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學武走下臺階,在上車前給於海棠強調道:「部門間調動工作和崗位,要徵求職工本人的意見,不能來硬的。」「我明白——」於海棠笑著說道:「強扭的瓜不甜嘛。」
「那就好,我回來再說,」李學武見她理解了自己的意思,點點頭說道:「廣播站你們做的不錯,要多學習、多創造。」
「謝謝領導的叮囑——」
於海棠站在了車邊,笑著客氣道:「那我等您回來。」
嗯,聲音有點甜啊——!
周苗苗聽說過關於於海棠的一些歷史,被這一聲高甜的「等你回來」勾起了一些記憶,上車前特別看了她一眼。
而這個時候,於海棠也看向了她。
雙目對視,光影交錯。
確認過眼神,是一樣的狠人!
一個敢於「奉涎」,一個敢於「擔襠」。
——
說工作忙,不願意接受於海棠的採訪,李學武可並非託詞。
因為他是真的忙。
乘坐鴻途一號小客車,馬不停蹄地先是看了廠辦公大樓雙子樓的建設施工現場,又趕去了豐臺看新京一軋鋼廠的選址。
盯著紅星廠辦公大樓的建設很正常,去看新京一軋鋼廠的選址幹什麼?
你可說了呢,關係大了。
紅星廠同京城工業早有約定,紅星廠堅持要遷軋鋼廠去往鋼城,節省運輸成本和建設成本。
更是為了完成亮馬河工業區的整體建設規劃,遷走重工業。
可京城工業不捨得軋鋼廠這麼好的重工業資源,雙方僵持了一局,達成了最終的約定。
既然紅星廠要在鋼城建設全新的軋鋼廠,使用全新的裝置和全新的生產工藝,那舊有裝置和技術將面臨淘汰的局面。
說是舊裝置,可此前紅星廠並沒有新建工廠的計劃,每年都有裝置更新和改造,所以是比較有生產力的軋鋼工業。
紅星廠不要這些工藝和裝置了,京城工藝又捨不得,雙方一拍即合,在豐臺選了塊兒地,建設新京城第一軋鋼廠。
好了,紅星廠要負責協助新京一廠的選址、建設、拆遷和恢復生產力等等一大堆的工程,直到這裡完全自主運營。
有人問了,紅星廠這是閒的嗎?賣裝置還帶手把手教的?
這不是閒的,這是為了省錢。
新廠還沒建成呢,舊廠還沒拆遷呢,所有裝置和工藝就都賣出去了,減少了折損和土地佔用率,這是不是省錢?
有新京一廠兜底接盤,一些不願意跟隨新廠去往鋼城的職工有了安置和接收的單位,是不是省了一大筆安置費?
用了紅星廠的裝置和工藝,又延續和接收了部分紅星廠的工人,那新京一廠是不是還得使用紅星冶金廠的材料啊?
這是擺在明面上的好處,還有很多隱藏在背後的優勢呢。
雙方達成合作意見,減輕了紅星廠在集團化過程中京城工業反對的力度,也加深了雙方的合作基礎。
而且,新建京一廠不錢的嗎?
「市裡有自己的建築公司。」
鴻運一號車上,是工業負責人趙富春好笑地看了李學武一眼,問道:「我們憑什麼非要用紅星廠的工程隊呢?」
「因為我們可以對自己的工程建設專案負責啊。」
李學武很直白地講道:「新京一廠用的都是我們的裝置和工藝,車間該怎麼設計和施工,當然是我們更專業了。」
「再一個,我們完全敢為自己的施工技術和質量負責。」
「啊,照你這話說,要是不用你們的工程隊,出了機器與車間配套不符的情況,你們還不負責了唄?」
趙富春好氣又好笑地說道:「哎!你這是不是威脅我呢?」
「瞧您這話說的,我拿刀架您脖子上逼著您用我們的工程隊了?」
李學武這嘴也是不讓份兒的,瞅了眼趙富春說道:「我只是強調了我們的技術好,質量可靠,誰讓你胡思亂想了?」
「你這麼說我不得不想啊!」趙富春點了點他道:「我就知道你鬼心眼多,幹什麼都不吃虧。」
「您這算人身攻擊了啊,小心我告你誹謗。」
李學武嘴裡說著玩笑,抽空看了窗外一眼,手指在地圖上滑動,確定著此時他們所在的位置。
「你們選的這塊地兒真不錯,交通便利、徵地方便,就是地勢有點低,不過可以在排水系統上下工夫。」
「要新起一座重工業呢!」
趙富春拿起手邊的望遠鏡看了看遠處,嘴裡說道:「市裡批了兩百萬的建設資金,我的壓力山大啊。」
「兩百萬,還是利舊的情況下,」李學武琢磨了一下說道:「那不開玩笑的說,這個工程還真就得給我們。」
「呵呵——怎麼說?」
趙富春的視線從望遠鏡裡收了回來,打量了李學武一眼,問道:「不要故弄玄虛啊!」
「草,說正事呢,講話要負責任的。」
李學武跟他也是老熟人了,這種較為寬鬆的場合說起話來也是沒那麼多顧忌。
其實不止是他這樣,這個時代的幹部大多都有口頭上的髒。
且不聞就算是那種會議上,大佬們也會一口一個我甘霖娘?
「十年前建設一座軋鋼廠要多少錢?兩百萬綽綽有餘。」
李學武叫停了汽車,站起身來,手撐著辦公桌板指了窗外講道:「開荒一般的在這種環境下重建軋鋼廠,兩百萬?玩呢?」
「不用跟我講十年前和十年後的建築材料價格對比,也不用跟我講你們市裡的工程公司的優勢。」
他捶了捶桌板上的廠區規劃圖,「兩百萬去掉購買生產裝置和運輸成本,還能剩下多少?」
「我們有豐富的工程機械作業基礎,就算是這樣也才敢說不虧本,你們?」李學武故作不屑地斜了眼車廂後面跟著的市建築公司的幾個負責人冷哼道:「快別開國際玩笑了——」
「哎!李秘書長,您這就有點小看人了吧!」
市三建的副總不願意了,站起身皺眉道:「紅星廠工程隊才成立幾天啊,就算有工程機械,還能比我們市建築的多?」
「就是——」有人同樣不滿道:「說話風大也不怕閃了舌頭。」
「沒錯,李秘書長的口氣太大了些,也太不把我們當回事了!」
……
車廂裡可謂是「群情激奮」,趙富春面帶微笑也不阻止,只看著李學武怎麼應對。
李學武卻沒理會那些人的犬吠,坦然地拍了拍司機的座位,示意他開車,自己則是坐回到了座位上。
「我們廠工程建築分公司雖然起步晚,才剛剛成立,但誰讓我們運氣好,接二連三的有企業願意與我們合作呢。」
他淡淡地說道:「具體的合作內容不方便講,但大概的情況還是能跟諸位分享的。」
「紅星廠與聖塔雅集團簽署了一份框架合作協議,未來雙方會在工程建設領域展開深度合作,其中就有工程機械一項。」
「放心啊,不多——」
李學武伸出了右手,展開了一巴掌說道:「大概有五百臺工程機械會在今年年底前給到紅星建築分公司。」
「沒關係,到時候咱們比一比。」
比?這還比個嘰霸啊!
合著你們玩不起就找外援是吧,有錢有關係就了不起啊!
車廂內因為李學武的一巴掌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了汽車的聲音,還有那些不甘心的眼神,他們想弄李學武一頓。
「看來你們是真發了啊。」
趙富春感慨著坐了下來,看著桌板上的規劃圖說道:「現在想想,我真後悔贊成你們廠晉級了啊。」
「沒關係,以後咱們還是系統內上下游的生產鏈條關係,互相照應唄,」李學武笑著說道:「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我們說,大家都是兄弟。」
先前說什麼威脅,現在才是真正的威脅。
工程建設專案你給不給?
不給我們可自己拿了啊!
——
「這藥店可不咋地啊。」
周苗苗跟著李學武的腳步把這古色古香的藥店前前後後看了一遍。
兩人出來的時候又困惑地看了看頭頂那塊已經改了的牌匾,皺眉說道:「勝利藥店,還特麼百年老店?」
「那個——」藥店的負責人也是滿臉的尷尬,輕聲解釋道:「我們店確實是百年老店,只是名字換了。」
周苗苗不解地看向了藥店經理,問道:「原來叫啥名字?」
「《百草堂》,有五百多年曆史了,」藥店經理聲音低沉地說道:「這不是後來公私合約了嘛,又趕上……」
他指了指頭頂的牌匾位置,說道:「現在就叫了勝利藥店,不過牌匾還是那塊牌匾,就是字兒摳了重新刻的,下面那行小字兒沒摳,就留下了個百年老店……」
「嗤——」周苗苗聽了他的解釋也是忍不住笑出了聲,「我就說勝利藥店怎麼還來了一個百年老店呢。」
「讓您見笑了——」藥店經理也是老不好意思的,尤其是在周苗苗這樣的大美女面前,更有些不自在。
李學武則是站在街上四下看了看藥店所處的位置,又瞅了一眼上板的窗子和那半扇門。
周苗苗心思靈敏,沒用李學武說話,便主動問道:「既然是百年老店,怎麼還關門了呢?」
「這……這就說來話長了。」
藥店經理遲疑著看了門外停著的大轎車一眼,心虛著說道:「主要是中藥的治療效果沒有西藥的快……」
「藥店關停有多久了?」
李學武沒有心思再聽藥店經理的含糊其辭,直接打斷了他的廢話,問道:「工人都怎麼安排的?」
「快一年了,」藥店經理苦著臉說道:「還能怎麼安排,該幹嘛幹嘛,反正買賣黃了又不是自己家的。」
「又不耽誤大家領工資……」
最後這一句他說的很是小心翼翼,可又忿忿不平。
李學武瞧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也沒在意。
倒是周苗苗對他很是好奇,問道:「其他人都分流走了,你怎麼沒走?」
她回頭看了眼藥店,說道:「還把這裡收拾的這麼整齊乾淨,等著組織重新啟用這間藥店啊?」
「呵呵,」藥店經理苦笑了一聲,道:「快別開玩笑了,自古以來這藥店黃了以後就沒有再開起來的。」
飯店黃了再開,人家說換老闆了,口味還可以再嚐嚐,這藥店黃了再開,就算你換老闆了,他敢用自己的病去嘗試?
「我來這兒看店也是迫不得已,」藥店經理嘆了口氣,講道:「大家都能分流,唯獨我不可以。」
不等周苗苗再問,他抬起望了眼摳的面目全非的牌匾,語氣幽幽地說道:「因為這間藥店以前是我們家的。」
周苗苗皺眉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再問,因為再問下去就有可能給自己找麻煩了。
她轉頭看向了李學武,卻發現領導已經往車邊走了。
在回廠區的路上,她也是偷偷觀察了李學武好一會兒,這才主動開口問道:「領導,你說他……」
「嗯,應該是真的。」
李學武當然知道周苗苗想要問什麼,目光看著窗外,說道:「中醫藥世家,都有點傳承和情節吧。」
「那您呢?」周苗苗倒是敢問,這會兒見李學武的情緒不高,卻壯著膽子輕聲問道:「我聽說您的祖上曾經也是……」
「很久以前的事了,」李學武回過頭看了她說道:「我爺爺在世的時候,家裡的藥店就沒了,到我爸爸這一輩是揹著藥箱子走街串巷的鈴醫。」
「再到我這一輩就更加的落寞了,」他苦笑著說道:「家裡就只有我三弟傳承了我父親的衣缽。」
「世事難料啊,」周苗苗感慨著點點頭,說道:「看得出來,那間《百草堂》是傳承許久了的。」
「嗯,」李學武輕聲應了一句,說道:「可惜了。」
「我倒是不覺得可惜。」
周苗苗轉過身來,看著後面的李學武說道:「如果咱們廠能把京城工業甩下來的藥店收購了……」
「再說吧,沒那麼簡單。」
李學武淡淡地說道:「趙富春也不是傻子,坑他一回容易,再想從他身上佔第二次便宜就難了。」
「我對您有信心,」周苗苗玩笑著說道:「就我知道的,京城倒閉的中藥鋪可是不老少,還有很多都改了西藥診所,或者乾脆換了別的行當。」
「這一次咱們廠整合中藥產業資源,依託現有的食品加工廠現代化生產能力,又有港城的出口訂單。」
她倒是很自信地說道:「就算拿不下太多的銷售終端,以咱們構建的中藥產業種植區的優勢,也是……」
「幾點了?下班了吧?」
李學武聽著她的話倏然反應了過來,抬起手錶說道:「哎呦,快六點了,還是直接送你回家吧。」
「不用麻煩了,領導。」
周苗苗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回廠取了腳踏車再騎回來就行了。」
「這有啥麻煩的,你家在哪?」
李學武伸手拍了拍韓建昆的肩膀,說道:「先送周苗苗同志回家,咱們不著急。」
「謝謝領導,」周苗苗先是感謝了李學武,這才給韓建昆客氣著說道:「把我送到西單商場那兒就行。」
她回頭對著李學武笑道:「我約了朋友去逛街,要是能蹭您的車過去,還提前趕到了呢。」
「呵呵,不用回家做飯啊?」
李學武輕笑著逗了她道:「小心周坦同志餓了肚子,要跟你吵架啊。」
「我們倆平常都不開火,」周苗苗隨意地解釋道:「要麼就在廠裡吃,要麼就在家門口小店對付一口。」
「真行,年輕就是好啊。」
李學武感慨著,羨慕著,倒是把周苗苗逗笑了。
「您可比我大不了幾歲!」
「哈哈哈——我都忘了我還年輕著呢——」
車廂裡的兩人說笑著,伏爾加m24已經來到了西單北大街,這是這個年代京城最為繁華的地段了。
可就在兩人結束了談話,準備道別的時候,卻從右前方突然傳來了一聲巨響,穿透了車窗。
車內三人齊齊沿著聲音望過去的時候,那場面讓他們徹底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