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5章 真是意外

所以,胡豔秋必須管,必須讓程開元管。汽車在辦公樓前停穩,李學武在韓建昆的幫助下抱著孩子下了汽車。

天氣實在是熱,李學武看孩子穿的夠多,便撤了外面包裹著的襁褓。

「建昆,你別去停車,辛苦再跑一趟,幫我買兩罐奶粉來,要最好的那種。」

李學武兩隻手抱著孩子,在上臺階前又交代道:「別忘了買奶瓶和奶嘴,快去快回,回來送到我辦公室來。」

「好的,領導,我這就去。」

韓建昆當然知道胡豔秋是誰,也知道這孩子是誰,當初發生這件事以後,廠裡可沒少議論。

他是不好閒話的,可架不住這話往他耳朵裡鑽啊,聽也聽了個全面啊。

李學武同高雅琴帶著哭哭啼啼的胡豔秋上了樓梯,韓建昆開著車又離開了。

一路上不斷有人經過,在同李學武兩人打招呼的時候,又都詫異地看向了胡豔秋。

胡豔秋當然沒臉見人的,面對曾經同事們的眼神,一想到自己的過往,這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學武沒再勸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勸不住,索性便想著快點走,快點上樓好把孩子放下。

這大熱天,孩子沒有餓死也熱死了,也不知道胡豔秋是怎麼當母親的,自己伺候不好也就算了,連孩子也照顧不好,當初怎麼就膽大妄為的敢生孩子了,她難道都沒有想想以後嗎?

「高副總監,你先跟李總監做彙報,我先處理一下這邊,等會兒我過去找您。」

在三樓的樓梯口,李學武同高雅琴說了一句,便示意了自己的辦公室,讓胡豔秋先走。

高雅琴看了她一眼,給李學武說道:「我這邊不著急,你先忙你的,你忙完了來找我,咱們一起去找李總監。」

「好好,那您等我一會兒。」

李學武點點頭,應了高雅琴的安排便往自己的辦公室走,路過大辦公室的時候還叫了王露。

「領導,您這是——」王露看見他抱著個孩子也分外的驚訝,跟著小跑了過來,問道:「這是誰的孩子啊?」

「快別問了,幫我個忙。」

李學武示意了屋裡站著的胡豔秋,說道:「給她找件短袖,沒有就去後勤處領一套夏裝。」

一邊說著,一邊將孩子放在了沙發上,站起身又去茶櫃倒了杯溫開水端著遞給了湊在孩子身邊的胡豔秋說道:「喂他喝點水,看看孩子嘴唇乾的。」

「謝謝,謝謝領導——」

胡豔秋掉著眼淚,一邊道著謝,一邊接過茶杯輕輕地給孩子餵了。

小孩子沒精神頭,就連喝水都跟小貓似的,真不知道該說小孩兒命苦,還是命硬了。

王露已經認出了穿著厚毛衣的人是誰了,除了目光裡的驚訝,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李學武做事滴水不漏,既然能把胡豔秋帶到辦公室裡來,就說明是有計劃和安排的。

所以他交代完,王露便快步離開了。

從今年開始,管理處統一了職工著裝標準,在一線工人統一了著裝後,辦公室也全都換上了白加黑,這穿衣風格徹底成了標配。

管理處也有了工裝管理規範,白加黑應該怎麼穿,李學武早給他們打了個樣。

別人領工裝必須得按換季班次領取,或者有人事給出的新職工批條,或者領導的批條。

唯獨李學武,李學武的秘書王露來這邊領工裝是不用批條的,也不僅僅是工裝,其他委辦的管理範圍內,作為主管領導的他有著絕對的權威。

王露腿快辦事麻利,沒一會兒,孩子剛剛喝了點溫開水,她便將一套夏季白加黑送了過來。

「門關上,你先把衣服換了,」李學武看著滿頭汗的胡豔秋說道:「我去找領導談一談。」

「如果韓建昆回來了,你就先給孩子喂點奶粉,不要多,小心傷著他。」

李學武叮囑了不少話,見胡豔秋的情緒已經穩定了下來,聽得懂他說什麼,這才起身往外走。

「你留在這,幫我照顧一下她。」

給王露說了一句,他這才出了門。

王露跟著他出來,輕聲彙報道:「領導,就算您不說我也不會離開的,等您回來我再走。」

「好,我一會兒就回來。」

李學武點點頭,示意了領導的辦公室方向,便往前走去。

王露則收回了目光,進屋後關上了房門,說道:「您換衣服吧,我幫您守著門。」

「你是王露吧,謝謝你啊。」

胡豔秋還記得她,曾經看過她的熱鬧,也說過她的閒話,只是沒想到物是人非。

從年後到現在,也就四個多月的時間,好像過了十幾年那麼漫長。

王露不方便跟她交談,更不想接觸她的事,只點點頭,便轉過身盯著門外了。

這個年代,幾乎所有辦公室的門都帶著玻璃窗,窗戶上從裡面拉著白窗簾。

胡豔秋看著熟悉的白加黑,眼睛裡又浸滿了淚水。

如果她沒有做錯事,或許今天的她也跟王露一樣,穿著得體的衣裝,在這上班……

世上哪有那麼多的如果啊。

——

「領導好——」

程開元的秘書何苗見是李學武過來,趕緊站起身問了聲好。

李學武點點頭,示意了辦公室裡問道:「程副總監在嗎?」

「在,您稍等,」何苗走到辦公室門前輕輕敲了敲,聽到裡面的應答聲後,快速地開啟了房門,簡明地彙報道:「領導,李學武來了。」

只這麼一句話的工夫,他同時讓開了身子,微笑著請李學武進屋。

李學武也只在門口停頓了何苗幫敲門開門的這幾秒,也就是這幾秒,能看出何苗的專業。

「程副總監,您在家啊。」

「來,我剛還想呢,」程開元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招呼了李學武說道:「京城汽車那邊怎麼沒動靜了,小何說你和高副總監過去了。」

「先探探那邊的深淺,」李學武微笑著解釋道:「高副總監的意見是,就算是要談判,也得跟二汽那邊商量好,跟京汽這邊有個準備。」

「應該的,有備無患,」程開元點點頭,說道:「你們是談判專家,這方面不用懷疑。」

他認可了李學武的解釋,又疑惑地看向了李學武問道:「你來找我是……」

「嗯,是這樣的,程副總監。」

李學武掃了門口的茶櫃方向一眼,何苗端著兩杯熱茶過來,聽到了領導的停頓,趕緊說道:「請用茶。」

「好,謝謝你啊——」

李學武微笑著點點頭,只等著對方離開後,這才看向了驚疑不定的程開元坦然地說道:「我和高副總監回來,在大門口遇到了胡豔秋。」

程開元聽著他的話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看向李學武的目光也犀利了很多。

這種犀利李學武瞭然,無非是懷疑他的目的,為什麼要跟他說這種事,是不是故意的。

或者說,惱怒李學武的多管閒事?

「大熱天的,她穿著一身厚毛衣,糟踐的埋了吧汰的,孩子也是,包著厚被子,虛弱不堪。」

李學武並沒有在意程開元的目光,坦然地講道:「她跟保衛說是來找你的,可保衛給您的辦公室打了電話,得到的回覆是你不在。」

「胡豔秋連自己那口飯都吃不上了,更別提給孩子了,我看那孩子要餓虛脫了。」

他就這麼看著程開元,而程開元的臉色也隨著他的話開始了變化,陰晴不定。

「保衛不讓她進,她就跟保衛爭執撕扯,我正巧看見了,便把她和孩子帶到了我的辦公室。」

李學武緩緩點頭道:「我讓韓建昆去買了奶粉,讓王露給她領了一套薄夏裝。」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程開元的表情,見他沒有發火,這才繼續講道:「作為領導,我不能看著她和孩子在大門口出事。」

「同樣的,我也不能看著您再出事,」他的話講的非常直白,直白到讓程開元必須正視問題,「所以人就在我的辦公室,她想見見您。」

「您若是方便的話,在我辦公室裡談也行,我送他們來您這也行。」

程開元並沒有立即就回答李學武的話,而是坐在那斟酌思考了起來。

李學武不是衝著他來的,因為沒必要。

憑藉李學武的能力和腦子,也不至於做出如此下作的事情來,他有無數種方法給他挖坑。

胡豔秋是不是衝著他來的不用想了,現在只要確定胡豔秋的背後有沒有黑手就行了。

話已經說到了這,程開元並不惱怒李學武的多管閒事,因為這件事他確實不知道。

當然了,誰接的電話,誰做出的答覆,不用問了,一定是門口的小何了。

作為領導秘書,是要為領導考慮,排除一些麻煩和問題的,所以他是沒法批評小何的。

所以,追究秘書的事情不存在,他必須儘快給李學武答覆。

他當然可以說孩子不是他的,他也可以說跟胡豔秋的關係早就斷的一清二楚了。

但是,他擺脫不了過去,就像胡豔秋擺脫不了那個孩子一樣。

現在孩子是誰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和大人都不能出事,穩定要緊。

他現在紅星廠班子中其實是如履薄冰的狀態,看似這個問題已經做了處理,他也受到了處分。

但是,這就是他的歷史,是一個隨時都能跳出來給他添麻煩的地雷。

李學武的態度其實很明確了,否則也不會來他辦公室找他,這件事完全可以通過秘書來傳達的。

作為領導,他必須得承認李學武做的沒有錯,而沒想害他的李學武的態度就是想他正面解決這個問題。

程開元只是稍作思考,便站起身說道:「走吧,辛苦你了,還得請你幫助我處理掉這個問題啊。」

「不辛苦,都是我應該做的。」

李學武說這句話沒有任何的謙虛成分,這樣的工作確實是他的本職工作。

維護機關的穩定執行,維護領導的正常工作。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小何就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很怕挨領導訓斥的樣子。

程開元倒是沒有訓斥他,可也沒搭理他。

現在的程開元無心處理秘書,更沒有心情來教他做事。

李學武只是看了何苗一眼,便陪著程開元一起往自己的辦公室回了。

一路上有聽到訊息的三樓辦公室職員偷偷趴在門邊上看,或者故意從走廊經過,看兩人的表情。

程開元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設,所以面對眾人的視線並沒有沮喪和憤怒。

只是平靜的外表下,內心是如何思考的,誰都不知道,就連走在他身邊的李學武都不清楚。

可也能猜出個大概,反正是不好受得了。

李學武辦公室門半開著,胡豔秋應該已經換好了衣服,他請了程開元先進,自己這才走了進來。

辦公室裡,王露正手忙腳亂地衝泡著奶粉,換了夏裝,又明顯洗了臉的胡豔秋正抱著孩子。

「領導,您可回來了。」

王露尷尬地將泡奶粉的奶瓶子遞了過來,道:「您幫我看看用多溫的水。」

「我來吧,你忙你的吧。」

李學武接過奶瓶,掃了一眼門口的洗臉盆,那水可黑的厲害。

不僅僅是水黑了,就連毛巾也是黑的,看樣子胡豔秋不僅僅是洗了臉,還就著換夏裝的機會擦了擦身子。

這個天氣,穿短袖都嫌熱,更何況是穿毛衣呢,一身汗早就有了味道,她也是怕人嫌棄。

好好的一個大姑娘,自己把自己禍害成這樣,尚且知道羞恥,就說明這個人還有得救。

程開元一進屋便定定地看著沙發上坐著的胡豔秋,胡豔秋也看見了他,眼淚唰地又下來了。

只看了一眼,她只敢看程開元一眼,便低下了頭,把自己儘量地縮小起來,躲藏起來。

就連哭泣都壓抑著聲音,不讓領導聽見。

曾經的曾經,兩人也有曾經,現在見面卻真是陰陽兩隔的那種感覺,至少胡豔秋確定自己和程開元已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程開元走到沙發邊上坐了下來,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胡豔秋,嘴張開了幾次都沒有說出話來。

李學武將沖泡好的奶瓶子遞到了孩子的嘴邊,也許是餓急了,感覺到食物的味道,孩子便吸吮了起來,吃的很急,也很快。

「把他抱起來一點,別嗆著。」

「謝謝——謝謝——」

這已經是胡豔秋不知道第幾次跟李學武說謝謝了,聲調是壓抑不住的哭腔。

她主動接了奶瓶子,看著懷裡的孩子咕咚咕咚地吃著,哭著哭著有了點笑容。

孩子是治癒一切的良方,天使般的容貌總能給為人父母帶來無限的力量和快樂。

程開元越看這對兒母子越是心疼,觀察著胡豔秋表情的他也早就沒有了探究其背後的心思。

不管是不是有人安排她來的,或者鼓動她來害自己的,只目前胡豔秋的樣子,也讓於心不忍。

有些事終究是要面對的,有些事也終究是要解決的。

張士誠倒是不想躲了,可也沒機會面對了,現在胡豔秋能求助的也只有他了。

李學武等孩子吃完了,這才接了奶瓶說道:「這個我幫你刷一下放在盒子裡,連同那兩罐奶粉,一會兒你走的時候帶回去。」

「領導,我——我會掙錢還給您的——」

胡豔秋不敢看程開元,怕他責備自己,只看著李學武用希冀的目光懇求他留下來。

李學武用溫熱水沖刷了奶瓶子,說道:「這個就不用你還了,算我送給你的。」

將洗好的奶瓶放在了盒子裡,他轉過身看著胡豔秋和程開元說道:「高副總監還等著我一起去跟李總監彙報這次前往京汽行程的彙報呢。」

「所以你們先慢慢談,有什麼需要的就喊王露,我讓她在門口等著你們。」

這話的意思就很直白了,會把辦公室借給他們談話,而且安排王露幫他們守著這道門。

既然已經安排了王露,就說明李學武做出了保證,即便是王露聽去了他們的談話,也不會說出去。

李學武給程開元點了點頭,見他沒有反對,這才出了門。

這件事他只能做個引子和安排,不能插手,更不能旁聽,他在這程開元很多話都不好說。

胡豔秋希望他留下來,無非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程開元,但程開元恰恰是解決她生活問題的關鍵。

而且既然她已經找來了,就得讓程開元面對這個問題,把在他面前違反原則的話說出來。

兩個人的關係,就算再怎麼生疏,這一刻也應該有個了結的,哪怕是真的了結。

李學武相信,程開元已經聽懂了他的意見,也會充分考慮他的意見。

至於說胡豔秋,他從始至終都沒有考慮過她的意見,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完全沒有必要冒著得罪程開元的風險來幫她。

所以,他終究是善良的人。

人做事,天在看,有些事情遇到了,不能裝著看不見,你看不見也會找到你的頭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