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說拒退後商行那邊還是堅持要把錢打過來。」
楊施妍把要籤的批文抱進辦公室,譚又明正在瀏覽兩天後文旅司牽頭的一個論壇交流會,嗯了一聲:「讓財務再拒籤。」
楊施妍知道他這是鐵了心不要這筆錢了。
譚又明拿過檔案一個個簽字:「發言稿修過了嗎,記得發我。」
楊施妍接資料夾的手慢下來,輕聲道:「領導,早上已經發給您了。」
其實昨天就已經發過一份,但譚又明似乎是忘了,又問了一遍,楊施妍就重新發了一份。
譚又明簽字的筆慢了些,緩了下神,說:「噢,對,那簽完我再看。」
楊施妍抱著簽好的檔案,想了想還是問:「譚總,需要給您泡一杯沖劑嗎?」
最近颱風天降溫公司很多人都感冒了,譚又明看著也精神不濟心不在焉,一個事情問三遍,這種狀態實在罕見。
譚又明搖搖頭。
楊施妍便不再多問,道:「出席論壇的西服也送到了,讓司機送到您家裡嗎?」
譚又明說不:「幫我掛進四十一層。」
平海四十一層是譚又明的獨層,這幾天他都住在園區。
做清潔的阿姨隔三岔五來請示楊秘書開了一半的酒需要收走還是放哪裡,怎麼儲存,還說以前看不出小譚總酒癮煙癮這麼大,每天上去兩個菸灰缸都堆滿了菸蒂,室內都是殘留的菸酒氣。
楊施妍心底詫異,回到總辦,想了想,去問平時負責訂餐的行政:「cherry,我們最近還給寰途總辦訂下午茶嗎?」
「沒有呢,楊助,」cherry補了下口紅,轉過頭對她說,「這個月沈先生好似很忙喔,她們經常出差。」
說出差那就是婉拒的意思。
楊施妍若有所思。
不過cherry又說:「但是前天她們有給我們定御心居欸,你跟boss出去開會了。」
楊施妍挑了挑眉,猜測那是鍾曼青的意思還是誰的:「boss知不知道?」
「跟他說了,」cherry抿了抿剛塗好的烈焰紅唇,走過來小聲跟她說,「不過boss說人家訂了你們就吃,以後不用告訴他了。」
楊施妍聽得額角直直跳了好幾下。
3號風球拖著尾,參加文旅交流會那天仍是下雨。
高聳的摩天大樓平日華麗璀璨,大雨一洇,就成了四方水籠,天邊的水和近處的海齊齊漫過來,勢要洗淨這座空心城的浮華與喧噪。
荃灣路段的積水深,窄小甬道被淹沒,卡宴放慢速度緩緩蹚過。
譚又明坐在車裡看著路上打傘避雨的學生沒來由想起讀書時代的颱風假。
風實在太大,沈宗年曾用背為他擋過被吹下來的高空墜物,肩胛的位置留下了一道疤。
積水太深司機沒辦法把車開進學校,沈宗年就揹著他蹚過小腿高的水坑,那樣狂風驟雨的天氣,譚又明的球鞋也是乾燥的,只有衣角溼了一小塊。
雨更大了,譚又明臉色更淡幾分。
沈宗年能不要命地救一個人,但也絕不為任何人停留。
他們冷戰的時間已經超過過年那一次的幾倍,創下了兩人認識以來的新紀錄。
從這些天裡對方的態度和寰途能源專案的各種造勢,譚又明都能隱隱感覺出,這一次和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樣,不是他鬧幾下脾氣發幾次火就能輕易解決的,一切都在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前天晚上,譚又明回左仕登道取檔案,沈宗年正在吃晚飯。
那已經是將近九點,整間屋子都很暗,他們住在海市最繁華的地段,遠處就是海港,但維港的光照不進來,雨聲沙沙,只有餐廳開了一盞昏暗的頂燈,勾勒出沈宗年寂寥的側影。
清湯寡水的車仔麵,譚又明眉心緊緊蹙起來,又是這樣。
如果他在,沈宗年最簡單也要弄個三菜一湯,但只有他自己,就隨便糊弄一下,吃什麼無所謂,什麼時候吃無所謂,不吃也無所謂。
譚又明的心像被人忽然攫住,這些天的憤懣和怒氣都在這一刻消散大半,只剩下說不清的難受。
但他的目光太惡狠狠,沈宗年不得不看過來,兩人靜峙片刻,沈宗年先朝他點了點頭,平靜地問:「吃過了嗎。」
譚又明最煩他這副永遠好像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你都還要遠赴重洋了還管我吃沒吃!」
他大步進了自己房裡,卻沒有把門關上,心想如果對方追過來跟他認錯,說自己不走了,他就不再生氣。
原諒沈宗年是譚又明自小最擅長的事情。
譚又明一個證件磨磨蹭蹭拿了半個多小時,沈宗年沒有下他給的臺階,只是平靜地問:「還在生氣?」
他擔心譚又明在園區住得不習慣,吃得不好,過得不好,嚴肅道:「譚又明,你可以生我的氣,但不要拿你自己撒氣,如果不回來是不想看到我我馬上——」
「沈宗年,」怕他說要搬走,譚又明拿了東西搶先一步出了門,冷道,「少往自己身上貼金,還有,少用這種語氣教訓我。」多年來遞臺階那套默契與規則說堅固,也脆弱,但凡其中一個人不願意再配合,就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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