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奉城
即便李學武一回到鋼城便組織聯合工業所屬單位召開組織辦公會議,並且在會議上也多次強調組織紀律和安全管理的重要性,著重宣貫了集團管委會主任李懷德同志對組織管理工作的指示精神。
但就在2月初,距離除夕夜還剩四天的2號,鋼汽組裝車間還是發生了安全生產事故,匯報上來的情況是一死一傷。
年前年後,發生這種事情當然不好處理,李學武乘車趕到鋼汽的時候還在大門口遇見了來處理後事的家屬。
那哭天喊地的悲痛任是誰見了都會動容,更何況他是遼東工業的主要負責人。
呂源深苦著一張臉,帶著鋼汽的管理處以及幾個車間主任站在組裝車間門口等著他,內心早就有了忐忑不安的情緒。
68年以後進入集團的那批人沒感受過李學武負責安全管理工作時的高壓態度,但當時就在主要崗位上的呂源深是知道的。
李學武對安全管理的態度一貫是強調一票否決制,即有事故就免職。
他不想做這個惡人,不想在大年下的給下面的幹部添堵,但誰來可憐他?
集團剛剛完成正式化組織建設工作,正是相關崗位進入考核期的關鍵時期,他這邊就出了這麼大的問題。
不用說了,安全事故一發生,就算他有再深厚的關係,再可靠的背景也白搭。
受李學武對安全管理工作的影響,也受紅星廠強調安全重要性受到廣大職工正向反饋的刺激,老李對一票否決制是支援的。
也就是說,他最多隻能保住現在的位置,再想談進步已經是不可能了。
這年月可沒有功過相抵那一說,即便他找關係在報紙上把自己誇出來也沒用,這就是一項硬性指標。
伏爾加m24閃爍了兩下車燈,逼的迎候的幹部們不得不後撤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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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呂源深微微弓著身子要去開車門的時候,李學武已經推開車門下來了。
「秘書長……」
「先說具體情況。」李學武沒給他表演的機會,直白地問道:「受傷的那個送醫了嗎?」
「救護車已經將人接走了。」
呂源深見他如此態度,那張臉雖然沒有刻意地保持嚴肅和狠厲,但那股子不滿的意味已經讓他心肝打顫了。
但凡有別的辦法,他都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同李學武見面,更不想讓他舉起屠刀。
誰知道集團此時對遼東工業的態度如何,他能收到的訊息是不見明朗。
此時集團在遼東的工業管理狀況與李學武來主持工作前大有不同,組織生態和工業環境早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當初他還能通過自己的關係,尋求集團領導的支援,獲得更多的自主許可權。
現在?沒有李學武的批准誰敢在遼東工業這塊蛋糕上動刀子。
組織人事這一塊從去年年中開始就出現了李學武批什麼就是什麼的情況。
就算有卡的時候也只是時間上慢一點,還沒有出現他的簽字作廢的時候。
即便他是集團重工業也是新興工業產業的主要負責人,即便他為鋼城汽車的崛起和發展貢獻了力量做出了成績,但這些在李學武那裡值不值錢還另說呢。
只從李學武下車都沒用他開車門這一點就能看出他的處境危矣。
壓力都是層層傳遞的,下面出了問題他的壓力倍增,他這邊出了問題李學武的壓力也很大,所以不能怪李學武不認人情。
「我已經安排工會和辦公室的同事跟著去了醫院,也安排聯合醫院盡全力搶救。」
他努力給自己的過錯做著找補,聲音有些沉悶,臉上的表情顯得很是低沉。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邁步向事故車間走去,此時現場已經做了隔離,生產線停工,工人隔著保衛點著腳尖向這邊看。
李學武腳步不停,只看了一眼周圍的職工,皺了皺眉頭進了車間。
現場的情況就不用介紹了,就算是李學武這種沒做過車間管理的人都能看得出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呂源深的臉色愈加陰沉,站在李學武身邊輕聲匯報導:「死亡的那個叫陳淑萍,工齡13年,車間安全管理員結合在現場職工匯報以及現場情況對事故原因進行了初判,應該是頭髮捲進捲軸裡了。」
這還用安全管理員判斷?李學武都看得出來,現場實在是太慘了。
這麼多人聚在車間裡,那些職工更是一句話都不敢說,心懷悲涼地看著他們。
「小組長劉進為了救人,右胳膊以下也捲進了機器裡……」
呂源深站在那,感受著來自李學武沉默狀態下的壓力,聲音越來越低。
李學武是聽見匯報就趕來的,但醫護人員和治安員比他更早。
現場有幾方工作人員在勘查和拍照,他們一行人只站在外圍看著,閃光燈的光芒映出了李學武的陰沉,站在他們身後的鋼汽幹部更是噤若寒蟬。
「先組織善後工作。」
李學武轉過身,看著呂源深交代道:「妥善安置,儘量安撫家屬情緒。」
「明白。」呂源深抬起頭看了他,目光裡有幾分麻木和擔憂。
李學武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站在這他還能說什麼呢,就算嚴肅地訓斥他,訓斥他身後的那些幹部還有啥用。
「當前最要緊的工作是儘快找出事故原因,恢復生產,消除影響。」
他抬起手指點了點呂源深強調道:「每一次的安全生產事故都應該給你,給鋼汽,給集團所有人敲一記警鐘。」
呂源深沉默以對,前天他還在會議上代表鋼汽表臺,要嚴守安全關,結果今天就被打了臉,著實不好受。
李學武當著下面的幹部沒有訓斥他,這是給了他面子,可他愈加的難受了。
「不要讓家屬再傷心一次了。」
在離開之前,李學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下安全管理辦公室的人轉身出了廠房,上車離開。
他必須來現場看一看,但不宜駐留時間過長,否則呂源深沒法做工作了。
在事故原因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他更是不方便直接跟家屬見面。
他是集團在遼東工業管理負責人,不是鋼汽的負責人,鋼汽是集團所屬的獨立生產單位,具有管理和承擔安全生產事故的責任與義務,初步調查和事故處理當然是由鋼汽自己來負責。
工業管理辦公室安排專員只進行指導和監督工作,不會介入太多。
這種事故是最揪心的,不管是誰的原因,上工竟然不戴工帽,頭髮捲進機器裡,死的那個是要承擔一定責任的。
集團早就針對安全生產事故進行了責任劃分和安全管理以及紀律培訓,要是擱以前這種事糊弄著也就走正常賠償程式了,可自從有了事故調查制以後不行了。
事故調查結束前單位只承擔救護和救助任務,待事故調查結果出來以後才會針對相關責任進行賠償和處理。
也就是說,沒有一方能在這場事故里全身而退,死的那個和傷的那個都要承擔一定責任,賠償一定不會很多。
追究職工生產責任,是積極推動生產安全管理的一項重要舉措,要強制規範管理者的責任,也要規範生產者的意識。
安全管理從來都不是單方面的,只有管理者和生產者共同努力才能防範和阻止安全事故的發生。
李學武從鋼汽現場回來,便給集團主管安全生產工作的蘇維德打去了電話。
在電話裡他詳細匯報了事故的基本情況,以及鋼汽的處理手段。
蘇維德哪裡會有好態度,在電話裡雖然沒說的太髒,但也足夠噁心人了。
李學武懶得搭理他,照例給他電話匯報完,安排辦公室以公文的形式匯報了上去,這是程式,不能差一點。
也就是年前年後安全管理工作提級,否則一死一傷這種情況鋼汽就能處理。
現在得由他來主持事故評定和處理工作了,也就是說他對呂源深需要承擔的責任有提出決定性意見的權利。、
要不怎麼說呂源深在面對他的時候心肝亂顫呢,他手輕手重全看態度了。
給蘇維德的電話剛撂下,董文學的電話便打了過來,他在鋼城還是有一定影響力的,出了這種事自然能第一時間知道。
「問題嚴重不嚴重?」
董文學受四號爐的問題牽扯,可以說自身難保,卻還為他擔憂。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說道:「死亡女工可能要付主要責任,現場安全管理要付次要責任,主管責任人付連帶責任。」
他管了多少年的安全,只憑現場的基本情況就能斷定責任劃分。
他不會跟呂源深說這些,但同董文學卻用不著遮掩,是從管理者的角度介紹事故的基本情況。
總不能在電話裡給他介紹現場的慘狀吧。
董文學也是跟著嘆了口氣,他還能說什麼,時局維艱,再生波瀾。
見他沉默,李學武反過來還要安慰他,李懷德調他回京就是為了掌控亮馬河工業區,結果蘇維德從中作梗,現在他成了游離於集團管委會邊緣的存在了。
雖然老李支援他主持技術和專案落實工作,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張勁松真沒想過要掌控亮馬河工業區,可時間長了難免會有其他心思。
董文學能否儘快回歸管理核心,還得看4號爐的處理結果多久能出爐。
這場風波一日不落地,董文學就得在邊上飄著,就怕飄著飄著就飄走了。
——
「怎麼這個時間來電話?」
李學武有些意外地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電話,尤其意外是於麗打來的。
他剛從京城回來,如果有什麼事,她應該在俱樂部的時候同他談的。
「婁叔收到了聯會的邀請,是請他參加座談會,他想問問你的意見。」
於麗雖然講的話很含糊,但語氣很直白,是闡述婁鈺的想法。
李學武眉毛一挑,反問道:「怎麼不是他打電話?」
「婁叔糾結了一個晚上,今天一早便回山上了。」於麗遲疑了一下,試著問道:「你覺得現在的形勢對他們……」
「如果他想知道,就讓他給我打電話。」李學武沒等她說完,開口道:「我的電話他是知道的。」
或許婁鈺沒有主動打他的電話其實就是一種選擇,是他遵從內心的一種答案。
「……那個。」於麗很怕他不耐煩突然結束通話電話似的,猶豫著講道:「看他的樣子好像是想去,來我這邊轉了兩圈。」
「他去不去跟轉圈有什麼關係。」
李學武好笑地換了一隻手拿電話,同電話裡講道:「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這麼說著,他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問道:「你喜歡千山的雪還是長白山的雪?」
「啊?」於麗沒整明白他說的什麼鬼話,愣了一下過後撇嘴道:「你喜歡什麼我就喜歡什麼。」
「是嘛?」李學武好像並不懷疑,笑著說道:「其實我不太喜歡下雪的天氣。」
「看來你心裡已經有安排了?」於麗補充道:「對我們的安排?」
「等通知吧,先做好手裡的事。」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年後我會回去一趟,不過在這之前你可以做準備了。」
「如果可以選,我還是喜歡千山的雪,你也不討厭,對吧?」
「呵呵——」李學武輕笑一聲,並沒有給出她想要的答案,「行了,車來了,我得上班了,就這樣吧。」
還沒等於麗反應,他已經掛了電話。
其實李學武更希望於麗去吉城的,有西琳在吉城的成功吧,他相信於麗經過獨立鍛鏈以後也會成長為一個女強人。
不過看於麗的興趣和意願不是很強烈,她似乎對錢和事業不是很上心。
如果不是為了幫自己,或許她都不會這麼努力地經營俱樂部,以及她自己。
關於婁鈺糾結的,李學武在鋼城也收到了相關檔案以及對應的反饋。
其實跟他前幾天接收到的檔案是有一定聯絡的,或許說是……東風?西風?
對這段歷史有一定了解的他知道,從今年開始,一些大領導要重返崗位了。
婁鈺這樣的「小卡拉米」就不用想了,解凍的風再暖也吹不到他那個位置。
說一句不恭敬的話,人老奸馬老猾,婁鈺是糾結過,他糾結的還是自己的意見,但通過內心的選擇和以往的經驗還是能夠辨別出危險與否的。
其實就算他來電話問了,李學武也不一定能給出正確答案,他前世參加工作的時候都已經是餘波了,哪裡還記得這股風有沒有那麼的肅殺,他也記不住這些人。
所以去還是不去,就算要問,李學武能給的答案也是能不去就不去。
去了也不是主角,當背景板很有意思嗎?
——
早春還是帶來了風的問候,是科技的風,也是時代的風。
李學武都沒注意到,還是大辦公室午休期間討論,說某廠自主設計、製造了20米塔用風軸流風機。
這是啥玩意?
不瞭解還真不知道,瞭解了才知道跟自己沒多大關係,知道科技進步就行了。
過去太落後了,起點低,一旦工業開始呈現崛起狀態時技術發展會呈現井噴的狀態。
表象便是報紙上時不時宣傳的某項技術取得了新的突破。
後世有一段時間特別關注儲存技術,以至於那一年報紙上經常會出現關於儲存技術進步的新聞,後來的光刻機也一樣。
周佩蘭見他從辦公室門口經過,主動端著飯盒追了出來。
「秘書長,嚐嚐嗎?」
她笑著示意了手裡的飯盒說道:「我自己包的,蘿蔔羊肉餡的餃子。」
「哦?你還有這個手藝?」
李學武笑著看了看她,道:「怎麼想起吃餃子了?」
「吃餃子非要一個理由嗎?」
周佩蘭笑著抬了抬下巴,提醒他道:「領導,你都不看日曆的嗎?今天立春了。」
「是嘛——」李學武真沒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走進辦公室,手指點了點辦公桌大玻璃下面壓著的日曆說道:「時間過的真快啊。」
「一晃一年了。」周佩蘭跟了進來,雙手捧著飯盒用同樣的語氣感慨道:「我們來鋼城一年了,時間過的真快。」
「這一年有沒有什麼收穫?」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問道:「不會只收穫了愛情吧?」
「就算只收穫了愛情,那難道算不上收穫嗎?」周佩蘭倒是爽朗的姑娘,聽他的調侃並沒有扭捏,表現的很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