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晚上八點半,蘇執聿站在家裡陽臺,臉色和夜色一樣沉,他看著手機上的那個小紅點,看到方時恩從高鐵站離開後,在家附近的公園裡走了兩圈,最後進入小區裡,停留在了小區的某一角落已經二十分鐘,卻還是遲遲不願意進家。蘇執聿習慣性地伸手想要去摸煙,又在驟然想起來今天不過是戒菸的第二天而止住動作,手指不自然地摩挲一下,蘇執聿的視線又重新落回手機螢幕上的那個小紅點上。

瑞吉特送來的餐食已經盡數涼透,蘇執聿站在陽臺在冷風吹過臉頰時,臉上的寒意更盛。

八點四十五分,蘇執聿從陽臺離開,走到客廳將垃圾桶裡剛換的沒多久的垃圾袋提了起來,他決定下樓。

蘇執聿下樓後發現,方時恩的位置並不在小區裡回收垃圾的畢竟必經路線上,手機上的定位只能精確到這種程度,引發了蘇執聿很大的不滿。

最後找到方時恩時,是在一單元的小區樓背面的六單元附近的一個花壇上。

蘇執聿看到方時恩腦袋上戴著一個米黃色的針織帽,身上穿著厚絨外套,圍巾在脖子上纏了兩圈,在冰冷的花壇上坐著,揹著書包,像一個忘記帶鑰匙回不去家的學生仔。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腳步聲,方時恩抬頭的時候和雙手插兜像是偶然閒逛到這裡的蘇執聿視線撞上。

蘇執聿視線掃過方時恩的上下,發現他的一隻手套髒了。

方時恩抬眼望向蘇執聿的時候臉色很不好,臉白得發青,是種不健康的白,不知道是不是在這冬夜裡吹冷風吹太多的緣故。

停頓許久,蘇執聿抬起來腳步朝前邁了一步,這並不是示弱,又或者蘇執聿在這場冷戰裡真的落敗,畢竟方時恩如果在這個時候將自己凍冰,會感到麻煩的還是蘇執聿,蘇執聿已經受夠照顧生病的方時恩,因為方時恩每次燒迷糊傷心的時候都會叫一兩聲姐姐來惹蘇執聿的厭。

而且不僅如此,方時恩此刻的模樣也看起來很可憐,看到蘇執聿出現的時候,很快又低下的頭顱也可能是在感到羞恥,惴惴不安的模樣也很像一隻迷途的羔羊,好像等待蘇執聿將他領回正軌也等待了很久了。

蘇執聿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方時恩還在低著頭。

蘇執聿這時候又不得不承認,看到這樣模樣憔悴脆弱的方時恩,原本感到十分惱火的心情裡面又夾雜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很隱秘很不齒的愉悅。

好像是不懂事的方時恩終於認清,離開自己他什麼也做不好的這一事實。

陌生的城市建築,密集的人群變成一道道天然的枷鎖,將方時恩又帶回蘇執聿身邊。

方時恩沒有蘇執聿的陪伴,好像哪裡都去不了。

因此,心情總算好了點的蘇執聿,和此時看起來好像很脆弱很失敗的方時恩,用一種很平淡不顯情緒的語氣說道:「還不起來?」

這四個字說完,剛才只是灰白著一張小臉的方時恩突然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語無倫次地說:「我今天……一個人……我在外面,我很害怕。」

蘇執聿抬手摸到他冰涼的臉,溫熱的淚,心裡頭突兀地一悶,這樣的不適使得他平靜下來的情緒又產生了一些莫名的變化,他捉摸不定於是又對方時恩問起來責:「這時候又想用撒嬌矇混過去?你昨天對我那樣大呼小叫,今天又一言不發,一聲招呼不打一個人鬧起來失蹤,你覺得你這樣做對嗎?」

「可是我只是想要,回去看看……」

蘇執聿望著他好像經歷許多挫折還依然執迷不悟的天真樣子,困惑不解地問:「回去?回哪裡去?」

他像是很認真地在對方時恩宣讀正確的答案,他說:「這裡才是你的家。」

方時恩抬手擦了一下眼淚,望著蘇執聿,聲音顫著說:「對不起……」

蘇執聿知道方時恩這個時候可能並不是真心對「覺得程詩悅比蘇執聿更重要」這件事感到抱歉和後悔,可能只是因為軟弱沒骨氣和不想被蘇執聿訓斥才講對不起。

但是這個時候蘇執聿決定不再和方時恩計較了,畢竟方時恩現在哭哭啼啼的樣子看起來也真的很可憐,也像體會到離家出走,離開蘇執聿這麼一小會兒帶來的後果是多麼可怕。

於是蘇執聿說:「走吧,回家。」

他說完,抬起來腳走了兩步,卻發現沒有聽到方時恩跟上來的腳步聲。

已經到這個時候,他還沒有吃晚餐,菜都已經涼透了,蘇執聿又想到那個他最後特意加上的甜品蛋糕,想到還好把蛋糕提前放進了冰箱,不然這個時候也早該已經融化。

「到底還要鬧到什麼時候?」他不知道方時恩還要在這裡墨跡什麼,時間已經到了九點,感覺以這樣孱弱的身子骨和自己還在冷風中不願起身的方時恩今晚發燒的機率在直線攀升,蘇執聿認為方時恩對待陳詩悅這件事上是這樣的難纏,於是很勉為其難的寬容,用不耐煩的語氣做了讓步:「明天,我明天開車帶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