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4章少爺餓了
生產單位能不能搞銷售工作?
這不是一個簡單到隨便誰都能回答的問題,這裡面情況太複雜。
按照現如今的政策和市場,還沒出現汽車銷售商店的情況下,廠家就是銷售的終端。
不僅僅是汽車製造廠,醬油製造廠也是一樣,有購車指標的單位會安排專人去汽車製造廠找關係買車提車,有副食品票證的老百姓也會拎著醬油瓶子去醬油廠打醬油,道理是一樣的。
那為什麼在紅星鋼鐵集團會出現銷售端和生產端的協調不暢以及矛盾呢?
「老莊還是太面了,銷售總公司下屬分公司又太多,哪裡顧得過來。」
電話是董文學打來的,不算是求情,但也是想為莊蒼舒說句話。
莊蒼舒倒是實實在在地求到了他那裡,董文學也是覺得好笑。
集團上下幾位領導,真正讓下面那些分廠、分公司一把忌憚畏懼的只有李學武一個人,就連李懷德都不行。
李懷德哪有動真格的時候,對下面那些人更多的是威,少有嚴的面孔。
要是豁得出去,捨得下臉的那個,就去他辦公室裡耍無賴都能矇混過關。
所以大家都說李主任為人和善可親,是一個值得跟隨和尊敬的領導。
那他們如何評價集團秘書長李學武呢?
這個不方便評價,也沒人敢評價,誰知道身邊有沒有保衛處的眼線。
什麼?你說李學武已經不是保衛處的領導了?
集團秘書長不是保衛處的領導是什麼?誰敢懷疑李學武對保衛處的影響力。
所以李學武前腳撂了莊蒼舒的電話,後腳他就麻了,來不及訓斥下面的人亂作為,趕緊就給董文學打電話。
求情唄,反正他是不敢找別人,更不敢再直接給李學武打電話軟磨硬泡。
「首先我得肯定他的態度。」董文學沒一上來就給他講情,而是繞著彎地講了莊蒼舒正在做的工作。
高度重視,查詢問題,處理問題,舉一反三,杜絕此類事情再發生唄。
「他是沒認真學習政策。」
李學武也不等董文學將其他理由說完,淡淡地講道:「更沒有把銷售工作當業務工作來做,他是做管理的。」
「嗯嗯,這一點我也想到了。」
董文學的脾氣一向很好,自己的學生不滿意、發脾氣,他都很理解。
李學武發脾氣雖然不是衝著他,可要是擱別人講情,他這麼不給面子,早就不高興了,董文學倒是都能接受。
「他跟我解釋,是汽車銷售分公司副總王瓊在上個月講話中提到的這個意見。」
董文學語氣平和地講道:「他的下屬出了問題,他要解決,你也得允許人家犯錯誤,給人家改正錯誤的機會。」
「畢竟你現在也負責業務工作,往後你手底下犯錯誤,你多難為情啊。」
「他倒是會找人講情。」
李學武哼笑了一聲,略有不滿地講道:「就這種亂指揮的行為,不給他個全集團通報都算便宜了他。」
「算了吧,都不容易。」
董文學那邊明顯是在抽菸,這會兒吹了吹菸灰,講道:「今年年底各分支機構負責人都要交作業,他要是背個處分,到時候差了個一級半級的,他哭尿個臉,你看著也不舒心,對吧?」
「這頓敲打就先記著吧。」
李學武也認同了董文學的意見,今年年底大考,明年年初正式集團化,到時候他們這些分支機構負責人都要過龍門。
不用說啊,大家比成績唄,成績合格的就跳龍門,成績不合格的就原地踏步,或者給好人讓位置。
跳龍門也有高低貴賤之分,大家肩膀一邊齊,到時候比什麼?
上比榮譽下比處分,榮譽差不多,莊蒼舒要背個處分,整不好龍門都過不去。
你當龍門每年都有呢?
紅星廠到紅星鋼鐵集團只有這麼一次了,再往後都沒有這次的好時候了。
莊蒼舒怕什麼?怕的就是這個。
李學武真要在會議上給他來這麼一句,那他就別想著進步了。
集團公司有幾個獨立運營的總公司啊,銷售總公司在所有總公司機單位裡算是最容易出成績的。
要不是當初有李學武和景玉農的肯定,他真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他不是老李的人,是景玉農後來提拔任用的,在李學武這邊也很有面子。
要以他的資歷,想要銷售總公司的位置實在是排不上號。
「您就跟他說,下去都一年多了,要還掌握不了局面,那就換人吧。」
李學武故作嚴肅地講道:「我給他找個分公司少的單位去上班。」
「呵呵呵——」董文學笑著看了眼坐在對面面色緊張的莊蒼舒,點點頭說道:「行,我說說他,不過你也別嚇唬他了,銷售這一塊我看他乾的還行。」
「你收他什麼禮了,這麼維護他。」李學武開玩笑道:「他要把這份能耐用在銷售工作上,也不至於到現在還當不了下屬分公司的家。」
董文學抬了抬眉毛,看著面色慚愧和尷尬的莊蒼舒,同李學武講過幾句便撂了電話,同時也擰滅了手裡的菸頭。
「他不是給我面子,是很信任你,還支援你的工作啊。」
「是,我明白,是我做的不好。」
莊蒼舒慚愧地點頭講道:「下面的分公司多不能是藉口,我回去一定抓紀律,抓管理,抓業務。」
「剛剛秘書長的話你也聽見了。」
董文學手指點了點桌子,認真地講道:「全集團數得上來的業務型領導,他說話你服不服?」
「服,我服。」莊蒼舒連連點頭。
他真服,李學武是保衛幹部出身,但在其他業務領域所表現出來的能力是得到了時間和組織考驗的。
要沒有實打實的業務成績,上面能允許他擔任集團秘書長?能默許他去遼東主持集團的工業企業管理工作?
「他要說你業務水平不行,那別人給你說再多的好話也沒用。」
董文學手指點了點他,提醒道:「你服這句話,李主任,包括其他領導也服這句話,所以怎麼幹你自己想。」
***
李學武在業務工作上真的能做到高瞻遠矚,算無遺策嗎?
這麼說吧,至今沒有敗績。
李主任那麼多疑的人,這幾年又畏懼李學武的成長速度,又愈加離不開李學武的輔助和支援,這是為什麼?
業務、後勤、服務等工作,李懷德自己都沒那個水平,也不瞎指揮。
但他有自己的判斷力和管理思維,人事和組織工作抓的很牢固啊。
7月初決定相應政策要求,通知全集團各分支機構積極準備響應號召,做好組織建設工作的準備工作,7月中旬,一等檔案下來以後便開始了執行。
全集團範圍內開展組織建設工作,對組織成員進行程式化篩選工作。
步驟和形式正如月初通知的那樣,以個人申請、群眾評議和組織批准為基礎,以崗位工作評比,群眾推薦的形式開展評選活動。
這個就很讓人抓馬了。
以前老李的工作風格可不是這樣的,組織工作就是組織工作,輕易不會跟業務工作掛鉤。
在考察組織工作能力的同時還要綜合考評業務能力,這還是第一次。
前面已經透過風了,大家該議論的也議論了,該懷疑的也懷疑了,就等著李主任清醒過來,取消這一決定呢。
誰能想到呢,按原通知執行!
「李主任可越來越敏感了啊。」
楊宗芳同栗海洋在李學武的辦公室談工作,結束後眼瞅著要到下班時間了,兩人便都沒有著急走,坐在沙發上閒聊,品著好茶,抽起了香菸。
「前幾天我還琢磨呢,這組織工作怎麼同業務工作結合在一起考察。」
他看向李學武笑著講道:「結果李主任就給咱們來了這麼一手兒。」
「這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李學武笑著看了一眼栗海洋,端起茶杯說道:「你說呢?海洋同志。」
「我也覺得李主任有點敏感了。」
栗海洋是李懷德的秘書,三個人坐在一起討論李懷德,他壓力最大。
你就說吧,李學武和楊宗芳講李主任的壞話,他是聽還是不聽?
聽了有兩種考量,是說給李主任還是不說給李主任?
怎麼說都不討好。
要是不聽呢?
放心,也討不著好。
他不聽這些話,回頭有人說給李主任,他也會被李主任懷疑聽了不彙報。
所以啊,他決定出淤泥而不染,反正兩人又沒說李主任的壞話。
快要下班了,坐在一起扯會蛋唄。
「不過李主任在《聯合工業報》發表的那篇文章倒是值得學習和思考。」
栗海洋探著身子在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看向兩人講道:「我覺得這是李主任未來對組織工作的思考和思路。」
「您給做的參考和建議?」
聽栗海洋如此說,楊宗芳認真了起來,因為他知道集團重要的組織工作和業務工作關鍵檔案都是李學武起草的。
就算不是李學武親自起草,那也一定是他審閱通過的,沒有可能這種重要檔案不經過李學武的手就宣發出去。
李主任看檔案有個習慣,別人不知道栗海洋還能不知道嗎?
沒有秘書長的意見和簽字,就算有主管領導的意見好籤字也不行。
尤其是重要檔案,關於業務立項、合作談判等等,李懷德謹慎的很。
「沒有,我也是剛看見。」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看向栗海洋說道:「我還以為是你寫的呢。」
「您太看得起我,我哪有那個水平呦——」栗海洋明顯知道是誰寫的,這會兒笑容很是尷尬,「我的文筆和功力您又不是不知道,可別磕磣我了。」
「識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嘛。」
李學武微笑著點了點頭,道:「有點意思,你回去可以學習學習。」
他又看向了楊宗芳講道:「李主任的意思是要將組織建設工作活動的開展從科學研究院開始。」
「從研究院開始?」楊宗芳驚訝道:「這又是唱得哪一齣兒?」
「這叫先禮後兵——」
李學武點了點他,提醒他注意語言,栗海洋在這呢,玩笑可以開,但別啥話都往外說。
他是想了,栗海洋想要在冶金廠立足,想要在遼東工業做出成績,是要完全摒棄過去的光環,腳踏實地地開始。
可誰敢保證他是這麼想的,萬一他想走捷徑呢?
把身邊的同事當墊腳石,這種事在機關裡還少見嗎?
「我想,李主任是要在科學研究院掀起一股清正之風啊。」
李學武喝了一口溫茶,道:「如果研究院組織建設工作做的好,那下一步就是要從研究院提拔組織幹部了。」
「搞技術和學術的更純粹一些?」
楊宗芳為什麼能做李學武的常務副,就因為他能跟得上李學武的思維節奏,能完全理解他講話的意思。
「如果單純地以工作思維模式來考慮,我覺得這也是個辦法。」
李學武笑了笑,抬手輕輕拍了一下膝蓋講道:「這算刻板印象了吧?」
「什麼?書呆子嗎?」
楊宗芳問了這麼一句,隨後自己也笑了起來,李學武說的都對唄。
栗海洋也跟著笑,他不說話不是插不上話,而是怕自己說錯了話。
他還年輕,現在來冶金廠做副職,還是以學習和經歷為主。
當初李主任問他要去哪鍛鍊,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鋼城冶金廠。
他這個時候下來是對的,有李主任的支援,他能借東風,跨龍門,走的更遠。
來冶金廠還能跟秘書長多學習學習,這種近距離的同事關係,可是成長最快的辦法。
他仔細聽著兩人的對話,分析著他們講話的習慣和風格。
栗海洋的父親是原財務科的副職,後來調去了三產單位,現在勞服公司。
調來調去,怎麼調都還是原來的職級,好像逃不出這個圈了似的。
為什麼?
栗海洋的父親自己知道,栗海洋也知道,尤其是他現在的職級比他父親都高,更能理解中年幹部魔咒的意義。
能坐在這間辦公室裡談笑風生的,都是早早地躲開了魔咒的人。
要不就是有人拉一把,要不就是有人推一把,最後就是自己的努力了。
栗海洋是有人拉,有人推,自己還努力,否則也不會有今天的成就。
從辦公室裡出來,三人是準備一起下班的,中途楊宗芳又被張兢叫走了。
「現在的稱呼你還習慣嗎?」
李學武笑著看了一眼走在自己身邊,稍稍慢了自己半步的栗海洋。
這位年輕人最大的能力和優點是什麼?他有什麼能耐值得老李用他五年。
答案是懂得分寸。
或許從小受他父親的影響,對工作有「先見之明」,很少踩坑,更有運氣跟著李懷德一飛沖天。
你看看現在還有人想著楊元松和楊鳳山的秘書是誰嗎?
曾經的大秘和二秘,都成了小秘。
這就是運氣,栗海洋不缺運氣,他這些年順極了,可從來不敢說自己順。
「您是說組織架構改制?」
栗海洋看了看李學武的側臉,點頭回答道:「還行吧,沒什麼差別。」
「無非就是叫總經理、經理、副經理。」他微微搖頭講道:「其實我以前還挺羨慕這種稱呼的。」
「嗯?羨慕什麼?」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稱呼還有好聽和不好聽?」
「其實是感官上的意義。」
栗海洋笑了笑,解釋道:「畢竟公司很少嘛,叫總經理的也很少,物以稀為貴,我就覺得這稱呼很稀奇。」
這個年代有沒有總經理和經理的稱呼?
當然有,不然怎麼翻譯啊。
從建國後便一直有公司制企業,稱呼上都延順了過去的形式。
總經理、副總經理等等。
當然了,就是沒有董事長,也沒有總裁了,這稱呼聽起來就夠資本的。
國內的公司最高管理者就叫總經理,組織內職務則就多了,你都分不清這個主任和那個主任哪個更大。
「我還以為你要說這是進步的體現,是現代化和先進的表徵呢。」
李學武玩笑著邊走邊說道:「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我更希望紅星廠從形神兩端共同向集團型企業演變。」
「您的意思是——」
栗海洋微微愣了一下,問道:「這三年集團的進步和變化,只在形式上有了集團型企業的樣子?」
「你知道集團型企業應該是什麼樣子的嗎?像一七廠那樣的?」
李學武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講道:「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可以研究研究這個課題,回頭咱們討論一下。」
「好,秘書長。」栗海洋答應的倒是很痛快,笑著送了他到車門前說道:「回家我就找資料學習,儘快給您答案。」
「年輕就是奮鬥和學習的理由。」
李學武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由著於喆給開了車門上了汽車。
栗海洋站在原地,看著李學武的汽車離開後,這才上了自己的車。
集團型公司到底是什麼樣的?
這個問題太簡單也太玄奧了,難道在秘書長的眼裡,對於他來說已經是驕傲和自豪的紅星鋼鐵集團還不算正經的現代化、具有絕對核心競爭力的集團型企業?
那在秘書長的心裡,到底什麼樣的企業才算是真正的集團型企業?
——
「你真要去京城生活啊?」
麥慶蘭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周亞梅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周亞梅倒是很坦然,同李學武聊過以後,她的心情已經好多了。「行李都收拾好了,你覺得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