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也許是上次「訪問」這裡讓陳克稍微習慣了一些,也許是陳克的視線只集中在女子們的手臂上。或者是有齊會深在身邊,讓陳克覺得有些安心。這次陳克的感受明顯沒有上次恐怖,但是身邊的齊會深拿著馬燈的手臂一直在微微顫抖。最後齊會深不得不把馬燈放在女子們的「床」邊上。

注射速度不能快,陳克看著手錶,緩緩地推動注射器。進來之前,他又問了妓院老闆,老闆確定的確有五個人是在他這裡第一發病。但是否是第一次發病,他也不敢保證。那位通情達理的女子和另一位女子的模樣陳克勉強記得。不得不說,即使他記不得了,陳克也絕不願意再開口問她們。

給其他五個女子注射了藥物,陳克強忍住給那兩個女子注射特效藥的衝動,只給她們打了兩針生理鹽水。這藥有毒,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給她們注射都是危險的,也是不合理的。除了陳克的憐憫之心在反對之外,沒有別的理由不這麼做。

打完針,陳克硬起心腸,也不聽女人們說什麼。帶著齊會深就走了。

看到武星辰正在和妓院老闆在一個角落裡面嘟嘟囔囔說著什麼。陳克也沒有管他們,和齊會深徑直離開了院子。

一直走到街上,齊會深都一聲不吭。快到了作坊,齊會深才低聲說道:「真慘啊。」

「嗯。」陳克除了這麼應一聲之外,也不想吭聲。

「文青,這等事我從沒有見過。」

「嗯。」

齊會深想說什麼,見陳克沒有像以前那樣給自己講解些什麼,想起陳克這些年不休不眠的動作,齊會深也不吭聲了。

吃了晚飯,陳克把大家叫到一起。杜正輝等幾個人忍不住這樣的熬夜,也忍不住無聊,加上男生宿舍不大,已經只是白天來,晚上就回去了。現在遊緱還在沉睡,陳克對同志們只說了兩句話,「誰也不要把這個訊息透露出去。我要去睡覺了。」說完,陳克走回宿舍,一頭倒在自己的鋪上,陳克把被子蓋到身上,然後就已經進入了夢鄉。

陳克在中間醒了一次,他翻了個身之後又睡著了。再後來,十二點左右,陳克是被餓醒的,他飢腸轆轆的一齣宿舍,就見院子裡面的桌子上面擺了飯菜,一個紗籠在上面罩著。武星辰和其他幾個人都坐在桌邊說話。

這是武星辰第一次給了陳克好臉色看,看得出他是發自內心的笑的。「陳兄,你起來了。我估摸著你也該起來了。這桌酒菜準備的時間可不久。」

陳克和武星辰打了招呼,卻直奔廁所而去。方便完,陳克這才舒服的嘆著氣,出來洗了臉。一坐下,陳克就問:「人怎麼樣了?」

「膿瘡開始收了。」

「人呢?」

「都活著。」

陳克長長的嘆了口氣,不過聽武星辰這麼一說,陳克忍不住發現到除了幾個自己人,沒有別人在。

「文青,這可是我自作主張,你這麼累,得多休息。我讓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了。」齊會深知道陳克在擔心什麼,他說道,「今天早上,遊小姐起來之後說她也很累,先回家了。」

齊會深說話的片刻間,陳克已經喝了一碗粥下去。

「兔子呢?」陳克問。

「也都活著。」

「文青,你不用說這麼多。你的能耐我看著呢,這藥文青準備怎麼說。」武星辰心情頗好。今天中午,他逼著老闆開了門,逼著老鴇進去看了看。老鴇進去的時候一臉怒容,這一出來的時候竟然滿臉喜色了。看到這病治得這麼快,估計那些妓女很快就能接客,加上這治病是免費的,天上掉餡餅的好事,老鴇自然是高興。

妓院老闆更加精明,他知道這藥這麼神效,意味著多大的生意。對武星辰是百般奉承。還熱情地邀請武星辰回到他那裡,給武星辰找個最漂亮的,一起玩一把。這把武星辰噁心的鼻子都快歪了,他衝著那小黑屋揚了揚下巴。妓院老闆當時就覺得自己失言了,他訕訕的乾笑著,連忙給武星辰賠罪。

「武兄說的肯定不光是分錢的事情?」陳克一面伏案大嚼,一面問。

「文青,你怎麼和洋人說,我不管。但是道上的兄弟們呢,你總得給一個交代。今天那個妓院的老闆就敢跟蹤我,文青再給那些人治病,肯定要被他們跟上門來。那些潑皮混混可不是那麼好打法的。俗話說,好鞋不踩臭狗屎。文青何必和那些人糾纏呢。那些癟三想錢想瘋了,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

「嗯,那麼武兄有什麼安排?」

「讓我先聽聽文青有什麼想法。」

陳克說道:「武兄,你都說我怎麼和洋人打交道你不管,道上的事情你熟,這些事情不該我說,而是武兄指教我才對。」

武星辰見陳克態度堅定,這才說道「兩條路,一條就是我介紹文青拜進了天地會的門。以後道上沒人敢動你。」

「另一條呢?」

「文青這幾天幫我治三十個人,以後我來文青這裡取藥,我要三成。七成歸文青。那麼今天這點子麻煩,不算什麼。」

「武兄,你倒實在。」陳克聽了這兩個條件,忍不住笑道,「我以前就說過,這藥毒性甚大,一百個人裡面會死幾個人。我不說別的,若是拜進了天地會,你讓我先免費治的那三十個人,只怕裡面就有天地會的兄弟。我的藥治死了人,我這是不是欺師滅祖啊?武兄是要我三刀六洞的贖罪不成?」

武星辰聽了只是笑笑,陳克已經拒絕加入天地會。其實武星辰本來也不希望陳克這麼做。

「武兄,第二條呢,我若是和洋人合作,自然有新藥的牌子要亮出來。等這牌子大行其道之時,武兄私下賣這藥,就不怕洋人找你的麻煩麼?我和武兄合作,是想讓武兄掙錢,我們以後要做的事情多了,需要武兄幫忙的地方也多了。咱們只是買賣這東西,未免眼光有些不夠長遠。」

「那文青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武兄的能耐,不該手下只有何益發那種貨色。我雖然不知道道上的兄弟們怎麼行事,但是這錢是少不了的。若是武兄到我這裡買藥,就拿三成錢,你能掙多少?我的意思呢,武兄乾脆就加入我們算了,我們給武兄錢,武兄來召集兄弟,打點道上的朋友。這不是更好麼?」

武星辰沒想到陳克居然提出這樣的要求,這年頭能在上海灘呼風喚雨的人物,哪一個手裡面沒有人的?武星辰不是不想過這麼做,但是苦於手裡沒錢。而且他畢竟是外來的,頂著個堂主的名頭,卻處處被人掣肘。如果陳克所說的不是瞎話,武星辰就真的可以大展拳腳了。

「文青為何要這麼對我。咱們以前也不認識,現在文青出錢,我自然是能幫得上文青就要幫,但文青就不怕我做大之後,反而對文青不利麼?」武星辰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陳克到底想什麼。

「我在這上海灘上,認識的道上兄弟只有武兄一人,這就是緣分。我這人最信緣分。而且武兄輩分甚高,為人懂得分寸,能忍,這就不是一般人。我不找武兄合作,找誰合作?這人生在世,無非是個利字。我和武兄一起賺錢,都是為了利。有什麼說清就好。而且我一直相信,人人心中都有道義所在,武兄合我以前打交道,是個非常講分寸,講道義的人。若是我弄到武兄背後戳我刀子,那隻說明我做事太過分。那肯定是我做錯了,和武兄何干?」

雖然不是很滿意,但這個答覆好歹也在武星辰能接受的程度之內。

「既然文青這麼說,那我就不妨信文青一次。我話說頭裡,這麼大的生意我一個人吃不下。疏通各路關節,打點道上的朋友,這錢可不會少了。」

「我現在手裡面沒什麼錢,幫武兄治那三十個人的事情,我自然能做。但是,武兄,接下來每治一個人我可都要收錢。咱們先約定,這一個月內,每個人先收50兩。」

「50兩會不會太貴?」武星辰對這個價錢很驚訝。

「這一個月算是闖牌子,價錢還算低的。以後我賣給英國人的藥,價錢更貴。那時候咱們再說調整價錢的事。」

談妥了此事,陳克要繼續去給那幾個妓女治病。武星辰建議不要再去了。陳克只簡單的說道:「這藥沒有試完。必須試完藥才行。」

三人再去的時候,妓院老闆熱情地問東問西,武星辰負責對付老闆,陳克和齊會深一言不發。只是注射了藥物就走。妓女們病情大為改善,自然是歡喜。就連那兩位沒有好轉的妓女也有些榮光煥發的樣子。

到了晚上,陳克又給她們注射了一次藥物。沒有人死亡。陳克終於放了心。武星辰帶著陳克在上海一通亂拐,擺脫了盯梢的人。齊會深帶著陳克向何足道家趕去。

果然如齊會深所說,何足道病已經發作的頗為厲害,一看到陳克和齊會深趕來,何足道哭的聲音都已經嘶啞了。而且如陳克所想,何足道的哥哥也開始發病。給兩人注射了藥物之後,看兩人都沒有中毒反應,陳克這才與齊會深一起回去。

「文青,為何要和這位武兄如此合作?」齊會深想不明白。

陳克指了指兩人身上的白大褂,「我上次穿了這衣服去給人治病,我就知道咱們的這件事情瞞不住。真的想打聽我們,肯定能找到。」

「那文青有何想法?」

「這個東西,除了和滿清的官員不能合作之外,和誰都能合作。無論是洋鬼子,還是道上的兄弟,或者是一些買辦商人。大家求的是財,雖然都想多貪,但是都能談成。但是滿清之貪已經到了根本不肯給你留一點好處的地步,所以絕對不能和他們合作。實在不行,我起身就走。本來就是想救何足道才做這藥的,我也知道,這藥做了就是無盡的麻煩。」

「文青,如果你要走,我和何足道跟你一起走。」齊會深很認真地說。

「我原先說要走,那時候大家都沒有說要跟著我革命。現在我們有這麼多可信的同志,還認識了這麼多人,我們為何要走?相信我,會深。你作為黨員,掌握了那些黨員們應該掌握的知識,沒什麼能難住我們。」陳克自信滿滿的說道。<d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