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4章耶穌來了也不好使
「冶金工業,得先有冶才能有金啊。」
李學武手裡捏著皮手套,微微昂著頭仰望高聳的塔爐,不由得感慨了一句。
站在他身後的幾人相互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什麼,更沒有覺得他說的好笑。
較真地講,這不是屁話嘛,沒有冶金爐哪來的冶金工業,李學武是在扯閒蛋?
但站在這裡的又有哪個是這等不學無術之人,心裡卻是都在想著領導話裡更深層次的意義。
「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嘛——」
王淑瓊一身淡黃色的薄款呢子大衣,乾淨利落的短髮型,站在那顯得很是幹練。
她微笑著主動接了李學武的話茬道:「冶金廠去年在裝置更新和技術革新兩個方面總投資超過了70萬元,聽起來壓力確實很大。」
「70萬,都夠建一座工廠了。」李學武回過頭,笑著對她講道:「我記得當初五金廠的籌備資金是多少來著?10萬元?是10萬元吧,宗芳同志。」
「是,領導,是10萬元。」
楊宗芳年後換了一個髮型,看起來愈加的成熟穩重。這會兒他正像剛剛李學武那樣仰望著前面的高塔,驟然聽到李學武的詢問便點頭應了一聲。
楊叔興微微眯著眼睛瞧了他,而後又不著痕跡地瞥了老烏龜一般的尹忠耀一眼,目光裡意味深長,似是高高的太陽都不能融化他身上的寒意。
「都說創業難,守業更難。」李學武點點頭,回頭望向正在作業的現場講道:「我現在能感覺到創業比守業一點也不輕鬆啊。」
「我倒是覺得事情得分兩個方面看。」王淑瓊向前走了兩小步,同看向高塔講道:「正因為有了持續性的投資,包括前年的30萬元,去年的70萬元,以及今年50萬元的預算,才讓咱們廠有了新生的機會,也有了力爭上游的能力。」
「一共要投資150萬元嗎?」剛到鋼城履任不久的栗海洋微微驚訝地問道:「全部都在冶金廠的裝置革新和技術變革方面嗎?」
「這一百五十萬要能夠我就阿彌陀佛了——」
李學武回頭瞅了他一眼,道:「今年集團最終只能撥付50萬元的技改預算,超出的部分要咱們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栗海洋覺得這個說法有點意思,輕笑著問道:「您想到辦法了嗎?」
「嗯,想不到也得硬想唄。」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玩笑道:「對內勒緊褲腰帶,實在不行就砸鍋賣鐵,要是還不行,那就得一哭二鬧三上吊了。」
他點了點栗海洋說道:「咱們這班子裡只有咱們倆是初來乍到,要表現也得咱們倆先頂上。」
「還真是啊——」栗海洋掃了今天在場的眾人一眼,笑著說道:「那我就聽您的安排?」
「沒問題啊。」李學武回過身往這邊走了兩步,道:「到時候咱們倆一起回去,我負責一哭二鬧。」
「哦,我負責上吊唄?」
栗海洋忍不住笑出了聲,見眾人也跟著笑,便講道:「來鋼城前領導叮囑我要認真工作,抗住工作上的困難,現在看來,我有點扛不住啊——」
「哈哈哈——」李學武笑的很是隨意,算是將栗海洋正式介紹給了眾人,也算是將冶金廠的管理班子圈在了一起。
至於說有人不服氣,有人不滿意,那他就顧不上了,他說班子要團結,誰不團結誰就是異類。
一哭二鬧三上吊這個說法是玩笑,以栗海洋和李學武的能力,何至於如此。
要說冶金廠為了發展,全面上馬新裝置、新工藝,發展鋼材冶煉、特種鋼材冶煉以及有色金屬、合金冶煉專案將廠財政算計的緊巴巴的,但也沒到砸鍋賣鐵的地步,這是李學武的一個說法。
但勒緊褲腰帶過日子這句話卻不是虛的,當時在現場眾人誰都沒覺得這是句實話,他們都還以為同後面兩句一樣,都是李學武的玩笑話呢。
3月17日,李學武到冶金廠召開的第三次廠常務辦公會議上,他就提出了「全面核查冶金廠固定資產」的要求。
這並不是李學武單獨要對冶金廠動刀子,而是對集團在遼東所有工業企業下狠手。
就在17號的會議上宣佈了這一決定以後,當天他便對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下達了抽調各工業企業單位人員,從集團借調審計、監管、財務人員組建資產審計小組的命令。
他要求以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為審計主體,以集團審計處人員為主要業務力量,抽調遼東各工業企業單位人員實施立體化交叉盤點。
盤點的時間定在了本月的月末,也就是31日。
而距離盤點的時間,他只給這些工業企業留出了不到15天的時間。也就是說,從17日收到訊息以後,各工業企業就得準備迎接審計盤點工作了。
李學武在專案現場說的那一句勒緊褲腰帶真就讓有些人出了一身冷汗。
紅星廠自成立以來,有多少次審計和盤點?
數不過來了,無數次了,幾乎每年都有,但像李學武這樣抽冷子來一下的很少,幾乎沒有。
他們每年都要應對檢查和審計,為啥李學武一說要組織審計工作,他們就冒冷汗了呢?
很簡單,常規年終審計或者盤點的力度與李學武要求遼東工業領導小組組織的審計自然不一樣。
以前的盤點是以各工業企業為主體,由相關部門執行,也就是自己查自己。
但現在不同了,李學武要求組建的審計小組是由三方人員參與,組織主體更是六親不認的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這讓他們怎麼熬過去。
熬不過去的,即便要抽調各工業企業單位的人員參與,但也是交叉盤點。
你說有人就有機會?
那也得分怎麼看,你能找到的人是否具有話語權,是否能在盤點工作中幫你說句話。
幾乎沒有可能,從辦公室傳出來的訊息上看,從各單位抽調過去的人員主要以剛剛參加工作沒多久的年輕人為基礎,無差別隨機挑選。
且不說這些年輕人不諳世事,不懂人情世故,就是懂人情世故的他們也做不了主。
這一次審計工作抽調他們主要是為了幹活的,讓他們執行審計過程中的一些「體力活」。
那你說從集團下來的審計、監管和財務人員就能說得上話了嗎?
也許吧,只是三方人員交叉在一起,誰敢冒風險給你承擔這麼大的責任。
就是傻子都能看得出來,李學武來遼東工業主持工作的第二把火要燒起來了。
審計、監管、財務相互監督,真正能決定審計結果的卻是遼東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的那些人。
你說辦公室周佩蘭等人也是年輕人,初出茅廬,怎麼有能力和責任承擔得起這麼重的任務。
別忘了,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的背後站著誰,是集團李學武。
你看表面上是工業領導小組辦公室總監張兢帶著四個年輕大學生在組織這場審計行動,實際上是以集團李學武為首,以集團在遼東各工業企業主要負責人的支援展開的。
集團在遼東的十家主要工業企業幾乎同時進行審計工作,不會給大家留出反應和協調的時間。
你說我這邊缺臺裝置,審計組先來我這邊,那把你們廠的裝置先借我一臺行不行?
以前行不行不知道,現在一定是不行的,因為審計組完全不會給他們協調裝置和資產的時間。
審計組進駐各工業企業的時間已經確定,李學武就是故意留給他們半個月的時間來抹賬。
在這段時間裡,張兢也好有時間和精力選調人員進組培訓,封閉分組,做好審計準備。
十五天的時間要麼把資產賬目做平,要麼把虧的東西補全,否則只能按紀律進行處理。
李學武不想管他來遼東以前的那些爛賬,從他閉關檢視的那些資料中按圖索驥,他心裡大概也能算得清一筆賬,只那是一筆糊塗賬。
糊塗賬就不要算了,但從他到了遼東以後這賬本就不能再糊塗下去了,必須清清白白。
李學武為什麼敢在這個時候提出審計要求?
他難道就不怕下面的反饋意見太高嗎?
不怕,因為不止他一個人想要審計這十家工業企業的固定資產,從集團管理角度上來看,這是必要的工作,也是堵大壩窟窿的機會。
從這十家工業企業負責人的角度來看,他們也想將過去的那些爛賬做平了,重新開始。
李學武這一次算是給了他們機會,以前的事既往不咎,從今以後看他們的實際行動。
如果這一次審計過後還不收手,那就別怪他心狠手黑,行金剛怒目之舉了。
他要求勒緊褲腰帶,豁出去砸鍋賣鐵也要發展工業,這個時候誰一哭二鬧三上吊也不好使。
——
「領導,陳副行長到了。」
李學武正在看資料,張恩遠輕敲房門做了彙報,同時他也側身將身後之人請了進來。
這位陳副行長是李學武早就讓他約的,行程也是定好的,所以沒有遲疑地安排了他進門。
秘書所負責的行程和會面就是這樣,他會提前同對方聯絡,約定好見面的時間。
這個時間基本上是固定的,除非領導同某個人的談話延時了,就需要秘書做補救工作。
打電話也好,跑腿送信也罷,忙上忙下。
秘書也有一定的權利,那就是安排誰在前面,誰在後面同領導見面。
只要不是李學武特別強調的,那見面的次序基本上是每天早晨同李學武一起來上班的路上就定好了。
陳大年,紅星鋼鐵集團聯合儲蓄銀行總行的副行長。是李學武給總行打了電話,陳大年受總行行長謝蘭芝要求和委託來鋼城同李學武見面的。
紅星聯合儲蓄銀行成立時間才剛剛三年,但發展勢頭迅猛,以位於京城的總行為基礎,在全國各大重要城市都建立了分行和網點。
在京城,聯合儲蓄銀行已經成長為以儲蓄、轉賬、保險等為主要業務的專業銀行,尤其是在商業運營等方面已經超越同行不少,算得上新勢力。
鋼城、營城、津門、烏城、越州作為紅星廠首批拓展經濟貿易工作的城市,現如今貿易總量年年攀升,與之對應的金融服務也順藤發展。
這一次陳大年來遼東是應李學武的要求和邀請,來遼東調研,目的是正式確定聯合儲蓄銀行遼東分行的駐地和其他市分行的建設工作。
其次,李學武希望集團在遼東各工業企業發展的過程中有聯合儲蓄銀行的支援和幫助。
李學武是紅星鋼鐵集團的領導,聯合儲蓄銀行是集團的合資聯營企業,陳大年哪裡敢放肆。
一進辦公室,見李學武從辦公桌後面起身,忙緊走兩步接住了李學武送過來的手。
「李學武您好。」
「你好,陳副行長,辛苦了。」
李學武輕輕地握了握他的手,隨後便鬆開,示意了沙發那邊道:「坐下說話吧。」
「好,謝謝。」
別看陳大年遠來是客,可他還是很懂規矩地先是等李學武坐下以後才落座的。
李學武看著他點了點頭,問道:「這一路還算順利吧?」
「還行,一天半宿的火車。」陳大年笑了笑,說道:「出來時正趕上京城下雪。」
他也知道李學武是京城人,便又講道:「這或許是京城的最後一場雪了,梅都開遍了。」
「鋼城還是冰天雪地呢。」
李學武微微笑著講道:「感覺到溫差明顯了吧,我第一次來鋼城只後悔沒多帶厚衣服。」
「呵呵呵,我來過兩次。」陳大年笑著講道:「這一次來我還說少帶衣服,我愛人怕我冷著,硬是給我塞了一件皮衣,這不是就穿上了嘛。」
他示意了身上的半敞開著的皮夾克,裡面還是翻毛的,看起來暖和的很。
這短款皮衣還是最近兩年流行起來的,是紅星廠與京城皮革廠合作搞的三產工業,又同紡織廠和一監所等單位展開合作,搞了個成衣流水線。
主要還是生產勞保用品,比如說工作服、保衛服、環衛服等等,四季衣服、手套、鞋子等等。
只要是工廠,就得考慮經濟效益,否則賬面上沒有盈餘,考核就不過關了。
所以勞保廠又琢磨著生產了長款皮衣、短款皮衣、四季皮鞋以及皮帶等等產品。
質量當然是沒的說,有吉城和烏城供貨,皮子確實是真皮子,就是做工一般,畢竟是勞保廠嘛。
同一監所合作的成衣廠卻是不簡單,紅星江南皮革廠供應皮料,一監所成衣廠製備出來的皮衣樣式新穎,做工細緻,很得職工們的喜歡。
這玩意兒在哪個年代都算奢侈品,一般人還真就買不起,除非家裡孩子少還成。
皮衣啊,還是翻毛的,要不是紅星廠有了自己的渠道,想買都攢不夠票,這算實在的了。
你要是在後世冬天裡的四九城見著有人穿翻毛皮衣一定會罵他傻嗶,但在這個時代,穿多厚都覺得冷,因為這個時候是真特麼冷啊。
東北更是如此,鋼城還不算北方城市呢,李學武都覺得這裡要比京城冷5度都不止。
他當然也有翻毛皮衣,只是不怎麼穿,除非是外勤,否則都是呢子大衣。
陳大年給李學武展示皮衣沒有別的意思,並不是炫富,也不是扯閒蛋,而是表態他已經做好了長期留在遼東工作的準備。
謝蘭芝安排他來遼東,就是為了讓他留在遼東,指導和幫助遼東分行的建設和擴張。
「我不吸菸,你自己吸。」
李學武見陳大年給他讓煙,笑著按手拒絕了,道:「前幾年戒掉了,沒再撿起來過。」
給陳大年端了熱茶過來的張恩遠見他要抽菸,便從茶几下面拿出了菸灰缸。
這麼大的陣仗,陳大年又怎麼好意思抽,他倒是沒在意李學武的解釋,笑著擺了擺手。
張恩遠也不管他是想抽還是不想抽,只把菸灰缸擺在了他的前面,便忙自己的去了。
李學武的手搭在沙發扶手上,右腿迭在左腿上,身子很是鬆弛地依靠在沙發上。
他藉著寒暄的時間仔細打量了對方几眼,這才將談話拉上了正題。
「遼東分行的駐地選好了嗎?」
「是,我這次來準備看幾處。」陳大年認真了表情彙報道:「遼東分行選了幾處上報,謝行長和我都很中意在奉城選址,而不是鋼城。」
在講出這句話的時候,他頗為謹慎地觀察了李學武的表情,見他沒什麼異常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學武也察覺到了他的些許緊張,緩緩點頭講道:「應該選在奉城,鋼城的體量還是太狹窄了。」
「是,謝行長也是這麼說。」陳大年的語氣明顯的輕快了幾分,他講道:「只是遼東分行的發展側重還是要放在鋼城和營城,這一點是肯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