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相處了這麼久,很多事不用說的太清楚,你懂我也懂。」李學武微微點頭,繼續講道:「就算是賴家聲,我也沒怨恨他。」
吳淑萍驚訝地抬起頭看著他,很意外聽到李學武會這麼說。
「一個男人,苦等身陷困苦的妻兒,日夜思念的苦是很痛的。」
李學武輕輕嘆了一口氣,道:「也怨我,沒有做好安排,讓你為難了。」
「不,你千萬別這麼說。」
吳淑萍搖著頭,咬著嘴唇說道:「你這樣說我真就無地自容了。」
「當初如果沒有你的出手相救,我早就……我都記得。」
她來見李學武都沒想過自己會哭,對賴家聲更是沒有掉一滴眼淚。
但聽李學武如此自責的表態,她內心像是被抓了一把似的。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嘴裡更是強調著李學武對她們母子的照顧。
「我能為你做的,和你為我們做的沒辦法比較,我必須說這些。」
「沒必要,你知道我信任你。」
李學武堅定地點點頭,看著吳淑萍講道:「這件事我誰都沒講,除了參與此事的這些人,包括我嫂子。」
「謝謝,謝謝——」
吳淑萍捂著臉哭了起來,嗚咽著說道:「我連來鋼城見你都是用了全身的勇氣,再沒有勇氣面對雅芳了。」
「我相信嫂子和我一樣,不會埋怨你一句,甚至是半分。」
李學武看著她講道:「答應你來鋼城,也是出於這個目的。」
他抽了幾張紙遞了過去,「請賴先生來內地見你是一件千難萬難的事,但我依舊願意冒這個風險。」
「李信叫我一聲爸爸,我就得對得起你們母子的信任。」
「嗚嗚、嗚——」
吳淑萍俯首在膝蓋上,聲音裡透露著對生活的絕望和對愛人的失望。
李學武將紙巾放在了她身邊的沙發上,繼續講道:「沒別的目的,就是想讓賴先生知道你和孩子的實際情況。」
「同樣的,也讓你知道賴先生的真實想法,你們才是一家人。」
「謝謝你的坦誠,但這對於我來說真的過於殘忍了——」
吳淑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說道:「我寧願他沒來這一次。」
「但我不能做你的壞人。」
李學武點了點頭,講道:「你們全家團聚也好,總不能老這麼千里迢迢,是個人都會有想法的。」
「我已經足夠愧疚了。」
吳淑萍微微搖頭哭著講道:「請你不要在說了。」
「我就怕你這麼想,所以才讓你來這一趟。」
李學武微微一笑,道:「賴先生在港城所做的工作和貢獻是我非常感激和欽佩的,我沒有怪罪他的意思。」
「這一次是我考慮不周,他所造成的損失和影響由我來承擔。」
他表情逐漸嚴肅了幾分,道:「如果你有什麼想法,我會盡快安排你從建築公司抽身出來,淡出這個身份,安排你們全家去港城。」
「去港城……」吳淑萍顧不得哭泣,抬起頭看著他問道:「那你的計劃……我……」
「我已經錯過一次了,不能繼續錯下去,你可以提前謝幕了。」
李學武閉著眼睛點點頭,隨即講道:「趁著李信年齡還小,你們夫妻之間的矛盾主要還是距離產生的。」
「去港城吧,回到你以前的生活環境,重新找回錯失的愛情。」
***
「愛情?」周常利趁著拔草的機會,轉頭對身側的趙老四問道:「什麼是愛情?」
「你特麼問我?你都有媳婦了——」
趙老四也聽見了客廳裡隱隱傳來的談話,是安靜下來才聽見的。
「我特麼有媳婦跟愛情有個麻的關係。」周常利回過頭,嘀嘀咕咕地說道:「到現在我都沒嘗過愛情到底是個什麼滋味兒。」
「如果你跟二丫之間沒有愛情,那我真不知道愛情是什麼了。」
趙老四回應道:「但我能確定,你以前的那些好妹妹絕對沒有愛情。」
「你們兩個嘀咕什麼呢——」
周亞梅距離他們並不遠,收拾好了一片菜園子,這才直起身好笑道:「廚房水桶裡涼著西瓜要不要吃?」
「這個季節還有西瓜?」
周常利直起身子驚訝道:「周姐你是從哪買的?」
「不是買的,是家裡帶來的。」
周亞梅解釋道:「前天回我父母家,是他們自己種的,晚熟品種。」
「還真是——」周常利笑著說道:「那天我還想吃來著,去問了才知道罷園了,這都快十月份了。」
「沒想到還能吃到西瓜對吧。」
周亞梅笑著示意了廚房的方向,道:「去吧,你們誰去開了西瓜,給你們李哥送些過去,剩下的分了吃。」
「那多不好意思,就幫了一點小忙。」趙老四搞怪道:「要不我回去多叫幾個人來幫您把園子土翻了?」
「秋天了,翻什麼土。」
周亞梅好笑地瞪了他一眼,擺手道:「趕緊的,收拾好了園子,你李哥也該叫你談話了。」
***
周常利今天吃的這個瓜真是又大又甜,順帶還見到了客廳裡的女人。
還真不眼生,他在京城見過吳淑萍幾次,雖然正經沒說過幾次話,但能確定對方也在為李哥做事。
「今晚你就住在這裡,正巧亞梅也從老家回來,你們說說話。」
李學武見吳淑萍沉默著,便勸道:「有什麼想法你想好了都可以跟我講,不方便的就跟周亞梅講。」
「李哥,周姐讓我來切瓜。」
周常利走進玄關,很怕打擾了兩人的談話,尤其是「愛情」的話題。
他先是打了聲招呼,見李哥點頭後,這才去了廚房。
等他再出來的時候,剛剛坐在沙發上梨帶雨的吳淑萍已經上樓去了。
「李哥,您吃西瓜。」
周常利端著盤子,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問道:「要不要送樓上一份?」
「算了吧,等晚飯再說。」
李學武拿起西瓜嚐了一口,點頭說道:「還行,挺甜的。」
「最後一茬了,我都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西瓜吃。」
周常利笑了笑,示意了房後道:「我和老四一起來的,剛剛在幫周姐收拾園子,我現在去換他回來。」
「嗯,去吧,多幹點活。」
李學武微微一笑,道:「你周姐去京城的大半年,足足嘮叨了我大半年,就因為園子撂荒了。」
菜園子就這樣,一週不收拾都不行,草長的飛快。
周常利應聲出去,手裡還端著另一盤西瓜,沒一會趙老四進來了。
「李哥,跟您彙報奉城的事。」
趙老四表現的很謹慎,雖然沒有像上一次那麼幹脆地跪下,可見著李學武還是客客氣氣的,敬畏更多些。
「坐,吃到西瓜了嗎?」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道:「嚐嚐,挺甜的。」
「剛剛吃了一塊,周姐給的。」
趙老四客氣了一句,隨即謹慎地看了他一眼,彙報道:「營城來了訊息,說是抓到了一夥人,對方供述了席永忠失蹤的全過程,以及原因。」
「嗯,永忠找到了嗎?」
李學武已經知道了大概結果,這會兒微微擰著眉頭,閉上眼睛躺靠在了沙發上。
他的疲憊不僅僅是週日不得休息,還要應對這些瑣事,其實更多的是為家人和朋友的負責。
靠他活著的人太多了,牽扯也太多了,李學武每走一步都很小心。
趙老四貫會看人臉色的,見李學武如此表情,心裡也是翻了個跟頭。
「找……找是找到了。」
他膽怯地看了李學武,聲音越來越輕地解釋道:「就是沒找全。」
「主謀是誰問清楚了嗎?」
李學武依舊閉著眼睛,聲音同樣低沉地講道:「我是說幕後黑手。」
「是一個叫張三爺的人。」
趙老四輕聲彙報道:「此人我有所耳聞,就是沒打過交道。」
「他是奉城本地小有名氣的商人,後來沒了經商的環境,不知怎麼的就成了江湖客。」
他在這裡頓了頓,怕李學武不相信他的調查,還詳細講了幾個情況。
李學武一聽就知道了,什麼特麼江湖客,無非是明轉暗罷了。
以前是做明面生意的,後來生意不讓做了,瞅準黑市的繁榮,做起了投機倒把的殺頭買賣。
他有頭腦,又有資本,在奉城這塊兒地界自然能混得開。
趙老四介紹的情況也是如此,這張三爺之所以敢叫爺,也是因為年歲不小了,聽他說得有六十多了。
這麼大歲數還在江湖上混,竟然有如此膽量,敢動回收站的人。
「聽葛林調查來的口供說,這張三爺先是投了兩條船,後來都出了事,有點急了,想要探探咱們的虛實。」
趙老四解釋道:「他的那兩條船我都查過了,應該是沒少賺的。」
東北出海渤海灣搞大飛貿易的船出事很正常的,就算沒有天災,還有老彪子曾經佈置的人禍呢。
不聽話的、吃裡扒外的、吃飽了掀桌子的,都是老彪子的打擊物件。
就算沒有這些人的囂張,老彪子也會逐漸地消除掉那些老船。
這麼說吧,一條船不能跑三個月,否則東北就擱不下這種人了。
租用東風船務的船當然會沒事,因為有大船停在渤海灣,不用他們跑太遠,就是賺的少一點,辛苦錢。
這種差別造就了火熱的船舶投資市場,也讓諸多敢於鋌而走險的年輕人命喪黃泉。
李學武的大姐夫和大姐不就是受這種情況的誘惑,想要投資一條船嘛。
張三爺算是傳統的老炮,最開始不怎麼熱衷於這種新興行當。
直到外來貨不斷地衝擊本土市場,黑市裡的貨物品質逐漸內卷。
張三爺想不跟風都不行了,除非他想金盆洗手,退出這個圈子。
誰會嫌錢多了咬手呢,張三爺恨不得努力到棺材裡,不可能放鬆一天。
所以他安排了兩個侄子去營城,一次搞了兩條船,隨著逐漸成熟的路線跑起了進貨渠道。
兩個侄子負責進貨,他則負責出貨,配合的相當默契。
只是這種單幫影響到了回收站的效益,也讓更多人將目光投入到了市場。
李文彪當初在設計這一計劃的時候就想到了,一定要分開。
也就是說,海上跑船的不上岸,貨物上岸要倒手,不能出現自己上貨自己賣,這樣一定會出事。
查起來一條線,拽起來一大片。
所以張三爺的兩個侄子先後被皮皮蝦船攆的到處跑,最終一死一抓。
被抓的那個處理結果與死也沒什麼區別了,這種行當都是重判。
張三爺自然不滿這種結果,對方也想到了會不會是有人在搗鬼。
他可是生意場上的老油子了,是那個年代存活下來的老東西了,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張三爺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賣船和養船的東風船務。
為什麼租用東風船務的船不會出事,偏偏他們自己跑船就會出事。
可以說東風船務有大船,可也不能這麼點背,兩條船接連出事故。
張三爺不是什麼好人,做事也不擇手段,否則也不會在江湖上有一號了。
「席永忠跟他認識,兩人打過交道,說是朋友關係,忘年交。」
趙老四解釋道:「席永忠來奉城以後在市場上遇到過麻煩,是張三爺給解決的,就這麼有了交情。」
「據那些人所說,他們都是張三爺養的工人,平時負責明面上的配貨送貨,有的時候也會做一些壞事。」
「席永忠是被張三爺騙過去的,以前兩人聊過幾次,可能是席永忠嘴巴嚴,對方沒能套出什麼話去。」
趙老四頓了頓,看了李學武的臉色,這才繼續彙報道:「他的兩個子侄出事以後,市場上的貨物斷了,他的日子不太好過,還準備買新船。」
「應該是受咱們的刺激,尤其是我和周常利帶著人接手了部分市場業務,引起了對方的警覺。」
他解釋道:「這位張三爺的領地意識很強,我們的出現讓他覺得這是一個坑,是有人早定下的預謀。」
「也就是說,我們先是吸引奉城的年輕人去跑船,然後拿走跑船的大部分辛苦錢,再吸引更多的年輕人鋌而走險。」
「一旦奉城地界膽大的年輕人削減了,我們也就方便進來了。」
其實趙老四說的沒錯,當初老彪子就是這麼想的。
「張三爺騙走了席永忠,本意是來硬的,想要知道東風船務背後站著到底是誰。」
「他更想知道咱們在奉城的安排與東風船務有多大的關係。」
趙老四搓了搓手,道:「席永忠剛開始是很抗拒的,堅決不說,後來張三爺讓手下人動了手,老三這才堅持不住都說了的。」
李學武當然理解席永忠的忠誠,在極端惡劣的情況下吐口他都能理解,畢竟這不是什麼信念和主義。
「這張三爺也是大意了,沒想到席永忠吐出來的東西這麼嚇人。」
趙老四無奈地講道:「他怕事情敗露,要求他們結果了席永忠,分成幾塊散亂地丟了。」
「人呢?」李學武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滿是淡漠的殺氣質問道:「這個叫張三爺的人呢?」
「跑了,席永忠失蹤那天就跑了。」趙老四無奈地講道:「葛林之所以能在營城追蹤到那些人,就因為怕事情敗露,提前跑路了。」
「張三爺拷問席永忠,完全是自找苦吃,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那還不是連夜跑路嘛。」
他微微搖頭感慨道:「我也替席永忠感到冤枉和不值,引誘他的還是張三爺手下同他交好的同齡朋友。」
「而席永忠……就是這個朋友動的手,說是太嫉妒他。」
席永忠在奉城回收站體系內沒什麼能量,但他的身份特殊。
有的時候還能自己開車出去辦事,所以顯得很威風。
「我不需要了解的太複雜。」
李學武閉著眼睛想了想,輕輕嘆了一口氣,道:「告訴葛林,按江湖規矩辦事,不要給自己找麻煩。」
「再一個,這個張三爺。」
他倏地睜開眼睛,看著趙老四強調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
「我就說你得聽我的。」
周常利從別墅院子裡出來,對苦大仇深一張臉的趙老四講道:「咱們先準備好名單,等葛林他們回來了,咱們就定點清除。」
「我反正是懶得跟這些人周旋了,太墨跡了。」
他不忿地說道:「腦袋上插根毛都敢充鳳凰,這地方水淺王八蛋,遍地是大哥啊。」
「既然李哥已經說了,那就按江湖規矩辦,洗一洗交易市場的汙濁。」
趙老四看著怕事情不大的周常利,微微嘆息道:「你有沒有想過,這一次過後,咱們就站在臺前了。」
「這有什麼,李哥給咱們鍛鍊的機會,你不想嗎?」
周常利皺了皺眉頭,看著趙老四問道:「你怎麼還愁得慌?」
「你當臺前是好事嗎?」
趙老四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說道:「這可能是李哥對咱們的懲罰了。」
「懲罰?哈哈,還有這好事?」
周常利好笑地說道:「捧咱們上位,難道在你這裡算是懲罰了?」
「你懂個屁——」
趙老四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隨即邊往車邊走,邊說道:「這件事你回去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了,但凡敢在奉城立棍的都拔掉,這一次我們就是要囂張。」
周常利霸氣地講道:「我反正是不允許在奉城還有比我們更牛嗶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