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掀起白色怒浪,附近幾輛遊艇先被濺一身水花,又被迫偏航讓道,幾個公子哥罵罵咧咧派人去查,到底哪路人馬囂張至此,回來人報是譚大少,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不說話了。
有人提議上去打個招呼,回來的人報說譚又明封鎖了一條航道,不許船靠近,大家只能作罷。
譚又明連飆十幾海里,船上的人個個暈頭轉向,迎面一個高浪,荷蘭裔船長大呼:「captain譚!please!please!」
譚又明面無表情抬起墨鏡,把方向盤還給他。
海上夜晚天氣好,星空可見度很高,譚又明躺在甲板上看著夜空,竟然認出了好幾個星座,連他自己都驚訝。
又想起加多利亞山那個廢棄的開普勒天文臺,觀賞維港煙花和燈光秀的絕佳位置,許多富家子弟帶嫩模女星來山道賽車,為博美人一笑大打出手。
去年出現超級滿月那一天,譚又明放言出去要訂天文臺,沒人敢和他爭搶。
誰也不知道那晚譚生一擲千金到底是為誰,次日《海都晚報》還一個個羅列與他有緋聞的女星和女模,逐個分析,一眾狗仔被耍得團團轉。
譚又明看完都笑死了,那是他特意為沈宗年訂的。
可是沈宗年就這樣對他,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譚又明拿起手機看了看,兩天資訊都沒一個。
手機暗下,人也跟著熄滅,夜潮暗湧,一點一點漫上來,好似要淹沒口鼻,叫人難以呼吸。
譚又明乘著一葉孤舟漂泊在海上,沒有方向,未有盡頭。
夜間訊號微弱,盤山公路漆黑,沈宗年打半圈方向盤,避開因颱風倒塌的樹根。
沈家老宅建在柏裡山腰,一道道門敞開,黑色賓利長驅直入,撞進濃厚的山霧中。
沈宅的飛簷房梁西窗都貼了春幅,但因缺少人氣,古宅曠寂,紅色有種衰竭的喜慶。
管家候在前庭,久未露面的少東家一身黑色長大衣,有些陌生。
沈宗年身高腿長,從冬夜的山霧中走出來。
燈火昏暗,老管家上前迎:「少爺,東西都備好了。」
沈宗年點點頭:「姜叔。」
管家道:「太晚了,要不要先吃點東西。」沈宗年每年只回一次沈宅,在沈仲望的主屋待一晚,一夜不睡,不墊墊胃恐怕難熬。
「不用,直接進去。」
沈仲望的主屋還保留主人生前的模樣,太師椅,八仙桌,國畫匾額,中堂棟樑。
沈仲望大膽前衛,早在上世紀就開始做洋人生意,賭場酒店從出岸口鋪到環區,審美偏好卻很中式傳統。
西洋時鐘掛中間,取意「終生太平」,東邊擺瓷瓶,西面桐花鏡,為的是「東平西靜」。
可惜事與願違,沈家大宅既不「平」也不「靜」。
沈宗年上了香便回到中堂坐下,不跪拜也沒什麼話可說。
他不信舉頭三尺有神明,也不相信逝者有靈,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人逢年過節回來見見老人家算是盡孝心。
沈仲望的巨幅遺照倒是不顯得可怕,身形挺闊,頭髮茂密,眉目溫良,稜角卻凌厲,嘴角噙著一點笑,是沈宗年記憶中的樣子。
譚又明看過他的照片,說:「哇,你爺爺年輕的時候肯定是超級大帥哥。」
「……」沈宗年懶得理他,默默把照片收起來。
時隔十六年,他再次抬頭與老人對視,心中也難得迷惘,不知道當初把他送到譚家是對是錯。
沈宗年決定了的事不容改變,他也不怕譚又明生氣,只擔憂譚又明傷心。
他不禁反思自己是否殘忍太過,忘記留給對方適應的時間,慢一點來是否會分開得溫和一些,也更好接受。
這是他的戒斷,不應讓譚又明陪著自己不開心。
所以如果時間允許,沈宗年願意陪譚又明一步步適應,直到他身邊有新的人代替,直到他徹底不再需要沈宗年。
香火的煙霧縈繞在疲憊的眉宇,沈宗年收回神思,不再多想,靠著太師椅背靜靜坐到東方露白。
初八是風水師算好的吉日,陸續有直系和旁支來給沈老太爺進香。
但旁支都只能停在中空天井前的香爐祭拜,不得入內。
幾位叔伯過了影壁、垂花門,點香、燒紙、祭拜,嘴上叨叨唸著,屏風後顯出一道黑色人影,嚇人一跳,搖曳的紅火光幾近熄滅了。
直到那人影現了面容,幾位叔伯才定了魂,支吾著向沈宗年問好。
申時一刻才上尾香,沈宗年留在主宅吃午餐,坐主位,他拿起了筷箸大家才跟著開動。
還能上這個餐桌的叔伯姑嬸都是在那場內鬥中存留下來的,大多是有壞心沒賊膽的窩囊廢和牆頭草。
他們當年沒真的出手對付過幼年的沈宗年,長大後的沈宗年也就放他們一馬,收復集權後,這些人是死是活,潦倒富貴都已與他無關。
大家說說笑笑,自有一種浮躁的喜慶與虛假的太平。
沒有人敢提起沈宗年的父母,倒是說起叔公的墓地至今還沒有移回沈家的墳山,大家委婉地希望沈宗年能再考慮一下。
叔公是老爺子沈仲望的胞弟,內鬥失敗後,氣急攻心,過得很快,沈宗年趕盡殺絕,將他們從族譜上划走,也不允許他們這一支葬在祖墓的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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