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孩俯身,伸出胳膊,趙競拿著礦泉水瓶為他沖洗。由於不懂控制水量,趙競沒過幾秒就把水倒空了,小孩手臂還是灰撲撲的,完全沒衝乾淨。

「趙競。」韋嘉易叫了他一聲,又看看那個小男孩。

趙競抬起頭,灰頭土臉,面無表情,語氣更是不佳:「怎麼才來?這是我撿的小孩,找不到爸爸了,一起帶回去。」

而後趙競看向沃特,微微地點點頭:「謝謝,辛苦你了。」態度禮貌而矜持,不太像感謝救援,像領導給予了員工一些珍貴的肯定。

他朝韋嘉易伸手,又把手往睡袍裡縮了縮,示意韋嘉易扶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

韋嘉易故意裝不懂,伸進他的袖子拉住他的手。趙競臉色一變,很可能是審時度勢後,覺得不是發作的時候,才忍住了。韋嘉易想笑不能笑,繃著臉和沃特一起,把趙競拉到擔架上,抬起來。

趙競人高馬大,偏偏躺不安生,一被抬起,就在擔架上變換躺姿,韋嘉易被他震了震,手臂都快斷了。

小男孩站在一旁沒動,似乎不想跟上來。韋嘉易注意到,低下頭去,放緩聲音,輕聲問他:「你叫什麼名字,家人還在嗎?要不要先和我們一起走?」

「我叫里尼,」他說,「我找不到爸爸了,他是酒店員工。我要找他。」

韋嘉易忽然想起了被他放在沙發上的遺體,心中一動,問里尼:「你爸爸叫什麼名字?」

里尼很瘦,有一雙小鹿的眼睛,頭髮又卷又短,貼在頭皮,對韋嘉易說:「叫馬里奧。」

韋嘉易抓擔架抓得緊,沃特卻是一鬆,差點把趙競摔下來。趙競緊張極了,大概生怕被摔了,對他寶貴的腿造成二次傷害,對韋嘉易怒道:「韋嘉易,你怎麼回事?」

「……他爸爸去世了。」韋嘉易用中文對趙競解釋。

趙競不說話了。

尼克把皮卡車直接開進了損毀的大堂。

里尼和趙競在車裡坐著,韋嘉易跟沃特一起,拿著白布,把馬里奧的屍體裹住了,抬進卡車的貨箱中。合上箱蓋,他們沉默地返回車裡。

在場所有人都不忍心,只有趙競擔下責任,簡單地和里尼說明了情況。里尼呆了一會兒,躲在位子上小聲哭泣著。

皮卡沿著不成樣子的路,往山的方向開。

韋嘉易坐在靠窗的位置,低頭給里尼做簡單的消毒,餘光看到路邊的樹木,不論高矮,全都倒在地上。

沼澤之中,被填滿了水泥的碎塊,翻倒的汽車,鍋子,半截椅子,跪在地上哭泣的人,一排排被上帝抽回靈魂的綿軟身體,和曾經充滿生活氣息的廢墟。四處哀聲一片,觸目驚心。

風混著臭味和鹹味,吹進車裡,吹在韋嘉易臉上,眼前的畫面是他見所未見的,既像場純粹的噩夢,又真實得讓他感到痛楚。

駛離民居,沿著山道向上,風的氣味清新了少許,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我還得回民居救援,先送你們去醫療所吧,」尼克先開了口,「不過那兒離新郎待的地方有點距離,等訊號恢復了,你們可以自己聯絡他們。」

沒過多久,他轉進山路上一個小道,停在一個簡陋的大平房邊。

平房邊的空地上有不少卡車,不斷有人從車上扶下傷員。尼克要把里尼帶回民居,找他的母親,韋嘉易便半揹著趙競,艱難地走進去。

房裡的景象更像地獄,許多地方掛起了簾子,充滿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氣息,響著此起彼伏的呻吟。

韋嘉易和趙競都沉默著,一個女孩兒走過來,手裡拿了個本子,語速很快地問他們:「哪裡受傷了?」

「他的腿,」韋嘉易告訴她,「應該是骨折。」

「你們先去那邊的位置上坐著,等會兒我來找你們。」女孩兒在紙上寫了行字,指指一排還剩兩個空位的椅子,撕下一塊紙片塞進韋嘉易手裡。

韋嘉易看了一眼,紙上寫著數字21,問:「請問大概得等多久?」

「至少一小時吧。」女孩兒說完,匆匆走了。

韋嘉易又扛著趙競坐到了木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