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從廠區出來的時候還聽見有工人說這邊的噪音都減弱了很多。
情況確實是這樣,機器陸續關停、拆除、運走,能產生噪音的還有什麼?
也許是搬遷過程中產生的一時熱鬧,以及熱鬧過後留下的一地雞毛。
車間停工了,機器拆走了,就連生產任務都划走了,留給工人的除了與老兄弟道別的無奈再沒有一點情分。
工人能做的只有仔細擦拭往日里使用的機器,就像老夥計、老兄弟一般。
他們擦拭、整理、打包的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他們的青春和奮鬥。
與今天作別,更是對明天的徘徊與無奈。
有的人已經接到調崗通知,或是調到二級工廠車間,如五金廠、三產工廠等等。
也有調離生產崗位,轉為後勤服務崗,技術等級永遠地停留在了今天。
調崗還算幸運的,離崗也不算最困難的,選崗成功的才是最難的。
新廠區只有八千人的指標,新裝置、新工藝,選崗成功不代表成功上岸,他們還有道道難關要過。
不僅要跟同事競爭,還要跟即將從學校裡畢業的高材生們競爭。
紅星職業技術學院這三年可沒混時間,切實地將中專生和大專生定向培養,全是與集團發展有關的技術課程。
作為鋼鐵企業,與鋼鐵相關的專業也是最多最大的,他們已經能感受到明年即將到來的壓力。
鋼城軋鋼廠只留給他們半年時間,明年6月份他們就要跟曾經來廠實習,還是他們小徒弟的畢業生們一較高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崗位競爭已經成為了紅星鋼鐵集團生存的主旋律,好像按部就班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有人也在懷念過去,對當前的競爭壓力提出過異議。
但在工資外生產獎金和遠超大環境的福利保障面前,工人默默地選擇了接受和適應。
錢給足了,生活和福利保障給夠了,他們好像找不出什麼切實的理由來質疑集團的領導。
他們能說什麼?
說懷念過去緊巴巴的日子?說不想集團發展的好,大家一起勒緊褲腰帶?
這話三年前說說還可以,今天說出來容易捱揍,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家有兒女的工人最能感受到集團福利帶來的優勢,這是體現在生活方方面面的。
兒子娶媳婦,知道家裡有紅星鋼鐵集團的職工,那都願意嫁的。
姑娘往外嫁,孃家有這份福利待遇,就算在親家面前也是支稜著說話。
如果重視教育,捨得錢,將兒女約束的好,沒耽誤學業,這幾年逐漸進入聯合學校學習,擁有燦爛的明天,那姑娘和兒子都不愁找物件。
此時的工人待遇可比公務員好的多,集團福利待遇好,工人說話就硬氣。
本就是鋼鐵集團,是這個工業時代的標誌性企業,說話本來就硬氣呢。
***
「我爸說了,副科以下都不考慮,除非是大學畢業生。」
給李學武端來茶水的周小玲笑著講道:「他對我的期望值可高了。」
「嗯,這話說的確實硬氣。」
李學武笑了笑,看著手裡的報紙講道:「看得出來你是你爸爸的驕傲。」
「我媽說他就是狂的。」
周小玲願意跟他多說說話,甚至不惜拆自己的臺,拿她爸說話。
「咱們集團不缺大學生吧?」
李學武的視線從報紙上抬了抬,看向站在一旁的周小玲問道:「是沒時間相親,還是追求者太多挑眼了?」
「相親我是不敢再去了。」
周小玲嘟著嘴唇說道:「王露約了我幾次我都沒去,實在受不了。」
「呵呵,她倒是熱心腸。」
李學武一聽見她說王露便覺得好笑,那丫頭也是當紅娘上癮了。
還別說,但凡機關裡湊成一對的,就沒有不感激她的。
她也會做人,從不收人家的謝禮,甚至結婚的時候還要隨一份。
你說她圖意個啥?
剛開始趙雅軍也說她,費心費力又費錢的老攙和這些事幹什麼。
可時間長了他算品出來了,王露可謂是大智若愚的典型代表了。
也是趙雅軍看出來了,她才唸叨著講了,二哥李學武不在京城上班了,誰在乎他們的背景關係是誰。
就算二哥還是集團領導,可現管的不在乎,小鞋你就穿不完。
王露也說了,自己沒什麼心眼子,也沒積極上進的本事,更不想逼著趙雅軍拿命換進步,所以只能走奔招。
她想好了,撮合一對是一對,人情搭出去就算十對有一對念著她的好,這份付出就不算白搭。
更何況這個年代的人都記人情,尤其是虧欠人情的時候更是積極。
這麼說吧,即便沒有李學武在集團照拂這兩口子,一般人也不敢欺負他們。
王露的朋友圈幾乎遍佈了整個集團,連工會那邊組織活動都得借調她過去幫忙主持現場,你說她是傻的?
得罪王露?
不知道有多少人等著機會還她人情呢,且這個群體的數量越來越多。
周小玲這麼好的條件,王露哪裡能放過,但凡她提的要求,只要符合的一定會約她出來見面。
乘務在這個年代還屬於高大上的職業,物以稀為貴嘛。
這個崗位很少面向社會招聘,工資和福利待遇暫且不提,只說天天坐能飛機這件事是不是讓人高看一眼。
所以周小玲都快成王露手裡的老大難了,可相中她的人還能排成排。
「相親無非是一場別開生面的互相拉扯,都懷著在垃圾堆裡找金子的心情,你挑剔我,我嫌棄你——」
周小玲看著他說道:「我已經放棄了,隨緣吧。」
「哪個緣?緣分的緣,還是一元兩元的元?」
李學武笑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沒聽過那句話嘛,幸福是自己爭取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那您的幸福呢?」周小玲也是壯著膽子跟他開玩笑,是今天他心情好,主動問了她的近況,否則她也不敢。
只聽她這麼問,一個班組的同事都驚訝地看了她,心想乘務長真膽大啊。
或有人已經在心裡腹誹,到底是秘書長的關係,就這麼明目張膽了?
「我的幸福?那不一樣。」
李學武笑著講道:「我的幸福確實是天上掉下來的。」
***
「爸爸——」
電話裡就屬李姝喊的最大聲,李寧都喊不過她。
「哎,聽見了,聽見了。」
李學武笑著應了,辦公室裡還有剛剛彙報完工作要走的幹部,聽見電話裡童稚的聲音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秘書長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是最溫柔的。
「爸爸,王老師向我道歉了。」
李姝嘰嘰喳喳地搶著電話講道:「她還說不要小朋友說我的壞話,要做個好孩子——」
「呵呵呵,你原諒她了?」
李學武輕笑著誇獎道:「我閨女是好樣的,以後也要像王老師這樣知錯能改,好不好?」
「好——」李姝激動地答應著,嘴裡噼裡啪啦地說了好一陣幼兒園裡的事,這才將電話交給媽媽。
顧寧哪裡有什麼事找他,只是李姝一放學回家就想找爸爸說話。
到底如李學武猜測的那般,王老師一定會有所行動,就算她沒有,劉園長也會有的,這算是給李姝的交代。
李學武不僅要教會閨女獨立思考,還要教她學會放下,學會原諒。
有些事不值得困擾自己,那就輕輕放下,原諒別人的錯誤不是懲罰自己,反而是放過自己。
顧寧只問了他兩句工作和行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晚上她還有學習任務。
兩口子都忙,也不知道在忙什麼。
李學武回來的第四天,也就是10月4日,繼3日鐵路機車廠傳來我國第一臺5000馬力液力傳動內燃機車誕生之後,我國第一座旋轉氧氣轉爐投入生產。
他是不懂冶金技術的,雖然現在也在學習,可終究比不上專業技術人員。
轉爐的技術源自聖塔雅集團的引進計劃,李學武也是在談判桌上了解了這一技術的重要性。
其實說起來,這些技術都已經屬於梯隊靠後的位置了,可誰讓國內沒有呢,落後就得追趕,哪怕是從靠後的位置開始,總比從零開始強啊。
十月初,值得紀念的日子還有很多,如我國建成這時最長的雙曲拱公路橋——沭陽新沂河大橋;國內第一套全自動長途電話裝置誕生;國內自行設計、製造的第一臺具有先進水平的紅旗牌自走式穀物聯合收割機試製成功;製成中國鐵路第一臺自動化養路搗固車;國內試製成功第一套大型塊煤裝卸機械;製造成功第一批高階特種工業用的極薄型紙……
科技成果捷報頻傳的背後是工業技術整體落後,集體科技意識在市場化試點過後的覺醒這一現狀。
紅星鋼鐵集團就像一頭燃燒著烈火的牛,橫衝直撞地衝破了一片迷霧,讓大家看到了前面的霧隱霧現的未來。
高屋建瓴,羚羊掛角,上面對未來看的更長遠一些,對紅星廠在市場化試點工作中的作用和意義給予了肯定的態度,所以才有了紅星鋼鐵集團。
10月9日,為加強工業實驗基地建設工作,提高科技研究院綜合科研能力和水平,紅星鋼鐵集團在鋼城投建的大型實驗中心正式成立。
10月10日,,李學武在集團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會議上發表講話。主題為「沒有獨立、自由、民主和統一,不可能建設真正大規模的工業。沒有工業,便沒有鞏固的國防,便沒有人民的福利,便沒有國家的富強。加速推進集團工業化變革,加速推進集團工業人事變革和技術變革,總體推進集團產業化變革,適應新時代、新時期、高科技、現代化的發展要求。
9月份,李學武代表集團管委會對集團過去三年的發展做了總結。
而他自己來到遼東工作的第一年也即將進入到尾聲,這一年他都做了什麼?
能看到他積極梳理了集團在遼東工業體系內的時弊,整頓了工作紀律,糾正了工作作風,調整了工業發展方向。
表面上他好像做了很多工作,實際上他來遼東還有一個核心目標,那就是要進行工業企業深層次改革實驗。
首先就是經濟變革。
他在崗位調整前是到一機部同有關領導談過話的,說的就是這個。
紅星鋼鐵集團體量日益龐大,更有條件和擔當來支撐起市場化實驗。
實驗集體單位固定資產投資浮動所產生的地區經濟效應和市場影響範圍。
從李學武所掌握的資料上來看,68年後,集體固定資本投資持續攀升。
最顯著的介面是即將過去的69年集體經濟總投資額已經遠遠超過了60年水平。
不到十年的時間,集體固定資本從原始積累到適應時代的市場化投資,組織走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小心謹慎。
這個時候就需要一個帶頭人先去試試水,看眼前的市場能否經受得起如此龐大的生活和工業需要的考驗。
直白一點講,組織也怕出問題。
掌握經濟學基礎的人都知道,資本對落後國家發展經濟至關重要。
沒有資本,就無法投資;沒有投資,就無法擴大生產;沒有擴大生產,經濟就很難發展起來。
早期資本主義國家能發展它們的資本從哪裡來?
這裡必須引用馬克思在《資本論》裡的一段話,說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原始資本積累「是以最殘酷的暴行為基礎」,也就是奴隸貿易、奴隸制、殖民主義以及對本國公民殘酷無情的壓迫剝奪為代價的。
作為人民當家做主的新中國的資本積累不僅不能靠對外擴張,還要隨時提防帝國主義的入侵。
在這樣的情況下,積累資本只能靠自己。比較殘酷的是,解放前35年,產業資本的總量一共增長了不到四倍。
作為對比,解放後20年,即從1949年到1969年,全國工業固定資產原值增加了37.25倍。
這些錢從何而來?幾乎完全靠內資!
內資從何而來?主要靠國家財力!
國家財力從何而來?主要靠企業積累!
另一個吸引目光的地方是,集體固定資產投資佔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的比重。
從1952年到1969年,固定資產投資部分的統計範圍僅為全民所有制單位。
因此,現有統計資料顯示,全社會固定資產投資百分之百由集體固定資產投資構成。
李學武當然知道,直到1981年以後,統計資料中才出現集體經濟、個體經濟及其它經濟的固定資產投資。
但這個時候集體經濟、個體經濟及其它經濟的固定資產投資有沒有?
答案是一定的,組織也知道在集體固定資產投資波瀾壯闊下隱藏著無數個亟待發芽成長的幼苗。
沒人能說得清這些幼苗是草還是莊稼,只有等它們長起來了才能知道。
也許有人會追問,國家財力的錢從哪裡來呢?
相信這個問題困擾了很多人,個人手裡有錢,國家是怎麼呼叫個人手裡的錢來發展經濟的呢?
回答這個問題要先搞清楚國家財政有哪些來源。
按經濟型別劃分,國家財政收入的來源有四大類:全民所有制、集體所有制、個體和其他。
剛解放時,財政收入的絕大部分來自私營經濟,即「個體」與「其它」。
但很快到1952年時,財政收入的60%就來自於全民所有制了。
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完成後,財政收入的八成以上便來自於全民所有制了。
李學武當然知道,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1984年。也就是說,國家財力的錢來自於國有企業;國家拿到的錢後,絕大部分又投入到國有經濟的固定資產投資,構成一個良性大迴圈。
通常人們把工業內部各個行業合併為「輕工業」與「重工業」兩大門類,前者指提供生活消費品和製作手工工具的工業,後者指為國民經濟各部門提供生產資料的工業。
如果從這個視角看,剛解放時,中國工業總產值的約四分之三由輕工業構成。
此後,工業總產值的構成發生快速變化,重工業的比重在1951年超過30%,1955年超過40%,1958年超過50%,1960年達到巔峰66.7%。
重工業是實現社會擴大再生產的物質基礎,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從這個時期國內所處的歷史條件考慮,優先發展重工業至少有四個重要的理由。
十分嚴峻的外部形勢,必須發展國防工業。
推動鐵路、公路、內河航運、遠洋海運、航空的發展,必須靠重工業。
發展輕工業不能靠手工,而要靠機器;輕工業本身使用的機械必須由重工業生產。
發展農業不能靠傳統的人力、畜力,要有化肥、農藥、電力、農業機械、水利設施,所有這些都得靠重工業。
什麼是工業變革,什麼是集團企業技術革新和產業升級轉型。
李學武從集團下來不是鍍金的,也不是來給冶金廠當大管家的,而是來號脈開藥方的大夫,是紅星鋼鐵集團帶著組織期望與希望向前衝鋒的掌舵人。
上面也許勘破虛妄,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就像ai的概念早在80年代被提出一樣,李學武也知道時間緊迫。
這個世界留給紅星鋼鐵集團的時間不多了,留給這個民族的機會不多了。
當然了,足球除外,他們的時間和成長、進步的空間一樣,有的是。
***
「該安置安置,按往年的規矩辦。」李學武聽了栗海洋有關於退伍和轉業人員安置問題的彙報後,強調道:「工業企業不接收,難道安排去服務部門啊?適應也是個問題啊。」
「集體人事部的意見是平衡發展,不想給下面太多壓力。」
栗海洋解釋道:「像是要一碗水端平的意思。」
「能端平就好了,可他們有這個能力嗎?」
李學武瞅了他一眼,道:「別等他們知錯能改了,先動起來。」
十月份不僅是收穫的季節,也是退伍和轉業的季節。
四年前李學武幾乎就是這個時節回的京城,時間過的真快啊,一晃就過去了。
「你給徐廠長打電話,問他要不要,要多少人。」
李學武點了點秘書張恩遠安排道:「鋼飛那邊可能要求高,五金廠和兵器製造廠可以多留點兒人。」
就在他們研究怎麼消化這些人的時候,張兢拿著檔案走了進來。
「領導,集團剛轉過來的。」
李學武接過來看了看,卻是上面號召「加強戰備」、「深挖洞」的號召。
集團要求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另設戰備辦公室,聯絡地方成立水泥廠,準備打一場工程建設攻堅戰。
七億人民七億兵、萬里江山萬里營的時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