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1章 陰謀的味道

話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三人對視一眼,各自心裡都有了算計。

月上梅梢,客廳要比院裡暖和得多,孩子們已經被叫了回來,怕他們感冒。

韓雅婷第一個提出來要離開,姬不凡走到都打晃,看著隨時都要睡著的模樣。

「我可就不多留你了。」

顧寧很努力地學著以往記下來的客套話,今天的聚會讓她有些吃力。

要不是有秦京茹和二丫幫忙,她都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來招待他們。

「嫂子你別客氣,往後我們還要經常來呢。」韓雅婷來過幾次,跟顧寧熟悉的,並沒有拘謹,笑著喊了姬衛東進屋抱孩子。

「……阿特那邊又追加了一筆訂單。」

姬衛東聽見招呼回頭應了一句,在起身的時候同李學武輕聲講道:「我已經跟董文學聯絡過了,這個專案是他負責。」

「阿特還活著?」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道:「就為了賭一口氣?值得嗎?」

「這可不是賭氣。」姬衛東手指點了點,睜了睜眼睛強調道:「他精著呢——」

韓建昆和趙雅軍主動收拾了庭院裡的桌椅,給兩人留出說話的時間。

「原來他是給人家做事,現在輪到他當土皇帝了,這能一樣嗎?」

姬衛東走進門廳,眉毛再一次挑了挑,道:「你現在還可以叫他阿特,說不定幾年以後你得叫他阿特先生了。」

「呵呵——」李學武一個沒忍住,實在是無法想像跟他勾肩搭背滿嘴跑火車的科威特青年會以「先生」的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好吧,你告訴他,我等著這一天。」

「誰又說的準天上哪片雲彩有雨呢。」姬衛東嘿嘿一笑,道:「你說是不是。」

「還嘮呢——」韓雅婷笑著叫了他道:「嘮一晚上了都沒嘮夠啊。」

「我倒是還想多嘮一會,可他已經煩我了。」姬衛東指了指身後的李學武玩笑道:「他每次見著我都會問,你咋又回來了。」

「這說明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李學武笑著說道:「下次打電話就行,不用來家裡,還蹭我一頓飯。」

「那就說好了啊,下次還來家裡。」姬衛東笑著向趙雅軍伸出手,道:「雅軍,往後多來往,都是實在親戚,有事說話啊。」

說完又看向韓建昆,也是握了握手,道:「咱們就不說了,你是學武的嫡系。」

「姬總,您也不用跟我客氣。」

韓建昆哭笑不得地應了他的調侃,這句嫡系用的對,但沒必要說出來吧。

「都是自己人,都別客氣。」

姬衛東笑著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從韓雅婷的手裡接過迷糊了的兒子帶頭出了門廳。

「二哥,二嫂,我和學才也回去了。」

姬毓秀等人自然不會等一會再走,她拉了拉秦京茹的手說道:「辛苦你了啊。」

「哎呀,這你客氣啥啊。」

秦京茹沒在意地笑著說道:「你們明天還要上班呢,快點回去休息吧。」

顧寧嘴笨,秦京茹便多留一會,也是為了幫二丫收拾收拾,畢竟很晚了。

「走了啊,二哥。」一起走的還有王露和周瑤幾人,門口的車燈亮起,轟隆聲陣陣。

李學才兩口子是開車來的,姬衛東一家三口人也是,門口唯一一臺腳踏車是韓建昆的,就連趙雅軍都是坐王露的小摩托來的。

周瑤從班上過來,所以開了臺羚羊,本打算送韓建昆和秦京茹的,可兩人拒絕了,說是距離家沒多遠,一會兒騎車子回去。

幾臺車熱鬧著相繼離開,院門口終於安靜了下來,送出來的秦京茹都長出了口氣。

「呵呵,辛苦了啊京茹。」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一眼,同韓建昆點點頭說道:「太晚了,你們三口人別走了。」

「樓下有地方住,太晚了。」

顧寧也是拉了秦京茹的手說道:「孩子都睡著了,再折騰小心著涼。」

秦京茹在這邊留宿的時間真不少,不過那都是李學武不在家的時候。

她要是帶著孩子來玩,時間晚了就不回去,給韓建昆打個電話就住在這邊。

只不過今天李學武在,她有點不好意思,所以看向了韓建昆。

韓建昆自然心疼孩子,點頭道:「讓她們娘倆住這,我得回去,不然我媽惦記著。」

「那就早點,別太晚了。」

李學武點點頭,同二丫交代道:「給老太太留的餃子讓你大哥帶回去。」

「不了,出來的時候都好飯了……」韓建昆解釋著,卻被李學武擺了擺手止住。

「特意給老太太留的。」

李學武進了門廳,見孩子們東倒西歪地在沙發邊上睡著,好笑道:「要打地鋪啊?」

「那你就早點回去,明早給媽熱了吃。」秦京茹接了二丫遞過來的飯盒,交代道:「別忘了早晨給缸裡放水,要停水。」

「知道了。」韓建昆應了一聲,接過飯盒同李學武和顧寧招呼一聲便出門去了。

消停下來,三個孩子一人一個,樓上兩個,樓下一個,都送回了房間。

秦京茹和二丫沒再讓顧寧伸手,手腳麻利都收拾好了客廳,又刷了茶杯。

李學武看得出顧寧的疲憊,想著她明早還要上班,便同兩人說了一聲,帶著她上樓了。

***

五月的天還不至於開著窗子睡覺,顧寧洗完澡還覺得有點涼,走回來的時候關了窗子。

「累了吧?」李學武靠在枕頭上,招了招手,要給她一個擁抱。

顧寧卻是搖了搖頭,整理了頭髮問道:「他找你來幹嘛啊?」

「呵呵,沒事。」李學武輕笑著打量了媳婦,道:「就是看看我咋樣。」

「什麼意思?」顧寧抬了抬眉毛,道:「就為了來看看你?」

「他是想看看我的狀態。」李學武抻了抻身上的薄被,示意她趕緊進被窩說話。

「可能是聽說什麼了吧。」

他見顧寧依舊看著他,便解釋道:「怕我想不開?呵呵,或者說遇到麻煩了?」

「那你——」顧寧踢掉拖鞋上了床,問道:「你單位沒什麼事吧?」

「有事我會不跟你說嗎?」李學武微微搖頭道:「放心吧,都是小事,我應付得來。」

「我不太懂你們那些……」顧寧猶豫了一下,躺在枕頭上說道:「你要是有麻煩,可以跟爸說。」

「哎——」李學武好笑地歪了歪腦袋,道:「不至於的,多大仇多大恨啊。」

這一句顧寧卻是聽懂了,看了他臉上並沒有為難,這才點點頭說道:「你知道我說的意思。」

「嗯,我懂。」李學武將她攬在懷裡,輕聲安慰道:「身在局中,就得遵守遊戲規則,大家都是憑本事說話,還是公平的。」

顧寧不理解,但覺得他說的都對,所以伸手搭在了他的胸口,道:「我困了。」

「嗯,睡吧。」李學武輕輕拍著她,就像哄孩子那樣,他卻是有點睡不著。

今天姬衛東來家裡,不僅僅是關心他的狀態,也不簡單的是為韓雅婷鋪路。

在飯桌上有些話不好說,倒是在庭院裡,他虛虛實實地說了一些情況。

不知道李學才三人聽懂沒聽懂,但李學武聽懂了,他是來給自己示警的。

他在調查部,這個部門是什麼性質的就不用多說了,還有他爸和他媽呢。

這一家三口對風向的敏感性相當的強烈,有些話不好明著說,甚至不敢講得太清楚,可他還是要表達給李學武,讓他小心。

姬衛東可不會做無用功,他當然知道李學武有丈人關係,一些情況也能瞭解到。

但是較為敏感的,尤其是關係到……這種事當然是越快知道越好,知道的越詳細越好,千萬不能攪合進去,更不能有一點關係。

他不覺得表示給李學武會洩露什麼,更不覺得李學武會出賣他。

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更有一種言語溝通之上的默契,是對暴風雨的感知能力。

姬衛東和父母在港城,對風雨有著超然的敏感和規避能力,就算是在內地工作的愛人和妹妹,他都不覺得有能力牽扯到其中。

唯獨好朋友李學武,他太知道李學武的能量了,也更知道李學武的關係網。

所以,知道李學武在家,特意帶著家人一起,還讓李學武叫了親朋好友一起。

這種場合下,他同李學武說什麼都不會引起別人的懷疑,李學武至少有個防備。

其實他多慮了,李學武很感念有這麼個好朋友,姬衛東要示警的內容他早就知道。

無能為力,敬而遠之。

這就是李學武的打算,正契合了他當初將遼東納入自己的職業規劃,未來的一段時間裡,他依舊會兼顧集團的工作,但絕對不會在這個時間點調回京城工作。

即便是在遼東,他都覺得寒風凜然,冰冷刺骨,他還沒有足夠的體量應對這種量級的風暴,所以該躲就得躲,該苟就得苟。

姬衛東惜命,他比姬衛東還惜命。

唯一能讓他擔憂的是,樹欲靜而風不止,他不招惹是非,是非卻主動招惹他。

——

「秘書長,今早的報紙。」

張恩遠將一摞報紙擺在了李學武的右手邊,一摞檔案的上面。

而最上面的報紙他已經摺了個角,提醒領導這是重要內容,需要關注。

李學武早晨去上課,中午才回來。

不過並沒有直接上樓,而是在機關轉了轉,從三樓轉到了六樓,後來才回辦公室。

半個多小時的時間,也算是對集團各單位有個瞭解,副秘書長紀久徵陪他轉的。

「北方工業報?」李學武瞥了一眼報紙,卻見最上面的報紙是這份。

他放下手裡的檔案,拿過報紙看了起來,標題就很吸引人:《丟了西瓜撿芝麻》

好,這標題好,一看就很氣人。那是誰這麼傻,為了撿芝麻而丟了西瓜呢?

哦,原來是長期在北方工業報霸榜的紅鋼集團啊。

這篇文章著重闡述了紅鋼集團是如何本末倒置,為了發展三產工業而耽誤了軋鋼工業的。

如果不是北方工業報刊發的,李學武甚至都要懷疑這篇文章是鄺玉生投的了。

真是,要抱怨也該是鋼城軋鋼廠的鄺玉生寫文章罵街啊,說集團忽視了他們。

要說紅星廠起家,可不就是依靠自身的冶金能力,配合主營業務軋鋼工業走到今天的嘛,現在人家都說紅鋼集團不務正業了。

如果只是這般,張恩遠不會將報紙折角提醒他關注,畢竟類似的文章在上個月不知道發表有多少了。

但這篇文章的核心可不是控訴紅鋼集團不務正業,而是「不求回報」地想要幫助紅鋼集團解決這些錯誤問題。

文章建議,京城工業要積極介入紅鋼集團,對現有的三產工業完成剝離獨立。

要按這個說法,也就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將紅鋼集團肢解開,以各生產單位為基礎,重新拼接成幾個大一點的工業企業。

尤其是一點,文章抨擊紅鋼集團在亮馬河生態工業區上的投入決定完全是錯誤的。

觀點認為此時的經濟需要工業的支援,就不能講什麼生態,什麼保護,紅星廠將軋鋼業務搬遷至鋼城本來就是決策錯誤……

李學武是堅持把文章看完了,卻也忍不住氣笑了,什麼腦子才能寫出這種文章來。

「就不能找幾個內行人來寫文章嗎?」

他將報紙丟在一邊,冷笑道:「把無知和幼稚當成自己的能力了。」

「就怕管事的不是內行人啊。」

張恩遠輕聲匯報導:「集團宣傳部遲遲沒有動靜,會不會引起職工討論啊?」

「李主任給一機部打了電話。」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有沒有用就不知道了,反正今天也發表文章了,不是嘛。」

「這種事真頭疼。」張恩遠皺眉道:「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狗咬你一口,你還咬狗一口啊?」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等著吧,這件事會解決的。」

他是這麼說,卻沒想到李懷德打電話給他,叫他到辦公室,要把這個任務交給他。

「我怎麼處理?」李學武雙手一攤,好笑道:「總不能找個地方埋了吧?」

「你要是能這麼處理,那我無條件支援。」李懷德點了點他,道:「我幫你去挖坑。」

「那得了,就今天晚上吧。」

李學武坐在了椅子上,道:「月黑風高夜,正是殺人時嘛。」

「真要是這麼簡單就好了。」

李懷德長嘆了一聲,看向窗外說道:「他們要送開元同志回來,可他不願意。」

「誰不願意?程副主任?」

李學武眉毛一挑,表情有些古怪地問道:「難道在某個地方好吃好喝伺候得樂不思蜀,不想回來了?」

「呵呵——」李懷德忍不住地一笑,雙手捏著鋼筆把玩著,看了他說道:「等他回來後你問問他吧,我是不知道他吃香的喝辣的,還是吃苦受罪去了。」

「要我說啊,咱們應該尊重程副主任的選擇。」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你看人帶走了,不明不白的,現在又要送回來。」

「總得有個說法吧——」

他雙手一拍,道:「幹啥?鬧著玩呢,要真是好吃好喝的伺候著,那也就算了。」

「要我說,真受了委屈,真遭了罪,那就應該表達應有的態度,死磕到底。」

「要不你去部裡一趟?」李懷德不接他下茬,而是看著他說道:「請韓主任幫忙,叫北方工業部的總編輯過來談一談。」

「我啊?我不去。」李學武搖了搖頭,道:「我怕我會忍不住動手。」

「那我就更忍不住了——」

李懷德看向窗外,淡淡地說道:「市裡來電話,對這個情況表示了關注。」

「哦,施壓是吧。」李學武冷笑一聲,道:「這算什麼?自欺欺人?」

「算什麼不重要。」李懷德晃了晃下巴,「現在誰先低頭才重要。」

「想要維護主管部門的權威?」

李學武微微眯起眼睛不屑地說道:「他們是怎麼想的,是不是覺得紅鋼集團叫軟柿子啊。」

「我跟您說啊,這件事您甭找我,說什麼我都不會去的,誰愛去誰去。」

他意味深長地講道:「您與其為難我,我,為啥不讓想去的人去呢?」

李懷德倏地轉過頭看向他,好一會才垂下眼眸,端起茶杯說道:「這樣倒是省事了,興許在被窩裡就談完了。」

「呵——」李學武被他逗笑了,撓了撓眉頭提醒他道:「您還是別這樣說,那位我可是見過的,這畫面實在是……牙磣。」

「那就讓他去,既然他想去。」

李懷德臉上的笑容多了幾分玩味,手掌輕輕在桌子上拍了拍,說道:「挺有意思的,對吧?」

「可惜了,我是看不著了。」

李學武眉毛一挑,道:「明天我就回遼東,這種場面一定很有趣。」

「是挺可惜的。」李懷德點了點頭,道:「這個月月中吧,你再回來。」

「會議的時間定下來了?」

李學武看了他一眼,道:「這個月遼東那邊有很多事,我只能說儘量往回趕。」

「這種好戲你不能錯過。」

李懷德扯了扯嘴角,道:「再一個,我還想讓你去接開元同志呢。」

「那倒不如送他去遼東了。」

李學武歪了歪腦袋,給李懷德提供了一個不一樣的思路。

他站起身,笑著說道:「我覺得程副主任興許樂見其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