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四臉上的表情愈加的苦悶,道:「親人早就沒影了,家產也只剩下帶不走的了。」
「遠親倒是也能找得到,可意義不大,動作大了容易引起波折。」
他長出了一口氣,看了李學武一眼,輕聲詢問道:「用不用請調查處那些人幫幫忙,看人到底是去哪了。」
「有用嗎?有用的話他們早就伸手幫忙了。」
李學武真沒瞧得起碼頭上那些個老爺兵,提醒趙老四道:「那些人不是關係戶就是混日子的,你找他們沒啥用。」
「給姬衛東發訊息,就說他將功贖罪的機會到了,別說組織沒給他機會。」
「他能幫忙啊?」趙老四有些遲疑地問道:「他對東北亞這邊……」
「放心吧,他還可以。」
李學武點了點頭,講道:「東南亞他都能混的明白,東北亞沒問題的。」
「東南亞哪有東北亞關鍵。」
他只是嘀咕了一句,沒就這個話題繼續往下說。
棒梗這個時候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看了他們一眼過後默默地走到了沙發這邊坐下。
李學武想了一會事情,這才看向棒梗問道:「睡好了?」
「沒睡著。」棒梗語氣淡淡地應了一句,始終略低著頭,性格沉默了不少。
李學武確實沒太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轉頭對趙老四交代道:「張三跑了不要緊,世界就這麼大,他能跑到哪裡去,除非他易容改姓。」
「現有的那些爪牙不用等了,該處理就處理,按江湖規矩辦。」
什麼是江湖規矩?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明白,我這就回去安排。」
趙老四認真地點點頭,站起身應了一聲,走的時候還摸了摸棒梗的腦袋。
棒梗只是承受著,並沒有以前的調皮和玩鬧,這次回來似乎換了一個人。
成長總是需要代價的。
他就這麼默默地陪著李學武坐在沙發這邊,大概半個小時過後才在李學武的詢問聲中有了反應。
「葛林帶著人往北去了,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李學武問起營城的事,棒梗挑印象深刻的一一講述了。
講到最後葛林等人的行蹤他也只知道一點點,再說不出其他。
李學武邊聽邊想,只等著他說完了,這才真正地打量起了他。
「這一次去營城感受如何?」
感受?感覺很難受。
棒梗嘴角抿成了一條線,沉著頭不說話,很顯然這一次營城遊不是那麼的快樂和輕鬆。
「你不是小孩子了,路都是自己選的,機會我只給你一次。」
李學武站起身,邊往書房走邊講道:「要走哪條路你自己想好。」
棒梗抬起頭看了看武叔的背影,內心糾結的就像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哈——」
就在棒梗愁眉不展的時候,二樓樓梯方向下來一位姑娘,身上穿著簡單的絲綢睡衣,看起來身材非常的勻稱。
她好像剛睡醒的模樣,下來的時候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
棒梗扭頭看了她一眼,眉頭皺的更深了。
「瞅什麼瞅,不認識啊?」
周小玲理了理身上的衣服,遮住了不小心露出來的事業線,順帶嗔了一句正在用那種眼神瞧她的半大小子。
棒梗卻是對她沒什麼興趣,語氣淡漠地問道:「你怎麼又來了?」
「我為什麼不能來?」
周小玲瞥了他一眼,道:「這裡又不是你家,行你來就不行我來嗎?」
「我是來工作的。」
棒梗皺起眉頭打量了她一眼,目光有些懨懨地講道:「你也來工作的?」
「我是來做客的,不行嗎?」
周小玲似乎拿與他鬥嘴找樂,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故意氣他,問道:「這麼小,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管得著嗎?」棒梗斜楞眼睛瞅著她說道:「社會上的事少打聽。」
「呦——還是社會人呢。」
周小玲好笑地抿著嘴角晃了晃腦袋,看著他說道:「真是沒看出來。」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棒梗扭過頭講道:「真叫你看出來了,還叫社會人嗎?」
「哦,原來是這樣啊。」
周小玲故作了然地點點頭,隨後問道:「那你是混哪一片的,有多少兄弟啊?」
「都說了社會上的事少打聽——」
棒梗能回答嗎?難道說自己混的有多慘,兄弟只有小貓兩三隻嗎?
「棒梗,去訂晚飯。」
李學武的聲音從書房裡傳了出來,今晚依舊是「點外賣」。
不點外賣沒辦法,總不能餓肚子吧。
棒梗今天下午到的家,還沒緩過勁兒來,周小玲是昨晚來的,看樣子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樣子,晚上吃什麼?
「叔,晚上吃什麼?」
棒梗聽見招呼,立即從剛剛的混世少年轉變成了門徒應有的模樣。
他快步走到了書房門口,恭敬地問道:「用不用我去飯店取回來?」
「讓他們送吧,天黑的早了。」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窗外,嘴裡交代道:「多要兩個菜,你周姐來了。」
「好的,我這就去打電話。」
棒梗沒接周姐這一茬兒,而是輕聲應是,很怕打擾乾爹寫作似的,轉身打電話去了。
周小玲從沙發上站起身,趿拉著白色拖鞋,邁步走進了書房。
「二哥,不休息啊?」
「嗯,寫點東西。」李學武心思沒在她的身上,甚至都沒在意她問了什麼,只是習慣性地做了回答。
他筆尖唰唰地在紙上劃過,留下筆跡乾淨的一串文字,這是他最近幾天才有的想法。
「治安管理學?」周小玲輕聲讀出了放在一邊的稿紙上的抬頭。
李學武寫過幾本書,這她知道,甚至為了接近他還親自買來讀過。
其實她知道,瀟瀟也偷偷讀過他的書,只是有點讀不進去。
怎麼說呢,太專業了,尤其是心理學的概念和應用,針對刑偵工作上的案例分析,讓她這個外行人看了直迷糊。
《犯罪心理學》是這樣,後來的《保衛人民》、《保衛工業》也是如此,後兩者理論性更強一些,讀起來更模糊,看得她想睡覺。
想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如果抓不住他的胃,那就得抓住他的思維。
連對方在想什麼,在做什麼都不懂,還談什麼交心瞭解。
「你睡了一整天嗎?」
李學武寫完了這一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尤其在她的睡衣上停留了幾秒。
昨晚八點多鐘,他突然接到了電話,是周小玲從機場打來的。
說是冶金廠招待所沒位置,機場招待所住不開,想來他這裡借宿。
李學武能說什麼,難道給冶金廠招待所打招呼騰位置嗎?
還是他給司機班打了個電話,安排汽車接了她來家裡。
這姑娘的小心思他都知道,想跟他比一比釣魚的能力和技巧嘛。
「哪有——上午出去了。」
周小玲故意理了理肩膀上散落的睡衣,遮掩住了白皙的肩膀。
她臉色微紅,但目光依舊在稿紙上,好像對他寫的文章很感興趣似的。
「二哥,你寫這個是?」
她有了話題引子,這才抬起頭看了李學武問道:「你不是都不負責保衛工作了嘛。」
「心血來潮,突然想寫了。」
李學武寫累了,收起鋼筆站起身,走到窗邊看向窗外,十月的風吹落了院子裡最後倔強生長的殘葉,那是周亞梅帶著趙老四和周常利清理的蔬菜園子。
「您真是太有才華了。」
周小玲捧著他的稿件邊讀著邊誇獎道:「為什麼您有這麼好的文筆和思路,是因為寫的多了嗎?」
「寫得多,看得也多。」
李學武抱著胳膊並沒有回頭,看著牆頭上跳躍的麻雀講道:「如果你有寫作的興趣也可以嘗試多看多寫。」
「我可沒您這個才華。」
周小玲訕訕地放下手裡的稿件,看向他的背影用一種敬仰的語氣講道:「如果我有您的眼光和頭腦就好了。」
「還有羨慕這個的?」
李學武是看著麻雀飛走了,這才轉過身看向她問道:「今天沒工作嗎?」
「您要趕我走嗎?」
周小玲換了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委屈地問道:「我打擾您寫作了嗎?」
「只是問問你的工作。」
李學武走回到書桌前,拿了鋼筆邊擰開邊說道:「不要流連忘返。」
「嘻嘻——不會的——」
周小玲是等他坐下以後這才站在了他的椅子背後,伸手捏起了他的肩膀。
「我在您這白吃白住的,您不會煩我吧?要不我交飯費?」
「你是打算在這長住嗎?」
棒梗突然出現在了書房門口,看著她說道:「我的房間可以讓給你,房租每個月15元。」
「誰要你的房間——」
周小玲回頭瞪了他一眼,嗔道:「不是讓你訂餐的嗎?」
「訂完了,沒你喜歡吃的。」
棒梗故意針對她似的,任由她眼神示意也不離開,抱著胳膊站在門口。
周小玲看得出他是故意的,可還是捨不得離開李學武的身邊。
李學武卻聽不得兩人吵鬧,回頭對她講道:「去吧,找本書看,或者再睡一覺,等飯來了讓棒梗叫你。」
「是啊,瞧你困的,再去睡一覺吧,等飯好了我去叫你。」
棒梗挑著眉毛學了武叔的話,話語背後的調侃和揶揄毫不加以掩飾。
「知道了,二哥——」
周小玲瞪了棒梗一眼,又用溫柔的語氣應了一聲,捏了最後兩下才走出書房。
「壞我好事——」
她在出門的時候還點了棒梗的腦門,輕聲威脅道:「你等著!」
「我等著什麼?」棒梗抱著胳膊回頭瞪著她,一點都不讓份地講道:「等著你來收拾我啊?」
「我親近你都來不及呢——」
周小玲惡狠狠地用同樣溫柔的語氣回了一句,雙手伸到他的臉上使勁揉了揉。
棒梗哪經歷過這種陣仗,這可跟他媽逗他不一樣。
一個穿著簡單的姑娘用手揉你的臉,嬌嗔的呼氣同樣打在你的臉上,你是什麼感覺?
這壞丫頭還怪好看的呢!——
「二哥,我陪你喝一杯啊?」
周小玲到底不想放過李學武,手裡捏著紅酒瓶和高腳杯上了二樓。
二樓陽臺的位置,李學武就坐在那看著窗外的夜景,晚飯過後的休閒時間。
關山路不臨大路,街道兩邊都是這樣的獨立建築,很少有緊密的住宅區。
也正因為如此佈局,才有了靜謐的環境,尤其是周圍的綠植面積。
這年月工人居住區還沒有重視綠植環境,多是種幾棵樹就拉倒。
周亞梅的這棟房子位置很好,坐在二樓陽臺正能看見不遠處斜坡上的樹林。
鬱鬱蔥蔥,黝黑髮亮。
已經是幾場秋雨了,能留下的植被除了大樹就只剩下生命力頑強的小草。
「您在看什麼呢?」
周小玲將酒瓶和酒杯擺在了小几上,順著他的目光遠眺,黑乎乎一片。
十月份了,天黑的早,六點沒到天就完全黑了,她能看見多遠。
「山,遠處的山。」
李學武回頭看向她問道:「怎麼想起喝酒了,這又是從哪裡找到的。」
「想喝就喝了唄——」
周小鈴給他和自己的酒杯倒了些酒,玩笑道:「反正您也不收我的伙食費。」
「這酒藏在哪被你發現了?」
李學武好笑地看了看小几上的紅酒瓶,明顯是周亞梅的私藏。
今天喝這個,回頭周亞梅找來他怎麼回答?讓耗子偷喝了?
「你永遠都想不到。」
周小玲抿著嘴唇好笑地說道:「就在我住的房間櫃子裡。」
「哦,是藏哪了啊。」
李學武微微搖頭,他並沒有仔細找過,只是提醒周亞梅不要酗酒。
周亞梅似乎對他的意見很在意,不願意被他看見自己喝酒的樣子。
那麼,她現在還酗酒嗎?
幾乎沒有,工作都忙不過來,哪裡有時間多愁善感。
這紅酒也就只有閒人才有時間來慢慢品味,還得搭配有趣的靈魂和故事。
「如果您沒成為集團領導,那一定是個優秀的作家。」
周小鈴舉起酒杯恭維道:「有句話不是說的好嘛,是金子到哪裡都發光。」
「不,夜裡就看不見金子。」
李學武看了她一眼,端起酒杯同她碰了碰,強調道:「金子也需要光源來發現它,襯托它。」
「就像我一樣?嘻——」
周小玲試探著看了他一眼,隨即有些激動地喝了杯中酒。
紅酒其實沒什麼甘醇的趣味,這都是品酒師個人的情感定義。
如果讓李學武來說,紅酒能喝的意義只有後勁很大,容易醉人。
周小玲明顯是奔著灌醉自己,給他機會來的,再怎麼被愛情衝昏頭腦她也不會認為能把二哥喝倒了吧?
「金子不會自己發光。」
李學武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目光看向了窗外,晚風過後有點涼。
似是又有一場秋雨在醞釀,隨時都要落下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