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丫剛想抬起頭來說話,可看著屋裡的富麗堂皇,以及屁股下面軟軟的沙發,拾起來的自信又消耗殆盡了,聲音越說越低,最後悄無聲息。
李學武看了她一眼,又瞅向了周自強,問:「怎麼沒想著在吉城給她安排份工作,來京城離家太遠,才十六歲,要想家的啊。」
「我倒是想安排了,可也不太容易。」周自強心疼地看了妹妹一眼,解釋道:「她從小學習就很好,可那座大山有幾個能考出去的。」
「家裡姐妹三個,就屬她最懂事,吉城我能安排她的工作都要吃苦,這不是捨不得嘛。」
「在京城一樣要吃苦哦。」李學武淡淡地說道:「你自己不也看見了嘛,都不願意多待。」
「我是我,我就是個土包子。」周自強認真地看向李學武,道:「我二妹不一樣,她有顆靈巧心,就是沒見過什麼世面。」
「送到您這來,該使喚使喚,該教育教育。」他誠懇地說道:「我跟我二嬸說了,不圖意別的,就想讓她再長几年,有個見識。」
「如果在您跟前兒學個一點半點的,回去後也足夠她這輩子受用無窮的了。」
「大強子,你滑了。」李學武好笑地瞥了他一眼,轉頭看向沈國棟問道:「跟你學的?」
「我可教不出這樣的徒弟。」
沈國棟笑了笑,示意了低著頭的週二丫說道:「我跟二妹子聊了聊,在大院的時候還挺好的,可能見您有點陌生,不好意思了。」
「我看起來有點嚇人的。」李學武笑著逗了一句,這才認真地看向了週二丫,道:「你大哥跟我是好朋友,留在我家生活怕不怕,想不想家。」
週二丫許是從家裡出來時就得了大哥的叮囑和強調,這會兒心裡自然是有準備的。
她先是搖了搖頭,而後又微微地點了點頭,李學武沒猜出她是什麼意思,可也理解她的心情。
從村裡出來,先是到吉城,再從吉城坐火車來京城,這一路夠眼繚亂的了。
甭說是從村裡長大的孩子了,就是吉城的年輕人到京城來,也是會有不習慣的。
她不說話,人品上李學武沒有辦法考校,但他能信任周自強,也信任沈國棟的擔保。
剛剛沈國棟的話就是在解釋為啥帶著人直接來了家裡,要是沒過他那一關,哪有今天的安排。
周自強只聽了一耳朵,便擅自帶著妹子回來京城,算是毛遂自薦了。
沈國棟倒是也理解他的心情,一方面是照顧妹妹,另一方面也是維護他自己。
真有個妹妹在李學武身邊照顧家裡,他得的信任和好處就多了去了。
當然了,人與人相處不能太直白,也不能太功利心,事情說到了,做到了就可以了。
「我家裡的情況國棟可能跟你說過了。」李學武跟週二丫溝通有點費勁,便同周自強講了,「就這一家四口,我和你嫂子都要上班,孩子一大一小,大的就在家門口幼兒園,小的剛剛冒話。」
「家務活倒是也簡單,一日三餐,我和你嫂子只在家裡吃早晚,中午這一頓是她和孩子的。」
「平時洗洗涮涮,樓上樓下衛生就不說了,小院裡還有幾塊菜園子。」
李學武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週二丫知道是在給她說的,便也不自覺地抬起了頭。
見她聽了,李學武的語速也就放緩了,語氣愈加的隨和。
「家裡這些活你要問我,我也不知。」他笑著攤了攤手,道:「以前我也是啥都不管的。」
「不過我可以請以前給家裡幫忙的姐姐回來帶你幾天,慢慢熟悉。
他目光看向了週二丫,道:「菜園子你要是覺得忙不過來,可以不拾弄,荒著就可以了。」
其實前後院子的菜園子和果園都是秦京茹主動拾弄的,按照顧寧的想法是都種上草。
她是有一顆文學少女心的,只是秦京茹這土憨憨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要不是李學武主動商量,西院大樹下那片園都不會留給她。
用秦京茹的話來說,那邊雖然不適合種菜,可種一些葵也比種那些只能看的強太多了。
到秋天了打點瓜子吃不香嗎?
以前的顧寧自然是生氣的,可也拗不過直性子的秦京茹。
這兩年相處下來,也許是成熟了,也許是工作忙,顧寧倒是沒有拾弄草的心思了。
前後院子任由秦京茹夫妻兩個收拾,想種啥就種啥,真要全種上草,她還有點不習慣呢。
說實在的,秦京茹懷孕離開,給顧寧閃了一下子,她最不願意生活環境突然變化的。
秦京茹就算再嘮叨,再直性情,再多的缺點,兩年多的時間也早就磨合好了。
可沒有辦法,顧寧也總不能不讓人家生兒育女吧,捨不得也得捨得。
她下班回來,便見屋裡熱鬧著,進了客廳第一眼看見的便是李姝坐在琴凳上,有個姑娘正在教她和李寧學認鋼琴的結構。
換拖鞋的工夫,李姝已經看見媽媽回來了,主動跳下琴凳,跑了過來。
「嫂子——」沈國棟從客廳主動站起身打了招呼。
周自強許是第一次見顧寧,這會兒有些拘謹地跟著站了起來,一時不知道該稱呼什麼好。
看著他尷尬地站在那,還有個小姑娘低著頭站在一邊,顧寧只是點點頭,同李姝說了一句,便往樓上去了。
感受到她態度上的冰冷,客廳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周自強和瀟瀟心裡都有些打鼓。
周自強是擔心李學武的愛人沒看中自己的妹妹,瀟瀟則是擔心李學武的愛人沒相中自己。
兩人的內心都有些忐忑不安,這李學武倒是看出來了。
「沒關係的,你嫂子就是這個性格。」李學武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了他們坐下,道:「相處時間久了就知道了,她沒有什麼脾氣的。」
雖然聽李學武是這麼說,可週自強難免的內心緊張,週二丫更是如此。
看這家的男主人面相兇惡,可說話溫文爾雅的,看這家的女主人面相柔善,可性格卻是冷冰冰的,這個組合有點奇怪啊。
沈國棟早就見怪不怪了,聽李學武解釋過後,也笑著安慰道:「嫂子人很好的,放心吧。」
「嗯,二丫在東家這裡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周自強笑了笑,說道:「能得東家收留,才是我們的福氣呢。」
「過了啊,強子。」李學武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隨後對沈國棟問道:「讓你帶伙食來,帶了嗎?我家裡可沒有做飯啊。」
「帶了,不過沒帶我們自己的份。」
沈國棟笑著指了指周自強,道:「說好了,晚上我們去俱樂部整點兒,您忙,就不打擾您了。」
「我不是說好了嘛。」李學武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看向周自強道:「你也外道了。」
「沒外道,跟您我是一顆心的。」周自強笑了笑,站起身說道:「二丫我就留在這了,有什麼事需要我做的,您儘管吩咐,我沒二話。」
「是我要謝謝你了,幫我解決了一大難題。」李學武見他要走,也沒多客氣,站起身同他握了握手,道:「什麼時候回去,我來安排。」
「千萬別,明早的火車。」周自強擺手道:「正因為趕得急,所以今天才不好打擾您的。」
「我來安排他。」沈國棟笑著接了話茬,扶了周自強的胳膊道:「我們出去吃還自在點。」
他示意了自己道:「都是粗人,吆五喝六的,多有不雅。」
「跟我你們還客氣上了。」李學武笑著送了他們出門,回頭看了站在門廳裡的週二丫一眼,問道:「不跟你大哥說兩句嗎?」
週二丫這會兒終於捨得抬起頭了,只是眼眶有些微紅,看樣子是要哭了。
「憋回去,沒出息——」周自強一副大家長的模樣,嚇唬了妹子一句,這邊走過來給她擦了眼淚,輕聲叮囑道:「好好的,知道不?」
「嗯——」週二丫點點頭,眼淚終於從眼眶裡落了下來,李學武也是看清楚了她的容貌。
臉小小的,跟她人一樣,也許是從小營養不良的緣故,十六歲了都沒長開。
皮膚有些黑,但沒有過黑,說小麥色健康,可李學武知道,她也許真的種過小麥。
「得了,家裡我會安頓好的。」周自強在這不方便跟妹子多講,安慰了一句便轉身離開了。
他早就跟沈國棟商量好的,不會留在這邊吃飯,更不會過多地打擾李學武。
周自強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了,他哪裡有身份留在這裡吃飯。
李學武就算是真心留他,他也得給自己留幾分顏面,給妹子留幾分寬容。
再說了,就算是留下了,這頓飯他也吃不好,他妹子看這裡富麗堂皇的,他看這裡處處都帶著威嚴,帶著與他身份不和諧的壓力。
所以還是跟沈國棟出去吃的方便,也吃得飽。
「你要多看一會兒嗎?」
李學武送走了沈國棟他們,回身就要關上大門,卻見週二丫還站在院子裡抹眼淚。
但見她二哥走了,週二丫好像沒了主心骨,這會兒顯得有些可冷,又有些失落。
聽見這家男主人帶著調侃的話語,她更是顯得有些無措又驚慌。
「既來之則安之的道理懂不懂?」
李學武還是關上了大門,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和聲說道:「我忘了問你哥,你讀了幾年書?」
「小……小學。」週二丫用擠出來的聲音回答道。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那應該算是知識分子了,擱前幾年,你完全可以當小學教師了。」
這話可不是調侃,更不是揶揄,在農村,小學畢業就能當小學老師,初中畢業就能教初中。
你要是高中畢業,那得了,你都能當校長了。
李學武上輩子的小學校長就是高中畢業。
週二丫一時鬧不清他的話是什麼意思,有些錯愕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李學武則已經錯身而過,往門廳去了。
「你哥著急走,我也沒有問,他有沒有教你怎麼跟我稱呼?」
好像是背後長了眼睛,就在週二丫抬起頭偷偷看他的時候,他突然地轉回了身子。
「不用管你哥教你什麼,跟我叫大哥,跟剛剛你見到的那位叫大姐也行,叫大嫂也可以。」
這不是李學武客氣,是東北農村的叫法,你從街東頭走到街西頭,大哥大嫂能叫十幾個。
週二丫對這兩個稱呼倒是很熟悉,囁嚅著卻是沒有叫出口,這人看起來可不像村頭大哥。
李學武也沒有管她,走進門廳裡去看了正在學琴的閨女和兒子。
李姝看見爸爸回來了,扭過頭露出了燦爛的微笑,是剛剛老師誇獎她了。
能這麼快讓李姝認識她是老師,瀟瀟也是有點水平的,至少哄孩子完全可以的。
李寧也難得地沒有搗亂玩鬧,趴在琴凳邊上,好奇地看著姐姐學琴。
「李姝學的很好呢,是以前學過嗎?」
見李學武忙完了,抱著胳膊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瀟瀟笑著詢問道:「她好乖啊,好漂亮啊。」
「嘻嘻——」還沒等李學武回答,李姝已經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已經盡力保持淑女的形象了,還用小手捂住了嘴,可就是忍不住嘛。
「李姝當然乖了。」李學武教育孩子也是有一手的,誇獎總比責怪強,「李寧也很乖的。」
「嘿嘿——」也許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或者是聽懂了爸爸的話,李寧也笑了起來。
這會兒顧寧從樓上下來,換了衣服,也梳了頭髮看樣子是洗了澡的。
瀟瀟有些拘謹地站了起來,同她再次打了招呼。
「你不用客氣的。」顧寧表情依舊是那樣,不過話語裡倒是很和氣,「鋼琴很久沒用了。」
「李姝有跟她媽媽學過鋼琴。」李學武看瀟瀟有些錯愕的樣子,微笑著解釋道:「不過沒有學得很系統,她媽媽忙,接下來就辛苦你了。」
「您太客氣了,領導。」瀟瀟見李學武的愛人只是面相冰冷,話語並沒有苛刻,也是稍稍地放下了心,「您給我的報酬可不低呢。」
「呵呵呵——」李學武看得出她有些緊張,笑著招了招手,示意了餐廳的方向,道:「第一次來家裡,招待不周,簡單吃一點別客氣。」
「這——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瀟瀟能猜到下班後跟著領導來家裡會被留飯,可看剛剛的情形,領導家裡剛剛換了保姆的。
這個時候留飯,是不是有點不好啊。
李學武倒是很客氣,招呼她之後,又看了拘謹地站在門口的週二丫。
「咱們可得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他笑著說道:「這幾天你先慢慢熟悉環境,接下來家裡的重任可就要交給你了。」
「我——」週二丫想說點什麼,可嘴笨又說不出,只是默默地跟在最後進了餐廳。
瀟瀟也是第一次來這邊,看領導家裡的裝飾雖然老派,可一點都不老舊。
依稀能從裝飾風格上看出是民國時代的特色,帶有一點華貴,又不失內斂低調。
餐桌也不知道是什麼木料的,看起來非常厚重,餐椅挪動起來也很結實。
只有李寧和李姝用的餐椅能看出是新的,其他諸如酒櫃、櫥櫃、沙發等等都是民國風的。
這……瀟瀟可沒聽說領導家裡是民國時期的大人物啊,她心裡吃驚,面上倒是很平靜。
由著李學武的招呼,她主動坐在了李姝的身邊,那個叫週二丫的小姑娘則坐在了最遠處。
李學武笑著看了她一眼,問道:「餐桌這麼大,你坐那麼遠怎麼吃飯啊?」
沈國棟帶來的伙食是沁園春的「外賣」,用保溫食盒裝著,拆開來便是一盒盒的。
李學武還是第一次吃這麼豪華的外賣,看得出來,秦淮茹對這一次做餐飲勢在必得了,連外帶的細節都考慮的這麼周到。
當然了,這份周到應該是對他這樣的人,一般人應該是拿不走這麼好的食盒。
六個菜,足量的果芯饅頭,瀟瀟可看不出一點「招待不周」。
秦淮茹知道李學武家裡有倆孩子,還特意準備了水蒸蛋和米粥。
李姝吃飯風格隨了李學武了,什麼都不挑剔,只要家大人給的就敢往嘴裡塞。
李寧有些特,從小隻吃麵食,菜餅子、饅頭、卷都行,只要別是米飯或者麵條。
「咱們這也算是小團圓了。」
李學武將盛饅頭的盤子遞到了週二丫的面前,示意她自己拿。
「以後晚上這頓飯就咱們這些人一起吃了,有什麼忌口的提前說,也方便互相包容。」
顧寧打量了瀟瀟和週二丫,沒有說話,不過看得出來,她也在主動了解她們。
「你吃菜,光吃饅頭哪裡行。」
見週二丫只抱著饅頭小口地吃著,她主動招呼了她,並且把餐盤往她那邊讓了讓。
坐在週二丫身邊的瀟瀟卻是看見了,這小姑娘正在掉眼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顧寧也有些錯愕,輕聲問道:「你怎麼了?」
「沒、沒有……」週二丫低著頭,用手背抹了眼淚,用帶著哭腔的嗓音說道:「饅頭好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