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了就能改過?」周元曉疑惑的問道。
「當然不能。」陳克很認真地說道。這話一齣,遊緱對陳克怒目而視,華雄茂幾乎被逗笑了。
「那為何我要去革命。」周元曉更加疑惑了。
「周兄,按你原來那做法,你這輩子不過是在重複懊悔。沒能力的時候,你懊悔,有能力了,你照樣懊悔。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這世道本身就就有問題。你指望煤堆裡面蹦出個白兔子,不可能啊。跟著我去革命,當你成為革命者,你就成為一個全新的人。」
這話說完,陳克停頓下來,並不時他覺得自己說錯了,而是覺得很不足。陳克說的這些話,其實就是陳克平時最討厭的「大道理」。一種發自內心的厭惡感充斥著陳克的內心。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人類社會無非是追逐「名利」。就算是陳克自己,自認為是一名共產主義戰士,他追求的不過也是天下的大利。這就是那個殘酷而且簡單的事實。捫心自問,陳克擔心的只是一件事,他所知道的歷史,他所掌握的知識,如果落入了有能力的人之手,那些人未必會認同陳克的「理想」,未必會認同陳克的「信仰」。而這種能力,就會對抗陳克所希望建立的「新世界」的阻力。
如同陳克絕對不會相信所謂「神」這玩藝的存在一樣,那些有能力的人,也不太可能相信陳克的「信仰」。陳克在21世紀,沒少遇到想向他「傳福音」的傢伙。陳克也不是什麼天性寬容的「道德者」。陳克知道自己辦不到,但是如果能辦到的話,他會毫不猶豫的把那些「信上帝」的都送新疆種樹去。
世界上最殘酷的戰爭,都是「信仰者」與「信仰者」之間爆發的。「信仰」之所以殘酷,就是因為信仰是一種情緒化的東西。社會主義信仰好歹還是堅持「唯物主義歷史觀」的,也就是說,社會主義信仰好歹是承認人類的進步,承認社會的發展。其他的信仰,無一不是要把某種制度「千秋萬代」的。基督教的信仰,伊斯蘭教的信仰,封建制度的信仰,資本主義的信仰。無一不是要把某種制度「萬世一統」。陳克作為中國人,他非常明白這種「萬世一統」的執著。
陳克知道,唯物歷史觀,政治經濟學,擁有強大的力量,這是歷史已經證明過的東西。蘇聯崩潰的例子且不提,中國僅僅用了60年,就成為了世界舉足重輕的力量。「g2」的說法在2011年還有些許誇張,但是到了2020年,必將成為一個名至實歸的「事實」。陳克來自21世紀,這個時代,中國已經是世界上舉足重輕的列強,中國面臨的困境,僅僅是一個強大的「新帝國」如何擴張自己勢力範圍的「困境」。而不是1905年中國面臨的「不能自保」的困境。
陳克突然打了一個寒顫,這樣的思量讓他想清楚了一件事。自己追求的目標,如果從最低標準來說,就是中國人骨髓裡面的東西「重新復興中國的榮光」。對於領先世界20個世紀之久的中國人來說,沉澱在每個人中國人骨髓裡面的就是對「中央帝國」的堅定「信仰」。
「如果我傳播的知識並沒有達成我的理想,但是依舊能促進中國的革命和解放,那麼我所做的一切,就沒有意義麼?或者說,我真正希望的,僅僅是我個人所期待的「我」領導的中國,而不是中國的解放。」這個念頭劃過陳克的腦海,陳克突然覺得自己的背上滲出了一層冷汗。
難道我僅僅是這麼一個狹隘的人麼?
陳克覺得自己的臉如同火炭一樣發燒,認識到自己的「傲慢」,讓陳克真正的生出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
眾人看著陳克突然就沉默下來,然後臉變得通紅。「文青,你生病了?」遊緱關切的問道。華雄茂和周元曉同樣用擔心的目光看注視著陳克。
「我沒事。」陳克勉強微笑著說道。然後他接著說道:「周兄,你也做過生意。現在咱們也在做生意,咱們現在的作坊才多大點?的生意就這麼點,已經有人上門勒索。如果咱們的生意做大了。更多的人就會撲上來,想分杯羹。在新的時代,那些敲著勒索的傢伙,統統都會被判刑,入獄。殺頭的殺頭,服苦役的服苦役。而官府不僅僅不會對我們敲詐勒索,而且會努力扶植各種企業的興辦和發展。周兄,以後的印染廠,規模會比現在大幾十倍。一個工廠的工人數千,數萬。周兄你的能力,能夠當上廠長。這不比什麼光復家業都來得光榮呢?」
眾人聽了陳克的話,不由得有些憧憬的感覺。周元曉兩眼精芒四射,看來陳克的話真地打動了他。「如果革命,就有這樣的將來麼?」周元曉問。
「革命就是為了有這樣的將來!」陳克語氣堅定地說道。
「那文青要我周元曉做什麼?」周元曉語氣裡面充滿了那種有了希望的人才有的決絕。
「老老實實幹活。」陳克的回答非常簡單。
眾人都是驚訝萬分。
「哈哈!」遊緱率先笑起來,「文青,為什麼你說話就是這麼逗呢?」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我能否也跟著革命?」華雄茂問。
「當然可以。」
「我也要參加。」遊緱喊道,「我可不怕幹活。」
「歡迎遊緱姑娘參加革命。」陳克語氣平靜的彷彿在請遊緱吃頓飯。
聽了這話,遊緱忍不住又笑起了。「周兄,你要參加麼?」遊緱笑夠了之後,問道。
「如果只是幹活就成,我就參加。」周元曉雖然還帶著疑惑,但是他依舊錶示了同意。
「那麼,我們就組成一個革命黨。」陳克作了最後的總結髮言。
第二天,齊會深和何足道一大早就趕到了作坊。
「文青先生,我有一事相求。」齊會深說道。
「何事?」
「我有幾個朋友,也想來文青這裡幹活,聽課。文青先生可否答應。」齊會深的神色裡面有些惴惴。
「當然可以。」陳克笑道。
「那就請文青先生稍候,我這就去帶他們過來。」說完,齊會深急急忙忙的轉身離去。
看著齊會深匆忙的背影,陳克突然覺得有些欣慰的感覺。轉回頭,只見何足道已經換了深藍色工作服,跑到遊緱身邊聽命。
「多聽話的一群孩子啊。」陳克覺得更加欣慰了。
齊會深帶了五個青年入夥,加上他自己與何足道,一共七名青年加入了作坊。陳克是第一次真正接觸到這個時代的青年。這幾個青年,要麼是齊會深的學弟,畢業於教會學堂,要麼就是齊會深在革命宣傳中認識的朋友,讀過私塾。這麼一群人,在陳克的印象裡面,他們應該更加希望去當先生,而不是在這個作坊裡面揮汗如雨的工作。
陳克知道自己講的課在這個年代的確很特別,不過陳克也同樣相信,除非是很特別的人,在這個時代還是認為純腦力勞動者的地位更高。如何安排這些青年,讓陳克十分煩惱。想來想去,只能從以前的歷史中尋求答案。
答案很快就找到了,而且答案之簡單,讓陳克突然生出一種抽自己衝動。即便是當年蓬勃發展的時代,40年代,共產黨的黨員數量也不過百十萬。和解放區的一億人口相比,才百分之一。這百分之一的黨員在解放區當中比例十分稀少。為什麼要自己的身邊必須是黨員呢?黨員們只能和黨員接觸麼?
想通了這個問題,陳克在心裡面大罵自己的愚蠢。在這個基礎上簡單思考了一下,陳克已經確定了當前的方式,根據自己所學的東西,建設一個新式企業。如果有餘力的話,還要建設現代的學校。
加上陳克等更早聚集起來的人,現在可以利用的人力有十一個人。原本陳克還要提防的人力,有了新的思路,頃刻就成了可以充分利用的人手。這些人有文化,在新的企業和學校裡面都是寶貴的勞動力。
這年頭,讀過書的人,特別是教會學堂畢業的人,如果幹體力工作,還是比較「丟人」的。陳克這些天的講課裡面,描繪革命成功後要建立的新國家,他總要強調這是一個「勞動最光榮」的新世界。當然了,在談及作坊的未來,陳克就把自己組建新式公司的想法向大家和盤推出。特別是陳克想建立一所新式學校的計劃,更是認真地講述了一番。
青年們本來是受齊會深的邀請來聽課的,他們也並非都是有錢人,這點子工錢對他們來說,也聊勝於無。不過如果陳克邀請他們來「做工」。青年們肯定不會同意。但是陳克給他們「畫了張美麗的大餅」之後,加上陳克的課的確讓青年們眼界大開。青年們是可愛的,也是衝動的。所有青年都表示,絕對會跟著陳克幹下去。
看著群情激奮的青年,陳克心中苦笑。自己也有這樣的時候,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就敢於傾盡全力,一往無前的撞上去。結果呢,除了頭破血流,沒有別的什麼結果。
「希望我自己不要讓他們失望才好。」陳克只能用這樣的希望來平復自己內心的愧疚感。
六月二十六日,陳克終於賣完了所有的1200匹布。其他青年拿到了自己應得的錢之後就很禮貌的先告退。正在此時,有一個陌生人前來敲門。一般來說,開門的事情都是華雄茂和陳克負責。今天遊緱表現的非常特別,一有人敲門,她就搶先跑去開門。第三次開啟門,遊緱笑嘻嘻帶了一個僕人模樣的男子進來。男子扛了遊緱的銀子離開作坊。遊緱笑嘻嘻的和周元曉一起搬了周元曉的銀子起身告辭。
作坊裡面只剩了陳克和華雄茂。面對著堆積起來的那堆銀元和銀錠,陳克突然對華雄茂發了一句很沒有意義的牢騷,「我們若是開得有錢莊就好了。」
「文青想開錢莊?」華雄茂對此很是驚訝。
「我那是玩笑話。」陳克僅僅是發洩一句。堆的這堆錢,陳克覺得這不是財富,而是一堆鎖鏈。眼前的這堆錢背在身上能累死,藏在家裡面怕人偷。如果是有現代銀行,那就好辦多了,直接存進銀行就行。可這年頭,哪裡有這等好事。
「咱們倆先分錢,然後回去。」
幸好這是銀元和銀子,陳克與華雄茂每人背了一個包裹也就行了,要是銅錢,真得把人給累死。
一回到住處,陳克就先拿了借據和錢找到秋瑾,「秋姐姐,多謝你幫忙。這錢我還上。」
秋瑾看著借據和銀子,卻沒有拿,她笑道:「文青這麼想把手錶拿回去?」
陳克連忙解釋道,「不是啦。秋姐姐想多了。手錶你想帶多久都行。我這一堆銀子,往哪裡放都不知道。先把秋姐姐的錢還上,好歹也能少操點心。」
「那可不行,我收了你銀子,這得還你手錶。文青豪爽我是知道的,我也不能佔你這個便宜。」秋瑾仍然執意不收銀子。
陳克明白這中間的原因,並不是秋瑾故意想佔陳克的便宜。歷史上,秋瑾很快就要去日本參加同盟會的建立。而在這個時代,一塊這樣的手錶所代表的含義已經不僅僅是手錶本身。而是代表了秋瑾擁有的財力。20世紀末,陳克見過一些老闆,基本上身無分文,但是卻要開輛賓士車。這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財力,獲取別人的信任。特別是秋瑾這樣的革命者,一塊「華貴」的手錶,更能體現「高貴」的出身,得到別人的讚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