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皮皮蝦號

第1289章皮皮蝦號

五四青年節這天風和日麗,草長鶯飛,楊柳拂堤、春和景明。

剛剛傷愈歸來的張建國等人結伴來到了中山公園遊園戲水,揮灑肆意的青春。

也就是在這一天,他成就了京城頑主口口相傳最膽大包天,最肆意妄為的稱號。

張建國是誰?

張建國是新街口繼周常利第二個成長起來的頑主頭面人物。

在周常利、趙老四等人相繼金盆洗手、退隱江湖之後快速崛起的江湖大哥。

以心狠手辣,義薄雲天著稱。

要說這新街口也是真熱鬧,更不養閒人,周常利在此起號,已經闖下了不小的名頭。

江湖人送外號小混蛋。

但時運不濟,命運多舛,早年的師門機緣有幸讓他借師叔的便利窺探到了另一個世界。

如果沒有開啟那扇門,如果他沒有偷偷從門縫裡往那裡面瞧,也許新街口就沒有張建國這號人了,也許今天張建國的風光都是他的。

那扇門裡到底有什麼,周常利也好,跟著他一起退隱江湖甘願做看門人的趙老四閉口不言,隻字不提,悶頭做起了門裡的規矩牛馬。

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兩人雖有江湖義,但早已不是江湖人。

江湖上還流傳著周常利仗義的傳說,可頑主圈子裡早沒了他這一號大哥。

仗義是真仗義,當初跟著他一起闖出來的兄弟,只要願意的,都可以跟著他一起走。

走?去哪走,幹什麼?

前途漫漫,人海茫茫,又有哪個願意放棄家門口這一攤早就打下來的江山,去捨命奔那如鏡水月一般,看不清、摸不著的前程。

他的好兄弟趙老四都不敢跟他一起走,而是退而求其次,成為了某單位的看門人。

可也就是個看大門的,也讓當初沒跟著周常利一起走的那些個兄弟們腸子都悔青了。

看大門的都混成四爺了,那跟著周常利走的人現在得是多麼的風光。

這世上最不講理的就是沒眼光,最不好買的就是後悔藥,所以仗義就是這麼叫起來的。

要當初周常利的那些個兄弟都跟著他一起走了,或許還落不下如此威名。

只有得不到的,後悔和遺憾之下才有了口口相傳的雄姿偉岸,滔滔威名。

這些個群龍無首的從新街口打拼出來的小兄弟們都去哪了?

江湖從來都是善忘的,只有新人,哪有舊人,沒了周常利,還叫不響小混蛋了?

在接收了周常利和趙老四等人遺留下來的一盤散沙之後,最初只有五六個發小玩伴的張建國便成了新街口推舉出來的頑主新勢力。

強,狠,很強,張建國比周常利個子高,身體壯,手上的功夫也硬,很是有一番蠻力。

比較周常利的小個子,張建國掄車鎖,一掃一大片,很快便在新街口站住了跟腳。

站住了跟腳不算什麼,老話常說: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他當時可算不得老虎。

新街口這地方你看連續出了兩個狠人,但這地方邪性啊,緊挨著的交道口便是頑主禁區,誰進去誰就進去了,再也就出不來了。

他是一邊在頑主圈子裡闖名號,一邊等著揚名立萬光明正大扛大旗的時機。

終於,曾經的小混蛋周常利回京,就在趙四爺看的那扇大門的門口,他有幸見證了新街口頑主前輩大哥金盆洗手的名場面,也給了他名正言順,順理成章接過新街口大旗的機會。

趙四爺一齣手,打的那些老乒兩眼冒金星,嗷嗷叫的四散逃跑,算是給頑主們立了規矩也立了威,要保他和周常利兩人的身後事。

江湖人在江湖老,金盆洗手哪那麼容易啊,要是沒有那扇門撐著,他們得死在那。

江湖是什麼?

江湖就是個吃人的漩渦,只要你沾上了,強拉硬拽不讓你跑,早晚要吞了你。

周常利和趙四爺能上岸,除了有那扇門的庇佑,還有他們的真仗義。

所有江湖子弟,只要放下過去,放棄頑主名號,就可以跟著兩人混一份正經的前程。

頑主大哥們可以不在乎,但他們在乎自己的弟弟、妹妹不能再走自己這條路。

所以江湖人必須承兩人這份情,每每週常利回京,那必然是有頑主大哥出面宴請的。

道理很簡單,請了周常利不虧裡子,漲了面子,還在江湖上有了號子。

張建國為了裡子、為了面子,也為了求之不得的號子,徹底不要命了。

其實上次被伏擊了以後,他有過一段時間的反思和總結,但架不住江湖的吸引力。

整整潛伏了一個月,當身上的傷好利索了,他高喊著我胡漢三又回來,我又回來了。

這句話聶小光在紅星中心劇院門口就聽了個真切,不用報大號,人的名,樹的影。

出了那麼大的事,他以為躲出去一個月就完了?哪有那麼便宜啊。

聶小光本以為他就此銷聲匿跡,哪怕是去山裡結婚生子,五年、八年,十年、二十年後再出來,江湖的恩恩怨怨也就一笑而過了。

可一個月,這不是打老乒們的臉嘛。

結果怎麼樣?

嗯,你張建國又活著回來了,活蹦亂跳地給我們添堵,那還能饒得了你?

所以他一露面,當天晚上那條街上就有成群結隊的老乒們追著他跑,攆死狗一般。

如果這也叫傷愈歸來,榮歸故里,如果這也叫頑主的風光,那這風光不要也罷。

但此時的張建國主動背起了情人的血債,以此為旗號,徹底掀起了頑主與老乒的對立。

張建國最願意扛大旗,因為他嚐到過無數次扛大旗便輕鬆得來的便宜。

扛了新街口的大旗,他成了新街口的大哥,接了周常利的大旗,他成了新的小混蛋。

現在扛起了頑主的大旗,他不就成了頑主的大哥,誰還能有他的風頭更勝。

就算是回來的那天高調復出,被老乒當傻狗攆,可週末五四青年節這天他依舊敢出來玩,不敢出來那他還回來幹什麼,憋死得了。

天晴氣朗,張建國閒逛到公園最北端的筒子河,十幾個人便租了幾條船下水。

筒子河水面狹窄,三面都是高牆,只有南面可上岸,岸邊上戳著一排鐵欄杆。

水面上當時並沒有別的船,張建國等人剛下船,操槳不熟練,幾條船亂撞。

還沒等他們把船擺順,就聽見南邊岸上有人高喊:嘿,晃什麼晃,在那兒上來,都給我上來!

猛回頭,只見南邊岸上鐵柵後面,密密麻麻無數的老乒們圍堵了上來。

水面上,有的船猶豫,原地打轉;有的船緩緩向南岸靠近;閆勝利和李和平一條船,李和平拼命向岸邊劃,急亂中一隻槳掉在河裡,兩個人搶便另一隻槳急劃,但仍稍慢了一步。

李奎勇操槳的那條船,第一個奮力向岸邊衝了過去。

李奎勇?

他不是受傷了嗎?

是,是受了傷,還受趙老四維持,把事情問到了李學武那裡,去山上得了救治。

李學武給趙老四的安排是人必須去自首,然後上山休養,半年內不許下山。

結果呢,李奎勇能站起來,就說明他去自首了,也上山了。

可張建國回來了,李奎勇也回來了,只能說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慈悲不渡自絕人。

張建國就站在李奎勇掌舵的船頭,兩人配合默契,船未及靠岸他就躥了上去。

李奎勇把兩隻船槳扔上了岸,沒有一絲含糊和猶豫地跟著也上去了。

他和張建國一人一根木槳,張建國打頭,他殿後,兩人一前一後向對方撲了過去。

早就不是談話就能解決的仇恨,所以二話沒有,上去就動了手。

閆勝利、李和平等人很快也接續上去。

這些小子早有了上次的經驗,這一次再沒有慌張和膽寒,有的只是團結和奮不顧身。

張建國在前面衝鋒陷陣,他們哪有臨陣脫逃的道理,說出去就不用做人了。

他們這麼猛,對方當時就被打懵了。

老乒們可是得理不饒人的主兒,心想著我們這麼多人橫在這兒,你們才幾個人,還不得跪下叫爺爺求生?

結果呢,除了最當先幾個頭破血流地躺在了地上,其他跟來的人群轟地一聲星散,公園上空登時響起一片淒厲的令人心顫的喊叫聲。

有的發瘋地猛跑,有的實在跑不動了,就往灌木叢裡躲。

此時,張建國那十幾個人全部上了岸,四追打,勢必要把上一次丟掉的面子掙回來。

有怨報怨,有仇報仇。

你說個人之間有怨有仇?沒有,有的就是一腔熱血,分屬兩個圈子,水火不相容。

那有人問了,這江湖就是打死打生嗎?

也不是,小兄弟們報仇雪恨,張建國和閆勝利、李和平等人沒有參與繼續追打,而是留在了岸邊察看那幾個受傷老乒的傷勢。

按張建國的囑咐,由李和平把其中傷勢比較重的一個人送到醫院去。

這樣,李和平就先離開了。

但張建國萬萬沒想到,今天他代表頑主與老乒們真正的對碰其實還沒開始。

李和平剛走,李奎勇便跑了過來,急哧白臉地把閆勝利拉到了一處高大的灌木叢下。

就在這個灌木叢下,閆勝利看到了他這一生中永遠無法淡忘的恥辱的一幕。

在高大的灌木叢下,一個矮胖的頑主正用刮子比劃著逼迫躲在樹叢中的一個老乒裝束的女孩子脫衣服。

女孩臉朝外,佝僂著腰,半蹲半坐在樹棵子裡,拼命向後退縮著。

她的一身板綠已經全脫了下來,套在了矮胖子身上,女孩身上只剩下窄條背心和三角內褲。

矮胖子伸出刀尖,挑起女孩的背心……,一聲尖叫,女孩一下子尿了出來……

李奎勇衝上去推開矮胖子,大罵無恥。

矮胖子一臉橫肉,罵了一句:關你特孃的狗屁事,舉刀就要刺李奎勇。

閆勝利也憤而拔出刮子,矮胖子轉身就跑,李奎勇倒是跑得快,追上去把衣服搶了回來,扔給了那女孩。

就在這時,張建國跑過來喊了閆勝利,說老乒們跑出公園前門後,彙集了在大廣場上的老乒,現在已經有很多人了,正在反身撲了回來,得趕快衝出去。

閆勝利招呼了李奎勇一聲,跟著張建國匆匆離開。

已經走出了很遠了,李奎勇又拉住閆勝利,指著後面的灌木叢,說那個女孩還沒出來。

閆勝利無奈又跑了回去,發現女孩的頭髮被絞在了樹枝上,掙脫不開了。

閆勝利心慌氣急,揪住女孩的頭髮拼命猛往下扯,女孩負痛,忍不住哭叫。

她這一哭叫,閆勝利愈發的焦躁,踢了她一腳,這頭髮也解開了。

有的時候事情趕上了,真是氣死人不償命,你就說這姑娘是感謝他們吧,還是恨他們吧,這一腳挨的屬實說不清、道不明。

這個時期,中山公園的東門被封閉,整個園子只有南面水金橋這一道出口。

還沒有走到南門,從敞開的大門洞裡,遠遠地就能看到從水金橋到公園大門前的空地上,嚴嚴實實地堵滿了黃皮子,正擁擠著向門裡滾壓進來。

張建國等人站住了。

老乒們也看見了他們,由打前的開始,隊伍便也站住了。

也正是這個時候,張建國說出了他那句著名的話:反正我要從這兒出去!你們誰想出去,就跟在我後面!

說完,張建國稜起眼睛,咬著牙,滿臉兇相地迎著人群走了過去。

按照以往交手的經驗,雙方列陣對撞,在相距十幾米時,對方的陣形就會發生動搖。

但這一次不同,人數太懸殊了,而且,經過多次歷練,他們已經不再是那個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

更何況,他們身後就是狹窄的水金橋和不斷湧上來的各路援軍,已退無可退。

雙方逼近,對方陣形堅如磐石,黃皮子這邊竟是一步不退。

雙方相距只有一兩米時,張建國突然指著最前面的一個戴著一頂新鍕帽的大個子,狠狠地喊道:

就這頂帽子,我要了!李奎勇,給我搶過來!

這是要多囂張就有多囂張啊,這跟兩軍陣前,指著對方的旗子喊張三奪旗有什麼區別。

李奎勇也是真勇,更是在上一次受傷之後開了竅,知道怎麼動手了。

張建國喊完,他便應聲撲了上去,跳起腳就去搶奪大個子頭上的鍕帽。

大個子有些慌亂,用手捂著帽子擠開人群往後躲。

李奎勇領頭、張建國隨後,一杆子人追隨著大個子匯入人群中。

也不是沒有人試圖出手阻擋李奎勇。

但李奎勇兇巴巴地喊道:沒你事兒,今天,爺就要他的帽子!

本來人多勢眾,突然間,卻一下子成了被搶帽子的「弱者」!

老乒們一下子就全傻了眼,還沒醒過味兒來,就眼睜睜地看著一杆子人擠擠撞撞地衝了出去。

這十幾個人跑到了大街上,當街攔住一輛大一路,匆匆便上了車。

車重新開動後,看見李奎勇手裡竟抓著兩頂帽子,還有,就在車後,一股勢不可擋的洪水般的黃皮子腳踏車隊,正一路狂追而來。

自此,頑主圈子裡便有個說法:李奎勇能「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

這事聽起來是不是很荒誕滑稽?

其實這個年代荒誕滑稽的茬架樂子數不勝數,其實人越多越沒意思,動手的很少,剩下的多半是穿鑿附會,胡編亂造的小故事。

而讓他們引以為傲,沾沾自喜的中山公園脫險記卻成了擺在東城分局高震案頭上必辦的大案,這兩個圈子的矛盾斷然已經成氣候,上面很是不滿,雙方都成了分局收網的目標。

李學武也正感覺時機成熟,所以便叫姬毓秀行那絕戶計,玩驅虎吞狼,打雙方一個措手不及。

江湖,就是汪在低處的一池水,地位永遠低於岸邊,內裡渾濁不堪,但在雷霆萬鈞之勢的清掃下,任何汙穢雜魚都得翻白露肚皮。

就算你是千年的王吧也不行,更何況這江湖新勢力在雷霆面前就是幾條小雜魚呢。

周常利和趙老四在那扇大門的門縫裡窺探到了什麼?也許就是這讓人望而生畏的雷霆。

——

「領導,今天早晨的報紙看了嗎?」

李學武端著自己的茶杯走進李懷德的辦公室,手裡還拎著一份報紙。李懷德見是他進來,給正在整理材料的栗海洋使了個眼色,見秘書出去了,這才摘下了臉上的眼鏡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