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9章誰都別想走
「事情有點複雜了。」
卜清芳拎著檔案走進辦公室,同李學武彙報道:「李白暉的家屬來了,堵了監管的門討要說法。」
「要什麼說法?」李學武抬起頭,態度稍顯嚴肅地講道:「按照李總監以及相關領導的要求,案件已經交給保衛處來調查處理了。」
「在沒有進一步得出結論的時候,他們想要什麼說法?」
他放下手裡的鋼筆,問道:「監管的同志沒有處理嗎?」
「周澤川不在,帶隊出任務去了,副經理呂長海在應付。」
卜清芳看得出李學武對相關的工作不是很滿意,解釋道:「綜合管理部接到保衛的通知便組織了相關的人員對此情況進行接洽……」
「我還是那句話。」不等卜清芳把話說完,李學武便皺起了眉頭強調道:「一切都要等保衛處的調查結果,以此為基礎進行處理。」
這是對卜清芳的工作表達意見了,是不贊成她主動處理的。
綜合管理部是整個單位的大管家,包括所有部門職能之外的意見處理,同時也承擔接待來訪工作。
也就是說,在沒有輿情處理機制的情況下,相關信訪工作都是由綜合管理部來負責接洽處理。
綜合管理部會按照實際情況將情況反饋到相關部門並進行監督。
後續處理的情況也一併會有綜合管理部牽頭形成報告遞交領導審閱。
所以看得出來,綜合管理部在職權上有著絕對的關聯性。
但這一次,卜清芳處理問題的方式方法就與李學武的意見相左。
「不要一齣問題就妥協。」李學武當然理解綜合管理部的情況。
他擺了擺手,示意卜清芳在對面坐下,舒緩了語氣講道:「這個案子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慎重處理。」
「我也是這麼想的。」卜清芳倒是沒有太過在意李學武的語氣,她是副的,李學武是正的,如此談話很正常。
這會兒坐下後,她主動解釋道:「李白暉的家屬在大門口擺圈哭喪,保衛處這邊就很被動。」
「這是有人在指點他們呢。」
李學武推了推面前的檔案,靠坐在了椅子上,面色很是不屑地講道:「可越是如此,越說明這個李白暉有實際問題。」
「我的想法是不能激化矛盾。」卜清芳繼續解釋道:「如果能安排他們坐下來好好談,也許就有處理相關矛盾的途徑和可能了。」
「沒有這種可能——」
李學武很是堅定地晃了晃食指,提醒她道:「這一次京城火車站已經查實了李白暉的相關問題,對方擺明了車馬,集團一定會嚴肅處理他。」
「當然了,他自己也感受到了這種緊張的氣氛,選擇了畏罪自殺。」
他下巴微微抬起,示意了領導辦公室的方向,輕聲講道:「李總監和谷副總監都很生氣。」
「我能理解。」卜清芳點點頭,說道:「家屬來的很多。」
「強硬一點。」李學武很不客氣地講道:「告訴監管,充分保留進一步追查李白暉相關財產問題的意見,如果家屬有過分的舉動,請保衛處嚴格按照治安管理辦法執行。」
他坐直了身子,端起茶杯講道:「我就不信他們還能上了天。」
「是不是太強硬了?」
卜清芳還是沒有處理這一類緊急情況的經驗和信心。
李學武喝了一口熱茶,微微搖頭,講道:「他們不是來為李白暉找回公道的,因為他們知道李白暉沒有公道可以講。」
「那他們是——」卜清芳只一瞬間便明白了,「色厲內荏?」
「還能是什麼。」李學武眼睛一耷拉,放下茶杯講道:「心虛而已,與其說來單位討要說法,倒不如說他們想要試探集團的態度。」
「不能助長這種歪風邪氣。」
他態度堅定地對卜清芳強調道:「綜合管理部不是麵糰,誰都能來懟股一下子。」
「再一個,保衛處沒有拿出調查結果,誰都不能表態,否則領導就被動了。」
「明白了,下來我就安排。」
卜清芳點點頭,看著李學武試探著問道:「李白暉的問題會不會有所牽扯?」
「不清楚,保衛處還在調查。」
李學武微微搖頭,看了她一眼,講道:「你也知道,我現在基本不過問保衛處的工作,有問題也是層層上報。」
就算他知道,也不會在辦公室裡明確地講給卜清芳,誰來了都一樣。
就像他剛剛說的那樣,在事實調查清楚之前,輕易表態只會讓情況更加被動。
無論是李學武還是綜合管理部,任何個人和組織都不能超過這一條紅線。
卜清芳想來問李學武這個問題,也是想試探領導的態度,好有個防備。
綜合管理部在應對輿情的時候總是處於被動的局面,每一次經歷都是學習的經驗。
卜清芳這個人是比較有上進心,對工作認真負責,從她在宣傳部門工作多年就能看得出來。
不要講現在上面重視宣傳工作,宣傳幹部的地位就水漲船高。
在任何時期,組織對宣傳工作的重視程度都是一以貫之的。
能被領導信任掌控當時的大處室,宣傳喉舌,可見其能力水平之高。
李學武提議由其擔任副領導職務,也是集團領導對其能力、資歷的認可。
放她在這個位置,是信任她有能力幫助李學武支撐起綜合管理部的工作。
同時也是作為後備幹部進行培養和鍛鍊的,她自己也很清楚。
在組織機構變革前期,一些大處室的負責人平調前往各分公司、分廠擔任一把手,是非常時期,行創業之事。
越是到後期,分支機構穩定以後,再沒有機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也就是說,表面上看卜清芳失去的不僅僅是進步的機遇,還有奮鬥的時間。
不用多說,三年以後,處室負責人再想去分支機構擔任一把手就沒有可能。
唯獨大部室副職或者正職才有可能擔任各重量級分公司或者分廠一把手。
卜清芳在副領導的位置上熬三年,就隨時都有機會外放重要分公司一把手職務。
你要問這有什麼區別,區別還是有的。
分公司一把手很少有機會調回集團,因為這意味著職級和職務都將進入到集團領導層面。
卜清芳走了一條反其道而行之的道路,在集團組織變化的時候留在單位裡工作。
外放平穩過渡後,有很大機會調回集團,擔任領導職務。
她為什麼要等這麼久,寧願放棄外放的機遇,也要等領導給她一條路。
在外放以前,她必須努力表現,爭取在副領導的位置上做出更多的貢獻。
她的壓力真的很大,非常大。
首先,擔任綜合管理部經理職務,就有了具體的責任和業務。
說領導是集團的大管家,那她就是單位的大管家。
其次,她是集團的副領導,是輔助李學武的第一責任人。
李學武的去向不少人都已經知道,明年年初,她便會以副領導的身份承擔更多責任和管理工作。
李學武的工作重心會轉移到鋼城,領導的身份更像是一種集團領導的象徵意義。
也就是說,她不是秘書,但乾的卻是秘書的工作,至少是大多數。
最後,李學武在擔任領導的這段時間,工作和表現集團裡有目共睹。
一旦工作有所變動,考驗她的時候就到了,這是機遇,也是挑戰。
她積極表現,李學武是很願意幫助她,支援她的,但不能操之過急。
目前,他還是要幫卜清芳把好脈,尤其是這段時間,尤為關鍵。
上面的風吹下來要引導好,不能亂吹,下面的風反饋上來就更不能亂。
「要注意集團的輿論動向和思想動態,不能聽風就是雨。」
李學武提醒她道:「綜合管理部有維護正常工作秩序的責任和義務。」
「首先在內部就不能出現矛盾和討論,必須堅持工作原則。」
他點了點辦公桌,強調道:「除非有領導做出工作指示,否則一律按照規矩辦。」
「你現在就去監管,將我的態度同他們講清楚,該怎麼辦案就怎麼辦,不要有包袱。」
李學武挪開手邊的茶杯,找出檔案看了起來,嘴裡講道:「這些人來討要說法,正說明他們有問題,讓監管往下查。」
「先查親屬關係,再查資金往來,李白暉無論是畏罪自殺,還是有其他原因,都不能成為他逃脫罪名的理由的手段。」
「好,我知道了。」
卜清芳站起身,輕聲講道:「我這邊猶豫,怕監管那邊有問題。」
「您是知道的——」她手按在桌子上敲了敲,隱晦地提醒道:「李白暉應該不會是最後一個,他的死一旦有問題,那我們處理起來會更加的麻煩和困難。」
「先穩定局面再說,出了事有個高的頂著呢。」李學武指了指頭頂,隨後點點頭說道:「李白暉是不是最後一個咱們管不住。」
「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卜清芳瞭然了,李學武準備坐山觀虎鬥,籠子已經開啟了,不死幾個他不滿意。
——
「領導,您忙著呢。」
周瑤敲開了辦公室門走了進來,語氣與剛剛離開不久的卜清芳有些相似。
李學武好笑又無奈地抬起頭,看著她問道:「調查結果出來了?」
調離保衛組,說不過問保衛工作,並不代表他沒有資格聽取保衛處的彙報。
他的職責範圍是組織和協調集團所有部門,這裡可沒有強調只限制在單位。
綜合管理部才是集團的組織和協調負責部門,領導可是集團領導。
不過有工作和情況也犯不上是周瑤來向他彙報工作,王小琴忙,於德才也忙嗎?
他不知道於德才忙不忙,但他知道於德才很聰明,真不想沾染這份因果。
看周瑤是李學武一手提拔教匯出來的,不是師生,可也有提攜之情。
所以,讓周瑤來彙報工作,更直接,更不得罪人,他是把心眼子用在這了。
上一次周澤川去找他「通氣」,他也是才發覺,自己隱隱成了李學武和董文學留在保衛部門的一根釘子。
周澤川都能找到他,如果其他人想要同董文學和李學武較量,是不是也可以先瞄準了他,用做試探。
自覺得風險太高,於德才表現的愈發低調,尤其是在工作上。
看著周瑤進屋,李學武的腦子裡一下子便想到了這些。
他在保衛組工作的時候,人家就說他是紅星廠之狐,沒想到他走了,身後教出來一堆保衛處之狐。
如果說他是保衛處之虎,那說這些人狐假虎威可就真貼切了。
「領導,沒打擾您工作吧。」
周瑤多有眼力見的,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來到辦公桌前面坐下。
李學武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檔案材料,點點頭,說道:「清芳同志剛從我這離開。」
「我聽說了,李白暉的家屬來了對吧。」周瑤態度變化的很快,進入工作狀態的速度也很快,認真地彙報道:「剛剛監管那邊來電話,我回來的時候正趕上。」
「監管說對方的情緒很激動,我已經安排值班人員過去處理了。」
「嗯,這些都是小問題。」
李學武抬手點了點她手裡的檔案,示意著問道:「查出點什麼來沒有?」
「是,基本上已經能確定是自殺。」
周瑤很認真地彙報道:「我們給所有與他接觸過的調查員做了筆錄和問詢。」
「同時,我們也走訪調查了他們各自的工作情況,以及李白暉的工作情況。」
她將檔案攤開,一份一份地遞給李學武,嘴裡介紹道:「結合法醫給出的結論,他是在凌晨兩點到三點這段時間,利用褲腿勒住自己的脖子造成窒息死亡的。」
「我們詢問了監管辦案人員,他們嚴格按照留置程式,去掉了李白暉的皮帶和鞋帶,沒想到還是出現了這樣的情況。」
「沒有鞋帶和皮帶就不能自殺了?」
李學武眼眉耷拉著說道:「出現這種情況,就說明留置程式還是有問題的。」
「一個小時的空檔期,竟然讓留置人員獨處,保衛處辦案都要安排兩個人值守的。」
他很不滿意地翻看了手裡的筆錄和案件調查報告,眉頭不由得已經皺起來了。
周瑤並沒有接這個話茬,因為她只是保衛處的幹部,管不到監管的工作。
領導說有問題,那是站在他的角度考慮,也有權利說這個話。
「我們搜查了李白暉的辦公室,因為監管已經有所行動,所以基本沒什麼收穫。」
她將所有的檔案提交以後,坐在那看著李學武,說道:「法醫沒有發現其他死亡原因,也沒有獲取到其他有傷證明,所以……」
所以監管在執行留置的過程並沒有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經驗和制度。
就連看卷宗的李學武都沒想到,這個李白暉會如此的堅決,他哪來的決心。
殺過人的讀者都知道,窒息死亡是一個特別恐怖的過程,考驗的絕對不止身體和生理上的痛苦,心理壓力和痛苦更恐怖。
李白暉,三十九歲,在紅星廠工作多年,一直在排程處工作。
李學武對他幾乎沒有印象或者瞭解,他與排程處的接觸只有原來的經理。
在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說自殺就自殺了,他的背後到底揹負著怎樣的壓力。
要說這個年紀的副主管,進步之路無望,在有些人的影響下,利用職務之便為個人謀其利益和好處還是有這個思想可能的。
但再嚴重的罪行也不至於自殺吧。
哪怕是槍斃的罪行,你看有幾個敢自殺的,他們寧願捱到最後吃那顆槍子。
「領導,線索斷了。」
周瑤看李學武眉頭緊皺,正在思考,雖然不忍打擾,可還是提醒了一句。
別人可能理解不了李學武的這一系列佈局,但周瑤跟他的關係畢竟更親近一些。
對他的做事方法和風格有所瞭解,順藤摸瓜也能掌握一些情況。
更何況李學武在她這裡也沒有隱瞞情緒,她結合目前單位裡的生態環境,不難猜出李學武要做什麼。
就要離開京城,離開集團,前往千里之外的鋼城任職,總要留下點什麼。
關於成績和功勞,李學武留下的已經夠多了,現在更應該留下威懾力。
免得山中無老虎,猴子是霸王。
李學武沒有什麼反應,他知道周瑤擔心的問題,無非是線索斷了,監管會不會就此結案,不會再往下查了。
這怎麼可能呢,周澤川現在是騎虎難下,不把這個案子調查清楚,他自己的烏紗帽也難保,查清楚了反而有一線生機。
所以說,查與不查,都由不得他,這個案子他是不查也得查,還得拼命查。
李學武算計人哪有失手的時候。
或者說,他在佈下天羅地網的時候,根本就沒有給人留下可以逃離的生門。
他拿起電話,叫了王露過來,手裡整理好了檔案,對周瑤講道:「不管他,做好你手裡的工作就行,這個怎麼查,等領導意見。」
這個時候王露走了進來,同回頭看她的周瑤點點頭,道:「領導,您叫我。」
「監管的案子保衛處已經有了調查結果,你整理一下提交給谷副總監和李總監。」
「好的,我這就去辦。」
王露習慣性地接過檔案,看了一下檔案後,又定住了腳步,看向李學武輕聲詢問道:「您不屬意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