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笑呵呵地看了眼對面的劉少宗,又看向古力同講道:「不過我聽說信用社的錢都串在包主任的肋骨上,要用的時候得用老虎鉗子往下扥。」「嘿——」包培剛好氣又好笑地點了點李學武,笑罵道:「你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啊你!」
「什麼時候啊?」
他手按著麻將牌數落道:「你自己跟哥幾個說說,這兩年你們集團搞融資,哪次不是我主動幫忙。」
「這個我得說句公道話。」
劉少宗難得地下場開玩笑,抓麻將的手示意了對面的李學武,道:「東城信用社都快成你們集團專屬銀行了。」
「就是——」包培剛輕輕一拍桌子,叫屈道:「還得是劉經理講一句公道話。」
「我剛剛都跟您說了,提防謹慎呢。」古力同也在一邊敲邊鼓,笑呵呵地講:「他這人,人品一般。」
「呵呵——」李學武倒是沒在意三人圍攻自己,輕笑著抓了牌,講道:「人品不代表人緣嘛,我人緣一貫還是很好的,是不是。」
「哎——」
古力同抬起手裡的二餅直接按在了李學武剛剛打出去的二餅上面,笑哈哈地喊道:「就這個了。」
「艹,你幹拔的聽啊!」
劉少宗也覺得古力同兵行險招,竟然拆了對二餅上聽,然後單吊二餅,這特麼啥套路。
「甭管是什麼聽,能胡牌的就是好聽。」
古力同頗為得意地亮了手裡其他底牌,信心滿滿地看向對面的包培剛問道:「包主任,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道理是這麼講。」包培剛別有深意地看了他,回道:「就是風險有點大啊。」
「呵呵,幹啥沒有風險?」
古力同看了李學武,輕笑著說道:「吃飯都有噎著的可能,更何況是投資呢。」
「這話您甭對包主任說,他膽子小著呢。」李學武多壞啊,把激將法都使在了明面上。
包培剛看了他一眼沒理會,而是按著手裡的麻將牌對古力同問道:「這個專案真值得你們投資?」
他眉目微微一眯,試問道:「二汽最近不是在搞130和130的貨車車型改造嘛,怎麼又想起搞轎車了?」
「貨車車型改造專案差不多要拿下了。」古力同伸手碼牌,嘴裡輕描淡寫地講道:「紅星廠提供了技術支援,我們這算互相提攜,共存共榮了。」
「可別怪我沒講清楚,轎車專案進展可快。」
李學武拿起剛剛惹禍點炮的二餅提醒他道:「最多兩年,三廂轎車專案就能下線。」
「這麼快?大棚里扣的啊!」
包培剛驚訝道:「就算你們引進了不少國外的技術和裝置,也不可能這麼快拿下轎車專案吧。」
「不是還有我們呢嘛——」
古力同得了李學武的眼神示意,笑嘿嘿地說道:「我們廠與紅星廠共享了bj750、752的技術。」
「這又是哪來的技術?」
包培剛對汽車工業知之甚少,雖然最近惡補了不少與汽車相關的知識,但也不是全知全會。
看著他疑惑的目光,古力同卻是嘆了口氣,道:「要說起這兩款車型啊,那真是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
現在要提起民族轎車,必然要講魔都的sh760轎車,這是國內生產的第一批轎車,是以50年代初期的賓士s220為原型所打造的。
但很多人不知道,同一時期,京城汽車廠也仿製了毛子的gaz21「伏爾加」轎車,便有了東方紅bj760。
只是當時轎車的研發並不符合國情發展,且不論當時更迫切需要生產工具類車型,單單道路狀況也難以允許低矮轎車的行駛。
所以京城汽車廠在嘗試了井岡山、cb4等一系列大型轎車甚至敞篷車之後,更實用的bj212逐漸替代了這些車型成為主流設計思路。
前面已經提到了,這個時代的工廠完全是一鍋粥,尤其是京城汽車廠,根本理不清技術品牌所屬。
京城汽車廠和京城二汽分家的時候,二汽其實也在研究轎車,畢竟是蠻荒年代嘛,什麼都研究。
bj750、752是相對760較早的設計產品,可從分家開始,兩個兄弟企業在轎車設計研發上便走了不同的道路。
不過結果都是一樣的,那個時期研發轎車,專案死的比趙四他爹都慘。
此一時彼一時,隨著紅星鋼鐵集團利用羚羊汽車,引進國外的生產技術和裝置,打造了流水線生產標準和汽車零部件供應鏈體系,算是撬動了國內汽車生產形勢。
而此時的經濟發展和工業變革也迎來了新的機遇,國家對於轎車市場的需求大大提升。
雖然不能同後世相比,但在這一時期已經顯露出了轎車品牌緊張的情況。
且看sh760賣的有多好就知道了,目前國內辦公用車轎車類可選擇的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所以,紅星廠要啟動轎車研發專案,二汽便將自己壓箱底的技術拿了出來,共同研發,以供參考。
李學武講兩年之內拿下轎車的研發目標自信心便是來源於此。
有技術積累,有生產標準,有技術引進,還有現成的生產流水線和供應鏈系統,兩年時間足夠了。
三廂轎車不比坦途,坦途完全是走了全新的賽道,所有的設計思路都要獨立建設,難度要更高一些。
更讓李學武有信心的是,二汽從車庫裡開出了一臺當初手工攢的原型車,設計看起來很是超時代。
當時猛地一看,還特麼以為這貨是仿的伏爾加m24呢,畢竟在這個年代,m24車型屬於高階轎車了。
但李學武仔細看了,bj750外觀造型應該是原創設計,因為當初設計bj750的時候,伏爾加m24還沒有定型呢,這純粹是時代設計語言限制下的撞車了。
如果讓李學武帶入到現在的審美,他看這臺車已經足夠漂亮了,外觀絕對不輸同時代的日本車型。
中規中矩的風格也非常符合此時國人的審美。
車身尺寸為4802/1785/1430mm,軸距為2790mm,在這時已經屬於大型轎車的序列。
而最讓古力同和二汽自豪的是這臺車的發動機,一款完全國產的v6引擎,由京城內燃機廠生產。
據悉這臺發動機是根據bj212的發動機改造而來,排量為2.6l,最大馬力120匹,最高時速可以達到140km/h。
要不怎麼說京城汽車製造廠的技術所屬和品牌是一鍋亂粥呢,212的發動機誰都能改造。
「這件事容我回去考慮考慮。」
聽了古力同和李學武捧哏式的介紹,包培剛心裡沒有底,在麻將桌上並沒有給出準話。
劉少宗看了李學武一眼,笑呵呵地招呼道:「今天就是出來玩的,工作可以放在工作時間辦,打牌打牌。」
由著他張羅,李學武和古力同對視了一眼,狐狸一般地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你要問李學武怎麼約了劉少宗一起打牌?
多稀奇啊,這可是他在一機部最鐵的關係,很多部裡的關係都指望劉少宗幫他介紹和維持呢。
到了李學武這個位置,不僅要把集團內部的工作做好,還要把集團外部的關係維護好。
要不怎麼都說當領導難呢。
——
「現在這訊息可真滿天飛啊——」
辦公室小周顛顛地躲進梁作棟的辦公室,瞧了眼外面,跟做賊似的,湊到了梁作棟的身邊。
梁作棟還真就吃他這一套,就喜歡小周這「謹慎」的性格,做事周密嘛。
「領導,打聽到了。」小周趴在辦公桌上,輕聲彙報道:「廠裡傳出來的最新訊息,領導可能要調營城,營城船舶的徐總監調聯合工業……」
「這怎麼可能呢——」
不等小周把話說完,梁作棟微微搖頭講道:「就算領導去不成鋼城,也不會是徐總監調鋼城的。」
他挪了面前的茶杯,看了小週一眼,問道:「這訊息是哪來的?」
「確切的還真不知道,就私下裡傳的最廣。」
小周也是個鬼道的,見領導問起,含糊著回答道:「我一打聽清楚便來跟您彙報了。」
他看了眼梁副經理的表情,不好意思地說道:「是不是我搞錯了,對不起啊領導。」
「不,不一定是你搞錯了。」
梁作棟細思極恐,眉頭微微皺起,眼珠子轉了轉,講道:「這很有可能是煙霧彈。」
「您是說——」小周瞪大了眼睛,遲疑著問道:「是領導故意放出來的?」
「怎麼可能呢——」
梁作棟再一次露出了否定的表情,看了小周講道:「領導現在宜靜不宜動,他是坐等漁翁之利呢。」
「要說這個時候跳出來撒歡的,一定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想了想,這才不確定地講道:「這倒有可能是為了阻止領導去鋼城而放出來的風啊。」
「我也是這麼想的。」小周輕聲彙報道:「營城港港區規劃建設在即,領導去鋼城不如去營城啊。」
「嗯,是可以這麼想呢。」
梁作棟眉頭皺的愈發緊了,手指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反覆下來,手心裡倒多了一把汗。
「眼看著吃不下所有,倒不如撿最甜的吃下去。」
他拍了拍桌子,講道:「這是有人在試探領導的態度,也是在試探班子其他成員的態度呢。」
「那領導那邊——」小周遲疑著問道:「他會情願……」
「當然不會,這是不可能的。」梁作棟篤定地講道:「這盤棋講究的是莊家通吃,不可能半道而廢。」
「你且瞧著吧,放出風來的這人要露出馬腳了。」
他左眼微微眯起,嘴裡陰惻惻地講道:「而一旦對方露了馬腳,領導可就要下狠手了。」
「真要是這樣……」小周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很是期待地問道:「您會不會借這個機會……嗯?」
「這種事又怎麼說的準呢。」
梁作棟眼皮一耷拉,對小周叮囑道:「千萬不要走漏了訊息,咱們且看著熱鬧就是了。」
「真要有撿便宜摘果子的時候,我自然不會落下你,你還是回去盯著點,有訊息了來告訴我。」
「沒問題,沒問題,我會一直盯著機關裡的動靜。」小周好像押了寶了似的,言辭恭敬地說道:「一旦有什麼訊息,我立即彙報給您。」
「嗯,最近你也辛苦了。」
梁作棟從抽屜裡掏出一條大前門扔到了小周的面前,道:「記住了,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哎,我聽您的……」
「還有。」不等小周應舌,梁作棟謹慎地提醒他道:「把關注點多放在蘇副總監那邊。」
正把桌上那條煙拿在手裡的小周微微一愣,隨即問道:「盯著蘇副總監?您的意思是說……」
「這種事怎麼能說出來呢!」
梁作棟皺眉盯了小週一眼,道:「讓你盯著你就盯著,到時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
小周其實也不大明白,可誰讓領導讓他明白呢,現在他揣著糊塗裝明白,帶著那條煙出去了。
坐在辦公室裡的梁作棟瞥了門口一眼,有些懊惱地嘆了口氣。
實在是沒有什麼根基,更沒有可用之人,連這種貨色他都得盡心盡力地培養和使用。
其實說起來,小周這樣的人他也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網羅住的,連敲打再嚇唬的。
這機關裡太複雜,沒有自己人在下面盯著,說不定哪飛來的暗箭就釘死他了。
再說了,他堂堂綜合管理部副經理,總得有自己的心腹吧,小周是第一個,但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至於說小周剛剛來彙報的訊息,他心裡已經猜了個七七八八,應該就是蘇維德的小伎倆了。
投石問路嘛,傻子都知道。
——
「有點太小了吧?」
李學武捏著電話,客氣中又帶了些許敬重,聽對方講了一句,這才笑著回應道:「我那時候哪能跟現在比。」
「再說了,我當年也是迫不得已,要不是我爸那一頓燒火棍,我現在啥樣都不知道呢。」
電話是遠在羊城的三叔打來的,剛剛說起的是三叔家的堂弟,李學函。
李學武還把堂弟當小孩呢,可三叔在電話裡講,今年李學函沒書唸了,他便把兒子安排進了部隊。
這其實是常規操作了,當兵幾年,然後找關係提幹,基本上就成了職業組。
有能耐就一直往上爬,沒能耐熬到團級退休回家。
這個時期連隊是有提幹指標的,並不用統一考試,也不用非得獲得獎章,有那麼個過程就行了。
關鍵還得是你有關係。
三叔在羊城打拼了這麼多年,自然是有關係的,李學函今年入伍時是17歲,過了年可就18歲了。
他多年的關係網自然希望兒子能繼承,好更進一步,光宗耀祖。
李學武是心疼小老弟年歲小就要去受這個苦,可三叔卻打定了心思,要扶兒子上馬送一程。
三叔從羊城打電話過來自然不是為了講李學函,主要是今天有了方便,想問一問家裡。
在電話裡,他還問到了吉城二叔那邊,尤其是大姐李娟的事,怎麼婚事辦的如此草率。
這話問李學武倒是沒有意外,叔侄兩個當初相處的很好,問他也顯得方便。
要打電話去家裡,問老太太不合適,問大哥李順更不方便,問大嫂劉茵,又怕家裡多心。
都是一個爹媽生的,李敢自然要關心二哥,可這件事牽扯到了李學武,讓他怎麼回答,怎麼解釋啊。
李學武想不偏不倚了,可在電話裡還是講了一點關於大姐李娟的情況,換來的便是叔侄兩個的嘆息。
天南海北的,不關心顯得不好,關心了又借力不著,除了嘆氣還能是什麼。
電話講了一會兒便斷線了,三叔也沒有再打過來,李學武便起身下樓了,準備出去調研開會。
湊巧,周澤川從樓下上來,兩人撞了一個對臉。
「呦,這是著急幹啥去。」
「領導,您又要忙啊。」
周澤川笑著應了,抬手示意了樓上,道:「領導找我有點事情,上來的急了。」
他沒說是哪位領導,李學武也沒有問,笑著招呼了兩句便下樓去了。
周澤川盯了一眼李學武下樓的身影,這才心懷忐忑地上了三樓,敲門進了蘇副總監的辦公室。
一見面,蘇副總監便沒給他好臉色。
「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蘇維德微微皺眉,手指敲著辦公桌上的玻璃,提醒道:「我這邊可一點訊息都沒聽到了。」
「嗨,最近實在是忙過頭了。」
周澤川無奈地說道:「您也知道,食品總公司那邊的事情比較複雜,我們還得盯著審計組。」
「嗯,我知道你忙。」蘇維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些陰陽怪氣地講道:「忙的連津門的案子都不查了。」
「查著呢,這不是要秘密調查嘛。」周澤川坐在了他的對面,謹慎地看了眼門口,這才輕聲繼續講道:「我們的壓力也很大啊,保衛處可盯著我們呢。」
「李白暉的案子遲遲沒有結案,可不就是要給我們套個緊箍咒!」
他訴苦似地講了很多困難,聽得蘇維德也是連連皺眉,手指敲擊桌子的頻率都有些亂了。
「千萬不要鬆懈,你應該知道這個案子的重要性。」
「我知道,我知道。」周澤川自然知道他強調的是哪個案子,嘴裡回答的也是順溜。
「我們一定會認真調查的,現在不過是虛與委蛇,干擾視線罷了。」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湊長了脖子講道:「明面上要不緊著查食品公司的案子,保衛處也不會給我們機會開展工作是不是,我們這也算是一種妥協了。」
「食品總公司有什麼好查的,浪費時間。」
蘇維德皺眉看了他,道:「儘快結束,我這邊可是幫了你們大忙,就是時機不等人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