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6章港城
「四個現代化講什麼?」
朱小林真有種憤青的姿態,掰著手指同老李講道:「工業現代化、農業現代化、國防現代化、科學技術現代化。」
「十幾年前定下的目標,當初設計好的分兩步走,這第一步馬上就要到時間了,我們能完成嗎?」
「不是還有十年呢嘛。」
老李表現的倒是很淡定,對於同李學武換座過來的朱小林他沒什麼感同身受。
這是必然的,朱小林多大歲數,他才多大歲數。
朱小林基本上已經確定明年三月份以前就要退下來,他呢?
老李今年也才四十多將五十歲,正是拼搏的好年齡。
你別看他這個病那個病的,真讓他往上走,他打吊瓶幹工作都願意,當幹部的就是有這個癮頭子。
朱小林即將面臨退休,心理上難免會有一些遺憾和落差。
這個時候他可以抱怨兩句,發發牢騷,沒人會跟他一般見識。
就算是杜主任也不會跟他較勁,畢竟誰都有這個時候。
誰都沒有必要嘲笑誰,說不定等自己退休的時候還不一定比他強呢。
但李懷德不行,他是一機部和上面領導重點關注的新興工業企業的一把手,是紅星鋼鐵集團這艘正拉滿船帆迎風啟航戰艦的掌舵人。
公共場合也好,私下交流也罷,他所講的每句話都代表了一種態度、一種方向。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他的話在某種意義上來講可代表了一定的公信力。
當大家普遍尊重他,信任他的時候,他所表達出來的態度,就會被認為是政策變動的風向標。
普遍會認為他解讀了上級行動的意義和目的,會朝著他指向的方向驅動前進,這就是影響力。
老李敢胡說八道嗎?
別說這會兒是在隨團出國訪問的飛機上,就算是酒桌飯桌上他也不會說錯一個字,喝多少都一樣。
單從這一點來看,從烽火年代走過來的幹部確實有兩下子。
你看紅星廠以前的老幹部,楊元松也好,楊鳳山也罷,就是現在看最不頂用的熊本成都有幾兩風骨。
李學武從認識這些廠領導開始,也不是沒跟他們在酒桌飯桌上坐過,真沒有玄天二地吹牛皮的。
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無論喝多少心裡是明白的。
嘴上胡說八道那些人不是喝多了,是藉著喝酒的名義倚瘋撒邪。
是心中的鬱郁不得志猛地迸發出來,這種情況無非分兩種,一種是李白那樣的喝酒寫詩罵人,一種是朱小林這樣的不喝酒找機會也要罵人,恨不得長一副作死的樣兒。
李懷德真想起身同京城化工的副廠長換個位置,不想跟他聊了。
可特麼危險啊——
只是老朱一直沒給他這個機會,真這樣做也實在是不太好。
你想吧,老朱是跟李學武換的座位,故意湊到老李的身邊。
如果老李跟白長民換位置,那不成了連連看了嘛,老朱的面子往哪擱,真成招人煩了。
「十年?十年哪夠啊!」
朱小林撇了撇嘴角,道:「要實現建立獨立工業體系至少還得三十年,這還是我樂觀地判斷。」
「當然了,你們紅星鋼鐵集團不算,一枝獨秀不算春。」
他擺了擺手,主動將紅星鋼鐵集團歸屬到了特殊的範圍。
其實朱小林也不是在胡說八道,他講的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六四年總結五四年制定的四個現代化目標,總結形成了「兩步走」戰略,即:
第一步建立獨立工業體系(15年);第二步全面實現現代化(20世紀末)
從六四年到今年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間,除了最初兩年國民工業體系發展迅猛,這幾年的發展速度又降下來了,甚至有所退步。
朱小林不是無的放矢,他也是有感於京城化工的艱難,一個托拉斯企業的一把都這樣,你就想吧。
其實放眼全國,今年還算好一點,不過還處於凜冬之中。
今年看紅星鋼鐵集團的發展節奏就知道了,也是相對保守的。
沒法不保守,總體經濟政策在計劃體系內持下行狀態,紅鋼表現的越積極,越會被貼上某種標籤。
你看老李喜歡吹牛嗶,實際上他可謹慎了,一點玄的都不講。
「你不知道,我們的壓力可大,看看我這張臉就知道了。」
老李轉頭給朱小林示意道:「我以前哪有這麼憔悴的時候,今年差不多老了十歲不止。」
「你我倒是沒看出來,不過你們集團的谷維潔同志倒是看老。」
朱小林挑了挑眉毛,道:「這一年你們班子可夠能折騰的。」
「我還不老?」李懷德苦笑著指了指頭頂的行李架問道:「你知道我出差帶的最多的是什麼嗎?」
「藥,中藥、西藥一大堆。」
他誇張地用手比劃了一下,道:「吃完藥我都不用吃飯了。」
「呵呵,到歲數都這樣。」
朱小林輕笑著低聲問道:「你也是攝護腺有毛病了?」
「沒啥難為情的——」
他見老李詫異地看著他,點點頭講道:「這屬於男人的通病了,誰上歲數都會多多少少有點病。」
「我這還沒到縣裡呢。」
李懷德長嘆了一口氣,道:「尿病,吃也不敢吃,喝也不敢喝,這輩子算是跟酒沒緣分了。」
「尿病?這玩意咋得的?」
朱小林好像第一次聽見這種病似的,詫異地問道:「吃多了?」
「呵——」老李斜楞眼睛看他,道:「咋得的?中獎得的。」
「還咋得的,啥好病啊!」
他就差翻眼珠子了,沒好氣地講道:「跟吃喝沒關係,就是腎病,跟五臟六腑都有關係。」
「原來是腎不行了啊。」
朱小林也是貫會斷章取義的,這會兒意味深長地瞅了眼老李。
這可把老李給膈應壞了,他說的是尿病,不是特麼舉不起來。
反倒是這頭朱,攝護腺出了毛病才會舉不起來呢,他嘚瑟什麼!
「服務員,給我來杯茶。」
老李實在受不了他了,抬手示意空乘倒茶,打斷了老李的調侃。
空乘也是被老李給膈應了一下,知道的是在飛機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飯店呢。
叫泥馬服務員,老登,你咋不叫小夥計呢?
***
「你們的預備談判會議結果如何?」李學武看向身邊的白長民問道:「有中意的專案嗎?」
被朱小林換了座位,李學武便同京城化工的白長民坐在了一起。
說起來這白長民也是個實幹家,只是有點生不逢時。
他沒有老朱的手段,卻跟老朱的年齡差不太多。
按照五年一個任期來算,京城化工新的一屆班子不會是他牽頭。
這一次老朱帶著他出來,也許是有補償的意思,畢竟爭了幾年。
真能在這一次訪問中拿下大專案,或者立下大功,那他或許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當然了,當班長的機率有點低,班副或許還有可能。
或者離開京城化工,去其他分支企業或者相對較小的企業才有擔任一把的可能。
不過就算外調任職一把也是給別人過渡,沒什麼意思。
李學武是挺欣賞白長民的,這位老同志有股子執著和信念。
即便也是臨近退二線的年齡,可說話依舊是沉穩有序,沒有一點抱怨和牢騷。
他同李學武講的也都是實務,丁點虛的都沒有。
「預備談判不是很順利。」白長民較為委婉地解釋道:「化工工業本就是包容性較強的行業。」
他思考著講道:「我們確實想要考察一下東德的整體化工體系,著重挑選幾個關鍵專案進行攻克。」
「預談判都沒找到重點,你們寄希望於到地方再看看?」
李學武詫異地看著他,道:「這樣可是不行的啊,咱們從出發到回程,時間可是很緊的。」
「就算你們拿到了關鍵專案,帶隊領導不會多等你一天的。」
他挑眉強調道:「除非你有能力將整個東德的化工體系優秀技術都搬回來,否則釘是釘卯是卯。」
「我當然知道——」
白長民苦笑搖頭道:「可見不到真東西,我們不敢撒鷹啊。」
「那你們可得抓點緊了。」
李學武睜了睜眼睛,輕聲提醒道:「一共就一週的時間,第一天還是集體行動,東德也不小。」
「你們對東德的工業體系分佈有過詳細的調查吧?」
「這個……」白長民驚訝地看著他問道:「這個還需要咱們自己調查嗎?」
「……」李學武無語地看著他,問道:「不然呢?」
「會務組不會提供支援嗎?」
白長民驚慌地問道:「不是說好的,不用帶更多人過去嗎?」
「你們這麼聽話的嗎?」
李學武也是驚訝地看著他,道:「隨團當然不允許申報太多人,可並沒說不允許自己去啊。」
「啊?你們還自己去人?」
白長民坐直了身子,看著他問道:「還能這樣的嗎?」
「不然呢?」李學武也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問道:「別說這次去東德就您和朱主任兩個人吧?」
「那當然不是——」
白長民瞅了瞅他,解釋道:「我們有帶隨行秘書和翻譯。」
「……」李學武著實被震驚了,看著他講道:「這樣是不行的啊,白廠,秘書和翻譯會務組可以提供,但談判組得自己組織啊。」
「我們不能談嗎?」
白長民已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但還是天真地問道:「你們組織了多少人過去?」
「你是問談判支援組還是後勤保障組,亦或者是組織辦公室?」
李學武掰著手指頭給他算了算,最後點頭確定道:「最少85人,大部分是從港城臨時借調。」
「八……八十多人?」
白長民訝然,看著他問道:「需要這麼多人嗎?」
「你知道東德的化工工業基本情況嗎?」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看著他講道:「其實東德工業部門最拿的出手的就是化工工業了,產值佔工業生產總值的11%,職工佔工業職工總數的10.6%,這些你知道嗎?」
看著滿眼茫然的白長民,他攤了攤手,問道:「這些你不知道,那你知道去哪參觀嗎?」
「去哪……參觀?」白長民緊張地抓著扶手問道:「不是會務組安排咱們去指定的企業參觀嗎?」
「是,你會去嗎?」
李學武好笑地講道:「他們讓咱們看的,能有好東西嗎?」
「就算看見好東西了,他們會賣給咱們嗎?」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掏出紙筆擺在小桌板上邊寫邊講道:「我們的關注重點不在化工,就算看了幾個專案,我也沒記下來多少。」
「東德的化工生產主要分佈在這幾個地區:哈雷-萊比錫區,以開採當地的褐煤為基礎,主要發展褐煤化學工業。」
「東部地區,利用進口的石油進行加工,發展石油化工,生產化纖、合成樹脂、氮肥等,柏林、科特布斯、法蘭克福為生產中心。」
「德累斯頓區,具有有利的經濟地理位置,運進原料和燃料,生產化纖、藥品、照機紙、橡膠製品……」
「哈茨山前地帶,利用附近山區的化學原料及有色冶金工業的廢料,生產鉀肥、硫酸、焙燒蘇打等……」
李學武見白長民拔著脖子看過來,筆尖點了點手裡的筆記本強調道:「你們可以重點關注這座城市。」
「羅斯托克?」
白長民看著筆記本上的名字,不明白他強調的意義。
「對,羅斯托克。」
李學武強調道:「羅斯托克是新的化工工業中心,從北蘇溫次匹爾斯運進半成品氨,生產氮肥。」
「氮肥加工廠?」白長民皺起眉頭想了想,突然睜大了眼睛。
李學武見他懂了,這才微微眯起眼睛講道:「他們缺什麼你們就談什麼,談的越私密越好。」
「只要能拿下這個專案……」
他將手裡擰好筆帽的鋼筆在筆記本上頓了頓,講道:「你懂。」
「懂……」白長民微微張開了嘴巴,這種驚喜足夠砸懵他了。
「別跟團走了,也別到處亂看,沒頭蒼蠅似的找不到重點。」
李學武將剛剛寫好的文字從筆記本上撕了下來遞給他,輕聲交代道:「就盯著這裡,拿下它。」
「我知道了。」
白長民已經讀懂他眼神里的深意,就像聽領導命令一般接過那幾頁看似很輕,實則沉甸甸的紙,似珍寶一樣地收了起來。
***
「真有點累人啊。」
李懷德從窗子裡看外面的飛機劃過的地面建築,嘴裡感慨著。
其實航班也才飛了五個小時多一點,但他真受不了了。
這是民航的飛機,可不是紅星一號公務機,舒適度很一般。
看著下面亂糟糟的城市面貌,以及突然映入眼簾的高樓大廈,他還是有些被震驚到了。
一座城市的經濟怎麼能分化的如此嚴重。
「剛剛飛過的應該是貧民窟,過去才是商業區。」
李學武給他介紹道:「市場經濟決定了人的生存思維。」
「真不敢想象——」
老李微微搖頭感慨道:「這就是那些人嚮往的天堂?」
「呵呵——」李學武也是苦笑著搖了搖頭,道:「反過來想,如果這都是天堂,那他們來之前的生存環境該有多麼的困苦。」
李懷德突然不說話了,直到飛機降落在港城啟德機場。
老李突然不說話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窗外的狀況變化。
為什麼說是狀況變化,而不是景色變化呢?
因為啟德機場的特殊性,這裡被稱之為全世界最危險的十大機場之一。
對機上的乘客、特別是坐在機艙右邊靠近窗邊的乘客而言,飛機降落時就恍如是飛錯了航道一樣。
可以感覺到飛機與地面距離越來越近,地面位於深水埗及旺角的擠迫街道、多層樓房及行人已一一清楚可見,但前方卻未見跑道蹤影。
後來兩旁的建築物似乎快要撞到機翼,有時更可以清楚看見民居內的兩口子那啥那啥的畫面、或天台上晾曬衣物的顏色。
此時飛機正在九龍城上空轉彎,跑道也正在前方出現。數秒以後,起落架已接觸到陸地,飛機已降落在海港中央的跑道上。
對居住在航道之下的九龍城居民而言,曾經流行過一句誇張的說法,說是隻要在大廈高層拿著晾衫竹便可以把飛機掃下來。
老李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如此擁擠的城市,至於的嘛。
是啊,至於的嘛,去年年底以及今年年初,京城疏解了超過八十萬年輕人下鄉參與生產勞動工作。
就算是疏解前的京城也沒讓老李覺得人如此的多,房子如此的小。
這特麼哪裡是城市高樓建築,明明是鴿子洞嘛。
你想吧,兩口子在屋裡愛愛都能被飛機上的人看見,這居住密度得多大,恨不得住在機場裡呢。
京城也有較為密集的住宅區,尤其是職工宿舍,可在老李看來,就是紅星廠以前的職工宿舍生活條件也比這裡更寬敞,更舒適了。
當飛機穩穩地著陸以後,李學武能明顯感覺到身邊的老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劫後餘生一樣。
「呵呵,如果您緊張或者害怕,可以閉上眼睛深呼吸。」
李學武輕笑著提醒了他一句。
老李則倔強地扭頭看向他講道:「我緊張了嗎?這玩意兒有啥好害怕的,不就是嘮嘮嗑就過去了。」
「是啊,那您把我手鬆開。」
李學武抬了抬胳膊,示意他緊張的都有些僵直的手,好笑地講道:「讓人看見會誤會的。」
「呵——哈哈哈——」
老李被小李道破心思,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這個時候大家都在看窗外的景象,沒人注意到這邊。
「特碼的,說不害怕是騙人的,能不害怕嘛——」
也是飛機落地了,正在滑行階段,所以老李也能講的順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