄戰爭,就是針對奪取中國特權的戰爭。日本要擴大在中國的原材料市場,要擴大在中國的銷售市場。以後,更會對中國發動軍事侵略,試圖滅亡中國。」陳克講述著無可爭辯的預言。
下面的人鴉雀無聲,不少人都在用不帶善意的目光看著黑島等幾個外國學生。
「在我們這裡的日本同學,並不是日本侵略政策的尖兵,而是希望能夠阻止日本滑落到那種境地的同志。所以,我希望大家不要用那樣的目光看著他們。」陳克揮揮手,笑道。
「陳先生,中國都到了這個地步,你還能笑得出來麼?」前排的一個學生滿臉悲憤的忍不住用四川話質問道。此人叫做熊銘楊。出身四川一個官僚家庭,1902年先到西安的南洋公學上學,結果那年爆發了「墨水瓶」事件,結果跟隨同學一起退學,然後轉到上海的震旦大學,結果又遇到學校被英國人勒令改變校規。結果再次退學,又轉到復旦公學來上學。聽了陳克的講座之後,他當天就加入了黃埔書社,成為書社中的骨幹份子。此人對中國無法擺脫屢敗屢戰,被瓜分入侵的命運極為痛恨。是一個非常激進的青年。
見陳克不說話,熊銘楊站起身來,「陳先生,你光教給我們怎麼看待世界,看待中國。但是看清了這個事實於事何補?只要陳先生您指出一條能救國的道路,你要造反,我便跟著你造反。要我打仗,我肯定衝在最前頭。我這條賤命不算什麼。只要能救中國,陳先生您說到哪裡,我就幹到哪裡!」
「對!不就是造反麼,這天下早就該造反了。」
「沒錯!為中國死就死了,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學生們七嘴八舌的喊道。
陳克臉色越來越冷,突然間他哈哈大笑起來,「不讓你們多喝酒,你們偏偏要多喝。看看,看看,喝醉了不是。今天就喝到這裡。散了。」
說完,陳克頭也不會的回到了宿舍。關上門,陳克倒在自己的鋪位上,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很快,他就陷入了沉思,那絲笑容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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