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眉頭皺的更深,看著他問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和永年同志也對這個意見表示了質疑。」楊宗芳彙報道:「韓戰的意思是家屬所提供的證據,以及巡邏隊在現場發現的情況都不排除這一點。」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距離這間辦公室不遠處的會客室裡傳來了一陣哭聲,他能確定這就是於鐵成的愛人。
「據於鐵成的愛人講,他昨晚並不值班,是按時下班回了家的。」
楊宗芳在哭聲中也皺起了眉頭,介紹道:「雖然最近一段時間工作組的審查和調查給他的工作造成了一定的壓力,但他平日裡並沒有表現出異樣。」
「他愛人講,晚飯的時候他還和兩個孩子講起了哲學,希望他們能從哲學的角度看待問題,學習問題。」
「現場是凌晨發現的。」
李學武手指敲了敲桌子,看了門口一眼,是韓戰走了進來。
他繼續問道:「於鐵成是怎麼出現在4號爐車間的?家屬怎麼說的?」
「說是9點半左右,就在家裡準備休息的時候於鐵成接到了一個電話。」
楊宗芳見韓戰進來並沒有交出彙報的權利,繼續介紹道:「我們已經查過了,電話是從廠區打過去的。」
「是四號爐車間,我們剛查到。」
韓戰面色剛毅,點頭彙報道:「從接線員那裡我們查到了具體位置。」
「四號爐車間是誰負責的?」
李學武先是看了韓戰一眼,又看向了楊宗芳,問道:「鑰匙在誰那?」
從四號爐車間發生安全生產事故以後,車間便因為設計缺陷停工停產了。
集團將這個事故的調查許可權交給了遼東工業領導小組來負責。
實際上就是給李學武調查空間,確保這件事能順利解決。
當時劉永年主動表示會一查到底,結果查了快四個月了,還沒有訊息。
李學武不可能等他這麼久,當初參與專案設計和施工建設的人員已經調離,集團也重新組建了設計團隊對4號爐進行搶救式改造設計。
按照已經發布的通知和要求,作為4號爐設計師的於鐵成不應該回到車間現場,更不能接觸這裡的裝置設施。
但問題就出現在了這裡,於鐵成在9點半接到來自4號爐車間的電話以後便來了這裡,還在這裡上吊自殺了。
4號爐早就停工了,就是設計團隊入駐也不會在夜間進行作業。
那麼9點半的時候到底是誰從4號爐車間給於鐵成打了電話?
這一通電話是否是造成於鐵成死亡的重要原因,或者說是打電話的這個人殺害了於鐵成,並偽造了自殺現場。
現在難題出給了韓戰,他需要從現場已有的線索判定於鐵成死於何因。
如果確定於鐵成是自殺,那需要調查的便是誰打的這個電話,原因如何。
如果判定於鐵成是他殺,那這件事就大了,必須找出兇手進行嚴懲。
所以這件事也分成了兩個方向,一方面要求韓戰確定於鐵成的死因,另一個方向則要確定於鐵成去4號爐車間的原因。
「4號爐車間在封閉期間是由保衛處來管理的,鑰匙也在保衛處手裡。」
韓戰很乾脆地回答道:「在調查組入駐以後,保衛處將其中的兩把鑰匙交給了調查組。設計處入駐以後,保衛處又將其中的兩把鑰匙交給了設計處。」
他看了看李學武的臉色,繼續彙報道:「剩餘鑰匙還在保衛處。」
「留在保衛處的鑰匙可靠嗎?」
李學武看著他問道:「昨晚有沒有人帶著鑰匙單獨行動?」
「鑰匙存放在機要室裡。」
韓戰回道:「沒有手令和登記,機要室是不會提供剩餘這兩把鑰匙的。」
他很嚴肅地彙報道:「我已經查過取用記錄,按巡查條令,每週三次夜間巡查到點,昨晚不在巡查週期以內。」
「也就是說,保衛處的鑰匙沒有可能開啟4號爐車間的鎖,對吧?」
李學武問了他一句,見韓戰點頭後便看向了楊宗芳,道:「從4號爐關閉到現在,四個月的時間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沒人敢說鑰匙數量是對的。」
「嗯,我也想到了這一點。」
楊宗芳認同地點頭說道:「調查鑰匙的時候我就說了,以前4號爐車間工人手裡很有可能保留了進出門鑰匙。」
「這很有可能。」韓戰也附和道:「4號爐車間在運營期間沒斷過人。」
「嗯——」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的擔憂沒有絲毫減少,反而多了幾絲憂慮,「鑰匙的數量不確定啊。」
「我們無法提取車間電話把手上的指紋,有人故意擦去了。」
韓戰彙報道:「正是有這麼多的疑點,我們才無法確定於鐵成的死因。」
「先不要管這些外因。」李學武果斷地命令道:「先安排法醫從死者本身來勘驗,用技術手段確定死因。」
「兩條腿走路,告訴調查員,完全拋開事件本身的影響,就單純地從於鐵成上吊這件事開始查,查所有關係。」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又對楊宗芳說道:「門口那些人不能置之不理,你出面做個案情通報,就剛才這些話,實話實說,不要有所隱瞞。」
「這——」楊宗芳沒想到李學武會這麼做,竟然毫無隱瞞地公佈案情。
門口那些人來路不明,明顯是帶著目的來採訪的,這不是主動遞刀子嘛。
「你覺得這件事瞞得住?」
李學武皺眉瞥了他一眼,隨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道:「不要瞞,他們想知道什麼就說什麼,說我們知道的。」
「明白了,我這就去。」
楊宗芳站起身說道:「永年同志還在現場,要不要叫他回來?」
「讓他在那待著吧。」
李學武眼皮一耷拉,放下茶杯不再說話,楊宗芳懂他的意思了。
韓戰看了看兩人,沉默地隨著楊宗芳出了辦公室。
這個時候張恩遠從隔壁過來,是來向李學武彙報會客室的情況。
「領導,家屬情況好一些了。」
「嗯,我知道了。」
李學武看了看窗外還在下著大雪,站起身說道:「幫我給集團李主任回電話,就說我已經在單位了。」
「是——」張恩遠拿起門口衣架上藏青色的夾克衫幫他穿上。
辦公樓裡並不冷,即便外面下著大雪,可此時於鐵成的家屬需要尊重。
——
「秘書長——」
一見李學武進屋,劉雅琴臉上的眼淚又下來了,任由身邊的周佩蘭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李學武點了點頭,在張兢讓開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情況我已經瞭解了。」
他抬眼看向對方,語氣沉重但又很有力量地講道:「首先要勸你保住自身,無論結果如何你都要肩負起處理於鐵成同志後事的責任,這是一定的。」
「其次我也能理解你此時的心情,不僅僅是你失去了愛人,也是集團失去了一名優秀的設計師。」
李學武緩緩點頭講道:「最後我也給你個保證,這件事保衛處會全力以赴地進行調查,集團也會成立相應的調查組跟進,儘快地給出確定答覆。」
「秘書長——」
劉雅琴自己拿著紙巾,淚眼婆娑地看著他強調道:「老於不會自殺的。」
「嗯,我已經聽了宗芳同志和韓戰的彙報。」李學武點頭講道:「剛剛我也同他們講過了,要確定於鐵成同志的死因,也要確定那通電話的來源。」
「真怨我——」
聽到他這麼說,劉雅琴突然給了自己一巴掌,哭著說道:「老於接了電話就要走,我應該多問他一嘴的。」
「嗚嗚嗚——」
她哭著說道:「如果我問了他,他也許就不會來廠裡了,也就不會——嗚嗚嗚——」
李學武沉默了半分鐘,這才講道:「不要為難自己,也不要苛責逝者。」
他看向周佩蘭講道:「你多辛苦一下,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做好家屬保護工作。」
這麼說著,他又看了看坐在另一邊的於鐵成的一雙兒女。
進屋的時候張兢已經給他介紹過了,大兒子叫於陽,十八歲,剛參加工作,就在市裡郵電部門上班。
小閨女於佳十六歲,正在上中學。
兩個孩子的臉上佈滿了茫然和悲傷的表情,家裡的頂樑柱塌了。
「你有什麼要求可以跟組織提。」
李學武又看向了捂著臉的劉雅琴講道:「雖然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果,但於鐵成同志以往的貢獻是可以肯定的。」
「秘書長——」
劉雅琴抬起頭,臉上淚水印著的凌亂的頭髮都沒梳理,看著他講道:「老於走了,我想讓他清清白白地走。」
「沒有其他的要求。」
她堅定地搖著頭說道:「我只要求他能清清白白地走。」
「嗯,你的要求我知道了。」
李學武鄭重地點頭應道:「希望你也能堅強起來,不要讓他走的不安。」
「謝謝,謝謝你秘書長——」
這麼說著,劉雅琴又哭了起來,這麼一哭就收不住了。
或許是因為得到了集團領導的肯定,有或許是有了主心骨,她再也不用承受這種忍受的壓力,放聲哭了起來,是要宣洩掉內心的所有痛苦。
李學武嘆了一口氣,點點頭站起身同張兢說道:「安排人去於鐵成同志家,一定要照顧好他們。」
「秘書長,這後面的事——」
張兢隨著他出了會客室,就在門口輕聲詢問道:「我們用不用跟進?」
「不用,交給冶金廠來處理。」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這個案子必須有個答案,不能含糊處理。」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安排。」
張兢答應一聲過後便去了自己的辦公室,這件事太突然,打亂了辦公室的工作節奏,也讓今天的冶金廠辦公樓所有角落都充滿了議論聲。
於鐵成懸疑的死因和詭異的現場引發了多種猜測和討論。
最無稽的便是索命論。
無神論者當然對這一點嗤之以鼻,但這些人強調於鐵成為什麼要去4號爐車間自殺,還不是心存愧疚。
就在四個月前,這裡發生了一場重大事故,奪走了十幾個工人的生命。
而作為4號爐主設計師的於鐵成就算逃過了工作組的調查,可他依舊無法自欺欺人,無法原諒自己的錯誤。
所以有人就說了,是發生事故失去了生命的那些人在找於鐵成索命。
這種論調只在私下裡傳播,因為明面上大家都是高尚的無神論者。
另一種說法更為複雜,有人說於鐵成是被人滅了口。
4號爐出了這麼大的事,調查了四個月之久都沒有結果,議論聲早就甚囂塵上,只是一直沒有爆發出來。
現在好了,誘因有了,還有什麼因果能比得上4號爐主設計師自殺更新奇?
這種陰謀論一齣現便被嚴厲批評,可依舊擋不住它的傳播。
與索命論相比,滅口論更真實,也更現實,符合大家的心理猜測。
就連李學武聽到這個訊息的最初反應都在想,是不是有人故意傷害?
殺人滅口,掩人耳目,不排除有人狗急跳牆,怕事情敗露了。
作為主設計師,4號爐出現問題,於鐵成才是壓力最大的那個人。
他承受不住壓力,準備往外說什麼,會不會有人害怕了?
這種言論傳到李學武的耳朵裡他是不相信的,他不是不相信於鐵成,而是不相信集團一級的調查組查不出於鐵成的問題,如果於鐵成真有問題的話。
作為調查組的首要目標,於鐵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經歷了不下十次的審查,就連家屬都同樣揹負著巨大的壓力。
這也是劉雅琴為什麼要求冶金廠要還於鐵成一個清白,讓他清白地走。
清白與否不是李學武說了算的,他更堅定調查結果來說明問題。
***
從會客室出來,李學武站在走廊的窗前向外看了許久。
直到身後有腳步聲傳來,秘書張恩遠在他身後輕聲彙報道:「領導,劉副廠長來了。」
李學武其實不想見他,這件事十層原因是有七層在他那裡。
他不想說如果,但一個案子調查了四個多月,這合理嗎?
「秘書長,我知道這個時候辭職等於逃兵,是無能的表現。」
劉永年沙啞的聲音說道:「我會堅持到結果出來的那一刻。」
他站得筆直,看著李學武的背影說道:「一有結果我便主動辭去現在的職務,我會對這件事負責。」
劉永年說的果決,可看窗外的李學武依舊沒有搭理他。
這不是表態就能解決的事,李學武想聽的不是這個。
如果表態有用的話,那還要調查組幹什麼,把嫌疑人拉出來讓他們表態算了。
劉永年站在他的身後,在走廊裡像一個小學生,耷拉著腦袋。
雖然知道領導正在難堪,可工作有需要,還是有人從這邊路過。
而每個走過的職工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都好像刀子一般。
劉永年在想,如果視線也有傷害能力,那他現在應該被千刀萬剮了。
「儘快結束調查吧。」
李學武終於開了口,道:「我和集團已經失去了耐心,更失去了調查4號爐事故的決心,你的功勞。」
「對不起,秘書長。」
劉永年抬起頭,紅著眼睛說道:「如果有人要索命,那就來索我劉永年的命好了,我願意承擔責任。」
「你要怎麼承擔?」
李學武轉過身看著他問道:「辭職?還是離開集團?」
「我就問你一句,4號爐的問題你扛得住不,扛得起不?」
他手指點了點他,道:「如果你能扛得起,那就站直了,也算個漢子。」
劉永年面色慘白,這是他最不敢聽到的話,也是最不想面對的人。
李學武能窺探他的內心,更能知曉他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
就這麼站在走廊,站在他的面前,自己像一個新兵蛋子。
李學武瞥了他一眼,向辦公室走去,機會給你了,你不中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