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斟酌了一番,語氣和煦地開口道:「這在組織機構變動,或者說是制度變革的過程中出現,我一點都不意外。」
「列車轉向,總有一些人跟不上時代的步伐,看不清前進的方向,是要被甩下去。」
他站在李懷德身邊,身姿挺括,氣度沉穩,從身後不遠處栗海洋和王露的角度看,氣勢上一點都不輸給李總監。
他們當然不知道兩位領導在談什麼話題,可都明白,這話題一定非常的重要。
因為兩位領導之間的氣氛不能說是劍拔弩張,刀光劍影,也可以說有些凝滯。
看李總監的複雜目光就知道了,李學武一定在講他特別關心的意見或者話題。
「我非常認同您的信心和觀點,我也同樣堅信我們走在正確的道路上。」
李學武認真地講道:「如果在這條路上,有些同志不理解我們的決定,我會講給他。」
「有些同志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會教給他。」他看向李懷德,繼續說道:「但如果有些人選擇與我們的決定背道而馳,我會踢掉他。」
聽李學武如此說,李懷德身子一寒,他明顯注意到最後一句,李學武沒有用同志稱呼。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志不同,道不合,不相為謀。
你不跟著我走,不聽我的,那你就不是我的同志,我就要幹掉你。
李懷德現在想,如果他與李學武背道而馳,是不是也會被幹掉?
「時局維艱,同志當須團結努力。」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繼續講道:「如果下面的情況複雜到讓您心憂,作為集團支柱產業的遼東工業,也許問題會更嚴重,更復雜。」
「我不能說鐵肩擔道義,鐵筆蕩清濁,但我有信心處理和協調好這一問題。」
李學武看著他講道:「也許這才是我作為領導,到鋼城去,到遼東去的意義和目的。」
「不管遼東工業的情況如何,我都做好了思想準備,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闖一闖。」
李學武很是認真,也很是感激地看著李懷德講道:「如果我不去,誰還能去,這複雜的問題如果我不去解決,難道要倒逼給您負責不成?」
「我不否認會行怒目金剛,高舉屠刀,震懾宵小,但我能保證這一尺度,不會影響到基本工作和形勢。」
他講到這裡頓了頓,等李懷德消化了一下,這才又繼續講道:「至於說其他同志的不理解和有意見,我完全能夠理解,也願意做出努力。」
「同時,我也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援,在協調和處理其他同志意見的時候保持公平和公正。」
李學武態度堅決地講道:「我相信其他同志也希望能在您這裡得到一份信心和態度。」
「有您的公平和公正,我就有信心做出足夠多的努力,來獲得大家的支援。」
話都讓李學武說了,現在讓李懷德說什麼?
李懷德現在就算是有脾氣也發洩不出來了,因為李學武把他所有的後路都堵上了。
什麼?您這位裁判要下場?
李學武態度嚴肅地提醒他,最好不要這樣做,因為場下很危險,刀劍無眼。
本來就是亂局,如果再沒有裁判員,沒有了秩序,那局面可能會變得不好收拾了。
換句話來說就是,我的四十米長大刀很鋒銳,您要是不幫我收住最後一米,大家都得完蛋。
淦!李懷德聽見了什麼!
他聽見了警告和威脅,還有直指他內心和目的的提醒,請他遵守遊戲規則。
這遊戲規則不應該是我來定嘛,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小小的李學武來嚴肅規則了!
李懷德很生氣,他很想告訴李學武,你惹到我就等於踢到……踢到上了!
別說老李慫了,李學武現在的態度很誠懇,真把李學武惹急了,桌子掀開都是腌臢。
——
「謝謝,沒想到我還有禮物啊。」
瀟瀟很是感激地從李學武手裡接過一份包裝盒,臉上全是驚喜。
她這兩天下班後都會來海運倉別墅,或者確切一點說,從前兩天開始,每天她都會來這邊,輔導和幫助李姝學習鋼琴和文化課。
李學武做人做事哪裡會被別人挑出不對來,就算不是特意為她準備的,也會有此慷慨。
「我哪裡有時間逛商場,是託俱樂部經理幫我準備的,一點點心意,希望你能喜歡。」
「我很喜歡,謝謝。」
瀟瀟看著盒子裡的淡藍色絲巾,心情非常的美麗,被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李姝很好奇地踮著小腳,拔著脖子張望瀟瀟老師手裡的盒子,想看看裡面是什麼。
聽見瀟瀟老師如此激動的語氣,連她手裡自己的禮物都覺得不香了,想要老師的那一份。
「你要跟我換嗎?」她晃了晃手裡剛剛從禮盒裡拆出來的鐵皮鉛筆盒,認真地看著瀟瀟老師說道:「我也不介意哦,這個是鐵做的。」
她那意思,我這個是鐵的,你那個是布的,我換給你這個,老師你賺了哦。
瀟瀟看了小不點一眼,只裝作沒看見,默默收起了手裡的絲巾,對李姝說道:「還要再學習一個曲子哦,我們要開始上課了。」
「老師,老師,你給我看看你的抹布。」
李姝不肯放過瀟瀟,跳著腳地伸出手,想要去抓老師手裡的禮盒。
只是她還沒分清老師手裡的禮物到底是什麼,見小小的一塊布料,還以為是抹布。
爸爸也真是的,送禮物哪能送抹布呢。
你問李姝為什麼認為那是抹布還要換禮物,這個問題實在太好理解了。
她不用想那抹布有什麼好的,她只看老師驚喜的表情就知道那是好東西。
至少比她手裡的文具盒要好吧,這鐵皮盒子有什麼好的,每天揹著它都嫌沉。
「今天就到這裡吧。」李學武看著閨女要鬧,兒子也從二丫的房間裡跑了出來,分發完禮物的他笑著招呼道:「你們想不想出去玩?」
「我答應你,陪你出去玩。」李姝看著爸爸,手指老師問道:「那樣的抹布能給我一塊嗎?」
「你想要抹布是吧。」
李學武笑了笑,示意了廚房說道:「等會爸爸就去給你找一條。」
「我要那樣的——」李姝說不出那是什麼,她只能找類似的稱呼來提醒爸爸。
現在的她活脫脫像個兔子,在地上不甘心地跳著,想要換到老師的禮物。
哼,爸爸長大了就不好了。
李姝心裡不無怨念地想著,她小時候爸爸出差不是給她帶零食就是帶玩具。
現在呢?帶文具?
爸爸,你有沒有想過,你出差那麼遠,我想你想的那麼辛苦,你就給我帶回來個這?
哪怕是玩具手槍也行啊。
「好了,如果你不去,那就跟著瀟瀟老師在家練琴,我們去了哦。」
李學武這麼說著,真就抱起跑過來的李寧,邁步上了樓梯,準備回去給兒子換衣服了。
瀟瀟靜靜地看著李姝,等待著她的決定。
到底是出去玩呢,還是跟著她練琴。
如果是在平時,她還希望李姝跟著她學習,減少出去玩的時間,因為她的時間有限。
現在是領導說要帶他們出去玩的,注意,這裡領導用了我們這個詞。
也就也是說,也會帶上她。
「哎——」李姝想了好一會,這才抬起頭看著瀟瀟說道:「我都是為了你啊。」
「什麼意思?」瀟瀟眉頭一挑,看著人小鬼大的李姝問道:「要不要把話講清楚?」
「這還用問嗎?」李姝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這麼想出去玩,我只好陪著你了。」
「是你很想出去玩吧——」瀟瀟真是服了這個小姑娘,心眼子怎麼這麼多啊。
明明是她想出去玩,先是用這個同她爸爸做交易,被看穿以後又來哄她賺人情。
她才三歲半啊,哪來的機靈啊!——
京城在這個週日迎來了秋高氣爽,空氣清新的好天氣,很多人都選擇帶孩子們出去逛一逛。
最合適的地點除了累一身汗的爬山活動,以及不怎麼有趣的歷史景點以外,其實東直門外亮馬河工業區工業展覽館正在舉辦的文化展覽還是值得一看的。
伏爾加轎車一路疾馳,沿著筆直的公路,帶著李寧的期待以及李姝的忿忿不平,更有瀟瀟的滿心歡喜,開往工業展覽館。
顧寧本是不想來的,可怎奈李學武商量了她好一會,甚至還用他自己和孩子來勸她。
李學武從津門回來剛剛到家,如果不是週日,他回來以後根本沒有假期。
今天的天氣正好,兩個孩子又都在家,正適合全家出遊。
更有意義的是,顧寧已經很久沒有陪伴一兒一女出來散心了,她最近都鑽在大部頭裡。
有李學武的溫柔,有孩子們的期待,就算手頭上的學習任務再重,顧寧也只能都放下。
車後座,李寧皮猴子似的,從爸爸這邊爬到媽媽那邊,看看車窗外的風景,又從媽媽那邊趴回到爸爸這邊,看著姐姐做鬼臉。
李學武能明顯感覺到,自從李姝上學以後,性格成熟了很多,情緒也學會了控制。
這不是老師教了什麼道理,而是與同齡孩子相處,她的視野得到了拓展。
小孩子也是會思考的,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可以做,處處都想要得到表揚。
尤其是在集體環境中,對榮譽和表揚更加的渴望。
如果家裡孩子多,這種渴望也是顯而易見的,即便只有兩個孩子,他們也會做對比。
「爸爸,我想要氣球——」
幸好這個時代的汽車保有量不是很高,否則只尋找停車位都是個問題。
從停車場出來,李姝便指了工業展覽館入口處遊客服務中心旁的禮物售賣服務部的視窗喊著要氣球。
「你們廠真是會做生意啊。」
顧寧看了一眼,轉頭對李學武說道:「我怎麼覺得這是你的主意呢?」
「你還真猜對了。」李學武也是苦笑著說道:「我就是沒想到,這一招落在我自己身上了。」
「真是您想出來的?」瀟瀟好奇地看了一眼領導,問道:「有什麼說法嗎?」
「沒有什麼說法,就是為了創收。」李學武看著她微微一笑,解釋道:「文化展覽如果只依靠賣門票的話,是無法實現利益最大化的。」
「很好理解,不是嗎?」
或許是看出了瀟瀟目光裡的疑惑,他繼續解釋道:「能來看文化展覽的,無非是兩種人。」
「一種是希望自己完成學習得到情緒價值的,一種是希望其他人學習獲得情緒價值的。」
「您是說年輕人和孩子?」
瀟瀟很快便理解了他話裡的含義,微微睜大眼睛說道:「所以這裡售賣的東西都跟您所提到的情緒價值有關係?」
「這個意見確實是我提出來的,不過不只是針對工業展覽館,我跟銷售總公司講過一次。」
李學武微微搖頭,看著聶小光顛顛地跑過去買了兩隻氣球,一隻給了李姝,一隻給了李寧。
他對孩子的照顧可以說得上是寵愛和溺愛了,比韓建昆更富有真摯的感情。
這就叫愛屋及烏,他尊重李學武,忠誠李學武,對他的孩子也就更喜愛。
李姝笑著謝了光叔,李寧也笑著學了姐姐,喊了一句咿咿呀呀。
「針對孩子的有氣球、果、連環畫等等,針對年輕人的有拍照、書畫、藝術品等等。」
李學武帶著他們往裡面走,路過不遠處的幾處攤位時,他給幾人做了簡單的介紹。
其實銷售總公司協助做的這個文化展覽還很簡陋,只是把貿易管理中心協調上來的藝術品,或者偽藝術品胡亂地擺上來,任由遊客挑選。
幸好這個年代缺少如此獨特的文化售賣理念,無論是年輕人還是小孩子的父母都很買賬。
這些所謂的藝術品,多半會賦予這個時代的特色,比如像章、筆記本、撲克牌、棋子等等。
說道這裡,其實大家也都知道了,這些看似是藝術品,實則為工藝品的東西是哪來的了。
監所聯盟生產,回收站經銷,擺在紅星鋼鐵集團工業展覽館就成了藝術品。
瀟瀟聽著領導的講解,大概理解了小寧姐笑他的含義。
把工業產品做成文化的模樣就成了工藝品,把工藝品披上文化的外衣就成了藝術品。
這藝術品也太不值錢了。
等等,誰說這些工藝品不值錢的,聶小光就準備給兩個孩子買一些連環畫的。
售貨員介紹,這裡的連環畫故事和主題都是這一次文化展覽的內容,十分的稀有。
這些故事連環畫只會在文化展期間售賣,這周結束以後,市面上就買不到了。
稀有、趣味、文化,多種元素結合在一起,只要孩子有了對比心和好奇心,家長沒辦法不買賬。
一邊嘮叨著這裡的連環畫雖然紙質更好,可價錢也更高,真是不值得。
可說過之後,又捱不住孩子渴望的眼神,忍痛掏錢。
因為他們可以不買,售貨員也不會過度推銷,這櫃檯前真不缺少來選購的顧客。
這個時代的人精神食糧實在是太匱乏了,幾年下來,他們對文化的需求和渴望匱乏的很。
現在亮馬河生態區要組織文化展覽,你就說他們哪裡能忍得住不來看看熱鬧。
熱鬧有了,人來了,經濟效益也就有了。
銷售總公司其實也是在試探著實踐李學武的意見,在一些活動中逐漸推出特色活動創收。
李學武對於後世那些層出不窮的經營手段太熟悉不過了,總結了一些交給銷售總公司,營銷部門如獲至寶,試驗之後驚為天人。
這些辦法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他們每次看李學武的眼神里都帶著敬畏。
對人心的把控,對人性的瞭解,不愧是能寫出犯罪心理學的專家型領導。
李學武這邊感慨迴旋鏢打在了自己身上,他終於也掉進了自己挖的陷阱,銷售總公司組織處也在感慨,如果經營可以這麼做,那未來還有誰是他們的對手。
展覽館內部用木板和紙板隔出了很多組空間,每個空間都有特色文化展覽。
包括全國各個地區、各個民族的文化特色,美食、美景、神話傳說、勵志人物等等。
李姝看著眼饞,嘴也饞,一個勁地指著宣傳板上的美食地圖詢問爸爸,什麼時候去這裡出差。
為了一口吃的,她真想把爸爸發配到更遠的地方,這樣她足不出戶就能品嚐到全國的美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