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8章柏林有點冷啊
「其實港城的秋天也有憂傷,冬天也有迷茫。」
星光鋪滿夜行的路,幾乎一整晚沒有休息的婁曉梒突然感慨道。
李學武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不夜城,並沒有接她的話。
港城真是一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城市,如果你愛它,並且希望它也愛你,那你得擁有億點點財富。
「您一定無法理解,為什麼曉娥會這麼的執著。」
她依舊堅持著,也不知道因為什麼,就是想跟李學武說道說道。
意外的是李學武並沒有拒絕她,預設地傾聽著她的嘮叨。
是的,就算在婁曉梒自己看來,現在的她也是個嘮叨的形象。
可她心中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積蓄了一整個晚上,不吐不快。
在給婁曉娥做事以前,她就是一個高傲自律的時代精英女性。
只不過家道中落,家族變動,這才來到了婁曉娥的身邊。
兩人算是親姐妹,可從來沒確定過這種稱呼,有時候對方甚至會直呼她的姓名。
要說心中沒有一點幽怨那是不可能的,可她又能怎麼著。
看不透婁曉娥背景的時候,港城的婁家人綁在一起都沒鬥得過她,現在知道了她的背景,婁曉梒除了深深的無力感,還能說什麼。
「如果是我,我一定不會屈就於這種生活,哪怕是一天。」
婁曉梒並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李學武在聽。
「可她堅持了三年。」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替婁曉娥抱怨,或許她抱怨的是自己的三年。
「您在我心裡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也將您奉若神明。」
婁曉梒忍不住抬眼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那副表情一直沒變過。
勞斯萊斯疾馳在夜色中,車中只有婁曉梒一人斷斷續續地自語。
一臺賓士轎車在前面開路,也讓勞斯萊斯不虞有走錯或者不可預料的風險,這是婁曉娥的保安團隊,來自現代安保公司。
如果連自己家的安保公司都不用,那誰還會用現代安保。
李學武昨晚還特意問了老彪子和姬衛東,兩人均是做了保證。
現代安保的成員來源較為複雜,不僅僅有調查部的影響,老彪子也從內地調了不少人過來摻沙子。
不過主要安保力量還是從港城招募的,否則港府也不會答應。
當兩臺車臨近訪問團下榻酒店的時候,婁曉梒終於停下了嘮叨。
或許是沒能從李學武這裡得到回應,或許是內心的情緒得到了釋放,反正現在她的心情好多了。
賓士轎車先一步越過了酒店的大門,車上快速跳下來幾個大漢,主動向勞斯萊斯迎了過來。
李學武根本沒有機會自己開車門,當汽車停穩以後,車門便在保鏢確定安全以後被開啟了。
「謝謝,辛苦了。」
李學武下車以後整理了身上的大衣,同保鏢隊長握了握手,隨後看向了從副駕駛下來的婁曉梒。
「你也辛苦了,有你在她身邊我就放心了。」
他在婁曉梒意外和錯愕的目光中點了點頭,邁步走向門廳。
「那個——李生——」
婁曉梒追了幾步到他身邊,見他轉回身,微微皺眉問道:「您是怎麼定義你們倆的這種關係的?」
「如果你是以親屬的角度來提問,我想我應該做出回答。」
李學武打量了她一眼,這句話說的十分有分量。
首先婁曉娥認不認她這個親戚還兩說,就算他說了,婁曉娥會領她這個情嗎?
昨晚畢竟是他和婁曉娥在一起,兩人聊過什麼沒人知曉。
但很明確的一點是,婁曉娥依舊是李學武在港城的代言人,是東方時代銀行的總經理,負責人。
現在婁曉梒跑來追問,他回答或者不回答對她來說都不重要。
但李學武還是回答了。
「我和她的關係不需要定義,因為我們彼此都知曉對方想要的是什麼,這句話你能理解吧?」
李學武看著她輕聲講道:「我能理解她,她不是執著,也不是屈就,現在她的處境是我們不得不選的一種生活。」
「你或許受到了外界環境的影響,就像躲在那邊鬼鬼祟祟的照相機。」
他指了指遠處的草叢,對婁曉梒講道:「我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她也沒奉我如神明。」
「你簡單地將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總結和概括,忽視掉了人際關係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人心。」
李學武只講了這麼多,就在婁曉梒迷茫之中,他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往大廳走去,就快要集合了。
而婁曉梒站在原地愣愣出神,還是保鏢隊長過來提醒她,必須離開了。
訪問團駐紮在酒店的安保隊伍已經注意到這邊的情況,這引起了保鏢隊長的警覺。
雙方都不願意發生摩擦和碰撞,儘可能地遠離彼此的防線。
在上車以後,婁曉梒依舊看著酒店大廳裡面的那個人,他穿著老舊刻板的夾克衫一點都不顯老。
仰慕?尊敬?喜歡?
不存在的,如果沒有婁曉娥,兩個人是完全不可能相交的直線。
即便有婁曉娥在,她也不會對這位神秘的大人物產生情愫。
反過來講也是一樣的,這樣的人物又怎麼可能接觸外界人士。
沒錯,她就屬於界外人士,甚至連他的一聲同志都承擔不起。
勞斯萊斯平穩地滑行出了酒店迎賓臺,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她醒來到客廳時,李學武就在了,完全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來的。
只是在客廳裡並沒有見到婁曉娥,也不知道兩人昨晚發生了什麼。
別問,她當然知道男女共處一室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的是後續,或者說一些重要決定。
反正婁曉娥沒有下來送他,難免的會讓婁曉梒胡思亂想。
可直到送了他下車,再回想起他的儒雅和涵養,婁曉梒忍不住紅了臉,她為什麼要嘮叨這麼多啊。
當時沒覺得很尷尬,可現在冷靜下來,她恨不得鑽地縫裡面去。
如果僅僅是她和李學武兩個人也就罷了,這還有個司機呢。
如果婁曉娥知道了,她該怎麼解釋?
自己睡糊塗了,胡說八道了?
***
「來,學武同志。」
李學武剛回到酒店沒多久,便被一機部的秘書通知杜主任要見他。
杜主任,杜憲,在工業系統工作多年,有較為深厚的管理經驗。
其實很早李學武便入了他的眼,應該是從67年開始。
也正是從67年開始,李學武才逐漸在工業管理和業務創新上展露頭角,此後也是在李懷德的支援下一路狂飆,給紅星廠向集團化轉變立下了大功。
這樣的幹部只要品質和思想上沒有問題,終究是要用的。
就連杜憲也不能免俗,是考察和觀察過一段時間後才見的他。
當然了,剛開始李學武也不知道杜主任打聽過他的情況,幾次創造奇蹟,上面的領導問起也很正常,他心裡有所感悟,但並未當回事。
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偶爾領導問起你的情況千萬別浮想聯翩,沾沾自喜,這可不一定是好事呢。
再說了,就算是好事,也不會真平白無故地落在你的頭上。
所以當秘書通知他,杜主任要見面時,他也在心裡嘀咕。
到底是今晚見的人出了問題,還是留在酒店的老李出了問題。
剛剛他可沒見著老李,一晚上他都在忙自己的事,這老先生該不會偷偷找個外教學外語了吧?
直到走進杜主任的房間,他這才意外地發現,床鋪上的被子並沒有動過。
「您一整晚沒休息嗎?」
李學武詫異地打量著他,眼角的血絲和掛著水珠的鬢角還能看得出昨晚熬夜的痕跡。
而房間的辦公桌上擺著的檔案更能說明問題。
「來,坐,剛洗了把臉。」
杜憲搓了搓已經有些麻木的臉,即便洗了冷水臉也不借勁。
「太辛苦了些。」李學武就在最邊角的沙發上坐下,關心地講道:「這次的行程可不是一天兩天呢,您可得保重身體。」
「我倒是羨慕你啊——」
杜憲笑呵呵地打量著他,講道:「年輕就是好啊,至少在精神頭上我就比不上你了。」
「還沒來得及跟領導解釋,要見的人太多,要談的事也太多,我也是剛剛才從外面回來。」
李學武沒等杜憲詢問,主動解釋了一句。
杜憲倒是沒有意外,看來是知曉他外出公幹的。
從一機部的秘書掐著時間來找他就能看得出來,杜憲在等他。
到底是出現了什麼狀況,值得杜憲親自等他談話。
「看來咱們都一樣的忙啊。」
杜憲坐直了身子,端起秘書送過來的熱茶抿了一口。
等放下茶杯後他這才繼續講道:「你們在港城鋪開的攤子很大?我聽說銷售業務做的很好。」
「還是借了羊城出口貿易展銷會的光,這才讓我們有機會擁抱世界市場。」李學武微笑著解釋道:「沒有羊城展銷會,就沒有後來的赴京旅行團,也就沒有紅星鋼鐵集團了。」
「嗯,重視銷售是對的。」
杜憲看著窗外升起的晨光,點點頭講道:「尤其是做進出口貿易,如果連銷售都不重視,又怎麼能在國際市場上嶄露頭角呢。」
「您說的沒錯,我們藉助貿易商的影響力,在港城建立了對接國際貿易商的俱樂部。」李學武笑著解釋道:「與津門海濱相結合,正在謀劃打造一條貿易路線。」
「呵呵,海上絲綢之路?」
杜憲聽他的解釋忍不住笑了笑,點頭講道:「行啊,有目標就行,幹工作就是不能渾渾噩噩。」
他再一次端起茶杯品了一口,只是他講出來的話讓李學武更茫然了,這位大早晨的不偷偷去睡個回籠覺,跟他在這扯啥嗯?
「聽說你這一次去東德準備工作做的很不錯。」
杜憲放下茶杯,打量著他問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嗎?」
「就是工作習慣,也是集團組織和業務工作要求。」
李學武沒太在意地解釋道:「也有您說的這方面原因。」
「看來紅星廠二次創業成功也是有原因的。」
杜憲靠坐在沙發上點點頭,沒來由地問道:「你講講東德的對外貿易吧,我也跟你學習學習。」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他的話,什麼學習學習,不管杜憲是考校他,還是真想從他這裡知道些什麼,甚至是帶著調侃的話語,都不用管。
聽領導講話你得透過表象看本質,本質看不清,說啥都白扯。
「民主德國國民收入的40%是通過對外貿易來實現的。」
李學武第一句便用資料來介紹,處處體現了嚴謹、嚴肅、認真的工作作風,很得杜憲滿意。
「東德的科技發展更多依賴蘇聯的技術轉移和援助,從工業體系到對外貿易,處處都有蘇聯的影子,這一點是繞不過去的話題。」
「但需要注意的是,東德的貿易形勢已經有明顯的外貿逆差。」
他看著杜憲講道:「這會直接體現在技術出口談判工作難度上。」
「我們所掌握的不全面資料顯示,東德出口貿易還是以工業製成品為主,其中電機、電子、光學和精密機械、機床、船舶等機械產品佔出口值的50%,化學品佔13%。」
「進口貿易則是以傳統的工業原料:石油、硬煤、焦炭、鋁土、天然氣等原料和燃料為大宗。」
「精密機械和機床啊。」
杜憲突然開口講道:「民主德國在這一領域有些實力。」
「是,是有些實力,但不多。」李學武眉毛一挑,講道:「科學技術發展從不會原地踏步,更不會囿於某個時間點。」
他認真地強調道:「世界貿易不會等著東德吃老本,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從目前的科學技術和經濟發展上來看,東德比不上西德。」
李學武聳了聳肩膀,講道:「不要想著咱們落後於西德,西德就是可以觸及到西方文明的燈塔,實際上他們的技術也開始落後了。」
「發展欠缺,動力不足。」
杜憲插著手以一種很舒服的姿勢靠在沙發上喃喃地講道:「這是咱們需要警惕的經驗教訓啊。」
世界文明為什麼只有中華文明得到了很好的延續,就因為咱們喜歡總結歷史經驗教訓,遇到任何難題總想著從歷史中尋找答案。
記錄歷史,學習歷史,反思歷史,這才是一個民族進步的標誌。
「這樣,你寫個稿子。」
杜憲想了想,坐直了身子點了點他,講道:「25號的商務晚宴上,你就代表工業系統發言。」
「啊?——」
李學武這一次可不是裝的,他表現出了足夠多的驚訝。
「我發言?您別開玩笑了,我哪有這個資格。」
他連連擺手講道:「這樣的場合還得是您講話才合適。」
「我當然可以講,但一定沒有你講的好。」杜憲微笑地看著他講道:「年輕就代表了希望,你講的好了,任何人都不敢小瞧咱們。」
「所以不要推辭,就你了。」
他也不容李學武分說,站起身從辦公桌上抽出一迭檔案遞給了站起身的李學武講道:「就這些。」
「你先拿回去看看,主要保密,有什麼問題直接聯絡我。」
「杜主任,我這——」
李學武完全沒有心理準備,這個時候才跟他講,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從早晨的飛機到東德,這一路上能寫出什麼好稿子來。
再說了,國內那一套在東德還真不一定受用,雖然那是東德。
杜憲倒是完全信任他一般,對著他擺了擺手,道:「去吧,還有點時間,我要休息一下。」
李學武也是見他難收回成命,只能苦笑著走出了房門。
門口站著的秘書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以及他手裡的資料。
「咋地?不能帶走啊?」
李學武很真誠地將資料遞了過去,和善地笑著講道:「你幫我還給杜主任吧,我可能是拿錯了。」
「您別逗我了——」
秘書表情古怪地看著他,身子倒退了一步,很怕他把材料塞到自己懷裡。
別人或許不至於的,這位的脾氣秉性可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