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國棟這人仁義。」
有說話的,就有附和的,尤其是看著倒座房裡走出來一群人過來幫忙,好話更多了。
有說沈國棟帶人幫孤寡老人收拾房子的,有說他幫忙出車的,這會兒氣氛倒是熱烈了。
不過這些話聽聽也就得了,倒座房的小子們可不聽這個,沈國棟也沒太在意。
他負責管理街道的小工業,備不住這些誇他的人家裡就有娘們和小子們指著他過活呢。
現在沈國棟在街道算是成了氣候了,半年多的時間,人人都說他的好。
小工業的幾個廠子真掙著錢了!
街道不僅得了管理費,街道沒有正經工作的婦女和小年輕們也都有了工作。
幾個小廠子越幹越大,人也是越來越多,沈國棟的名聲也好了起來。
要不是他結婚了,早有人來給他介紹物件了,就看後院劉光福那樣的都有人上趕著給呢,更何況是他了。
閆解曠得了小子們的幫忙,手裡的活驟然沒了,很是呆呆地站了一會兒,這才往外頭去了,他想起來得去靈棚那邊填火了。
也幸好閆富貴死到聾老太太后面了,當時怎麼操辦的,現在就是怎麼學的。
後院劉家的大火爐子借來了,正燒的旺,來弔唁的街坊們才有了外面坐的方便。
聾老太太是孤寡,傻柱和一大爺伐送,眾人幫襯著,閆家不一樣,得靠他們自己。
火爐子上的大茶壺裡是有茶葉,不過得是早晨的了,還煮著呢。
只看來的街坊們寫禮賬的摳搜勁兒就知道了,當初閆富貴是怎麼隨人家禮的。
人家辦事情好歹有席面呢,可你看閆家,哪裡有準備席面的意思啊。
合著隨了禮就討一杯淡茶啊?
這茶也忒特麼淡了,都沒有尿黃呢!
閆富貴仔細了一輩子,到死了還這麼摳呢!
怪不得有街坊來了轉一圈就走了,連禮賬都沒寫,出門口指不定怎麼罵棺材裡躺著的呢。
「明天早晨就出啊?」
李學武在禮賬攤子上點了一塊錢,嘴裡問道:「都誰跟著去啊?」
他這一塊錢是標準,到誰家都一樣。
就算閆富貴在他那隨了兩毛,他也沒跟對方一般見識。
「這不正找人呢嘛——」
一大爺嘆了一口氣,說道:「柱子得去,老七也得去,再加上光福……」
說來說去,院裡能叫上的就這麼幾個人。
「缺人手的話叫上國棟。」
李學武說的很明白,站在火爐子邊上的國棟也點頭應了。
其實沈國棟不差著閆家的人情,更不缺少閆家說他的好。
只是李學武叫了他了,他也明白武哥的意思,兩頭看唄。
一個是院裡住著,不能讓街坊們看熱鬧說閒話,再一個他不能看閆解放的熱鬧。
甭管閆解放在他家裡如何,現在是跟著回收站討生活的,他沈國棟就得有所表示。
一大爺點點頭,就著這會兒人多也就說了,「國棟要能伸把手,那就不用找人了。」
眾人聽了,又是一陣誇沈國棟的聲音。
這會兒打月亮門外頭,閆解放瘸著條腿進來,看見沈國棟噗通就給跪下了。
「這是幹啥啊,快起來。」
沈國棟得了李學武的提示,趕緊過去攙扶了,嘴裡寬慰道:「跟我你還來這個啊!」
「多謝老少爺兒們幫忙!」
閆解放跪謝了沈國棟,又給坐著的街坊們跪下磕了個頭。
街坊們紛紛站了起來,一個個的也都不好意思了,知道得嘴下留德了。
閆家沒有招待,閆解放也知道不該,所以才行了這大禮。
其實大傢伙也都知道,不怪他閆解放。
下午那陣就聽說了,一大爺來家裡商討出殯的事,問了侯慶華的意見。
侯慶華支支吾吾的不說準話,只問當初聾老太太出殯了多少錢。
這意思還不夠明顯的嗎?
一大爺也講了,聾老太太的情況特殊,招待是藉著倒座房的方便,是傻柱承擔的費用。
而且當初茶水招待,也沒收街坊們的禮錢。
侯慶華一聽這個就更不拿言語了,當時在場的人就都知道了,她這是不想招待,還想收份子錢啊。
合著你家出殯也掙錢?
哎呀,以前只知道閆富貴摳,沒想到閆家還有更摳的存在啊。
一大爺再要解釋和勸說,侯慶華就開始哭了,哭自己的命苦,哭現在的孤兒寡母。
明明閆富貴學校來人問了,要不要組織負責白事,她來了一句自己家裡辦。
結果學校給了喪葬費,一了百了,現在說拿不出錢來操辦白事了?
鐵公雞啊這是,一毛不拔?
閆解成死的時候她鬧了一通,大家只覺得當媽的接受不了,也都過去了。
再看現在,閆解放帶著弟弟妹妹操持白事,侯慶華只跟屋裡坐著不出來。
你要說怕閆富貴把你帶走了,不去靈堂也就罷了,怎麼客人都不出來招待呢。
沒別的說,那一定是沒臉見人了唄。
直到這會兒,李學武才反應過來,敢情來了這麼多的街坊,是來看熱鬧的。
怪不得閆解放一進來先跪了主動幫忙的沈國棟,這才給他們跪了。
當兒子的,閆解放現在沒有精力去跟他媽辯白和講道理了,只能將就著。
他當時真想撂地上不管了的,可葛淑琴攔著,一大爺勸著,再加上弟弟妹妹懇求著。
閆解曠是不戴白帽子的,只能是現在的長子戴,這白事也得他來辦。
可這裡有個問題,那就是他辦了白事,往後這家裡怎麼說話啊。
一大爺倒是跟閆解曠講的清楚,現在他不主事,家裡不拿錢,那這個家以後得閆解放頂梁,侯慶華說話都不好使了,這是老規矩了。
因為這不就逼著閆解放掏錢給親爹辦事嘛。
侯慶華手裡捏著錢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哭,閆解曠也沒注意,閆解娣更沒話說了。
閆富貴跟院裡躺著,一大爺乾著急,只能把話都說了個明白。
他真是頭一次幹這種事,沒誰家把錢看得這麼重的,幾十年真遇著硬茬子了。
街坊們都說,閆家操持白事是立了字據,請了保人的,你說是不是鬨堂大孝。
李學武連杯茶都沒喝,寫完了禮賬便走了。
剛剛李家一家人都在後院吃的晚飯,今天休息也不在前院了,鬧騰的睡不著。
從西院開車出來的時候還看見靈棚子亮堂著,葛淑琴帶著白孝與小叔子燒著紙錢。
該說隱忍和明白事,這葛淑琴真是讓他刮目相看了,可能年輕人懂事就經歷了那麼一瞬間,遇到了一個事吧。
——
「你這是從哪來啊?」
冉秋葉上午就接著他電話了,晚上等了一會見沒來,還以為他不來了呢。
李學武是等韓建昆走了,這才進院的。
「往衛三團轉了轉,你晚飯吃了嗎?」
「都啥時候了,你沒吃啊?」
冉秋葉進屋後幫他找了拖鞋,又接了他的大衣,嘴裡問道:「我幫你煮麵條啊?」
「吃過了,家裡吃的。」
李學武扭開了領口的扣子,打量了屋裡一眼,問道:「你爸媽這麼早就走了?」
「說是不想跟家裡待。」
冉秋葉掛好了衣服,又去爐子裡添了火,拎了暖瓶給他泡茶。
李學武給她打電話的時候沒說來她這,只是問了她父母的情況。
她哪裡還能不知道他想幹啥,便直說了,父母昨天就回山上了。
當然了,她也沒問李學武,自己父母在家他是否敢來的話。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自己想要啥還不知道?
問這樣的話只會徒增煩惱,惹人心煩。
「你真不餓啊?」
她把茶杯遞到了李學武的手裡,認真道:「我可給你準備了,就在櫥櫃裡呢。」
「真不餓,我跟你還裝假啊?」
李學武躺靠在了沙發上,問道:「閆富貴沒了,你聽說了嗎?」
「是嗎?不知道啊——」
冉秋葉是真的驚訝,給他端了生和瓜子過來,就挨著他坐了。
「啥時候沒的,咋這麼突然呢?」
「嘿,甭說你覺得突然。」
李學武拉了她的手,搖頭道:「所有聽說了的,都覺得很突然。」
「是啊,還是腦袋的病嗎?」
冉秋葉任由他捏著自己的手,好奇地問道:「不是說都治好了嗎?」
「不知怎麼的,又犯病了。」
李學武扯了扯嘴角解釋道:「還挺嚴重的,明白事的時候看不出來,糊塗了啥事都幹。」
「我還以為你知道了呢。」
「沒有——」冉秋葉低著頭,反手捏了他的手,翻過來揉捏著,說道:「我跟以前的同事都沒聯絡了。」
曾經的同事給她和她的父母帶來了很多不好的回憶,換了新的工作環境以後,她是主動斷了與那些人的聯絡。
「都在一個地方住著,」李學武手指轉了轉,問道:「平時見這面了,也不說話了?」
「最多點個頭,問個好罷了。」
冉秋葉抬起頭,看著他說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哪裡能跟他們說閒話的。」
「也是好事,省了麻煩。」
李學武徹底躺平了,枕著沙發扶手,微微合著眼睛說道:「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人非,管不住嘴,這都是罪過。」
「又想起什麼了?」
冉秋葉看著他感慨,笑著問道:「是閆老師的事?」
「哎,活了一輩子,白玩。」
李學武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道:「沒交下朋友,沒處好街坊鄰居也就算了,連……」
他睜開眼睛,抬起頭看著冉秋葉說道:「連老婆孩子都沒交得下,你說這人啊——」
「白事硬生生弄成了笑話。」
「閆老師是挺會過日子的。」
冉秋葉不是大院裡的鄰居,跟閆富貴也沒有更多的接觸,只是客觀地評價。
「我還記得何雨柱託他介紹我們認識,說給我捎帶了些土特產,叫他給留下了。」
「好麼,倆人都結仇了。」
李學武好笑地說道:「他也是財迷心竅,受人請託辦不了就說辦不了的,哪能貪這種小便宜,傻柱恨不得記住他一輩子。」
「今天在院裡還叨咕這件事呢,臨了都得把這筆賬說清楚了。」
「呵呵呵——」
冉秋葉也是覺得人生無常,笑著按了他的胸口道:「咱們是那個時候認識的嗎?」
「嗯?好像是吧——」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道:「好像是你去棒梗家裡家訪吧?」
「哪裡是家訪啊,是去要學費的。」
冉秋葉低著頭,說道:「那時候當老師多難啊,啥事都我們擔著。」
「現在不用要了?」
李學武笑著晃了晃她的手說道:「當了校長了,是比以前有覺悟了?」
「寒磣我是吧?」
冉秋葉拍了他一下,說道:「現在的學生也好帶了,學校的秩序恢復了以後就好了。」
「可能家長們也比較珍惜現在的教學環境吧,少有拖欠學費的。」
「還說呢,秦淮茹沒感謝你啊?」
李學武玩笑道:「棒梗終於不是最後一名了,她差點給兒子放鞭炮擺席慶祝。」
「瞧你說的——」
冉秋葉笑著說道:「那也不是我的功勞啊,人家是上了中學才學好的。」
「真要說起來,還不得埋怨我沒教好啊。」
「嗯,那小子是塊材料。」
李學武抿了抿嘴角,道:「是塊惹禍的好材料。」
他看著冉秋葉問道:「你不是問閆老師咋沒的嘛,我跟你說是跟棒梗送走的你信不信?」
「真的假的?」
冉秋葉倒是很信李學武,他說的話從來沒有不信的,就像對她糟糕的人生徹底妥協了一樣。
「我是不方便說,但確實有關係。」
李學武長出了一口氣,道:「現在跟家裡關禁閉呢,要不是沒地方去,她媽早給他送走了。」
「閆老師家裡正忙著,這件事回頭指不定怎麼鬧騰呢,唉——」
——
「吃餃子嘛?」被窩裡,冉秋葉知道他醒了,問道:「或者吃餡餅啊?」
「甭麻煩了,不是有面條嘛。」
李學武緊了緊胳膊,把她摟在懷裡說道:「怕麻煩我就去廠裡吃一口也行。」
「麻煩啥,我不也得吃嘛。」
冉秋葉推了他的胳膊起身,從椅子上撿了衣服便穿了起來。
「你要再睡會也行,要是不睡了,就幫我燒熱水洗臉。」
「那我是睡,還是不睡啊?」
李學武好笑地捏了她一把,惹得冉秋葉嬌嗔了一聲,回手拍了她一下。
這還是他第一次留宿家裡,冉秋葉的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甜絲絲,美滋滋的。
被窩裡有男人,和家裡有男人,還是不一樣的。
她穿好了衣服,先是攏了頭髮,這才撿了李學武的衣服遞過去說道:「別懶了——」
「唉——」
李學武長嘆一聲,道:「就這麼一個缺點,還是被你發現了。」
「嗯,差點被你騙了。」
冉秋葉很是配合地開了個玩笑,伸手拉了他起床,就要親自給他穿衣服。
李學武哪受得了這個,拍了拍她的屁股,示意自己來。
如果再磨蹭下去,這衣服就甭穿了,早飯也甭吃了,等著修床吧。
「那就吃麵條了啊——」
冉秋葉一個人過日子並不邋遢和懶惰,屋裡收拾的很乾淨,廚房的手藝也很麻利。
李學武大懶蟲似的,磨蹭著穿好了衣服,又給爐子裡添了煤。
熱水還沒燒好呢,冉秋葉已經把麵條煮好了。
「不用燒開了,得洗臉就成唄。」
看李學武就知道在家是當大爺的,乾點活跟體驗生活似的。
她捏著抹布拎了熱水壺澆在了搪瓷洗臉盆裡,回手還封了爐盤。
「看看熱不熱,熱了兌涼水啊!」
「啊,知道了——」
李學武好笑地說道:「你當我是地主家傻兒子了是吧?」
「你以為你不是啊!」
冉秋葉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指了臉盆架上交代道:「屋裡煤灰大,用香皂仔細洗啊。」
「好、好、好——」
李學武彷彿又回到了被於麗支配的時候,只不過冉秋葉比於麗更強勢一些。
要是於麗在這,都不用李學武說話,伸手就幫他把臉洗了。
他自己也嘀咕,剛回來那會兒還自己洗衣服呢,絕對沒有這麼懶的,都是於麗慣出來的。
等他跟水鴨子似的洗好了臉,冉秋葉已經做好了滷子,還順手遞了毛巾過來。
李學武耍無賴,挺著臉不伸手,示意她幫自己擦臉。
「懶得你哦——」
冉秋葉難得地體驗了一回伺候懶爺們,嘴裡又是說著,又是笑著的。
多虧煮麵條省事,不然就以李學武不幫忙還添亂的情況,今天他們上班非晚了不可。
倆人一同從屋裡出來,韓建昆已經停好了車,等在了院門口。
周圍有忙上班的鄰居蹬著腳踏車出來,見到冉家門口有小汽車還頗為驚訝地打量了幾眼。
李學武也沒管有沒有人認識自己,就這麼坦然地上了汽車,回廠裡上班去了。
冉秋葉是不會坐他的車,推著腳踏車出來的時候,明顯感覺鄰居們看自己的眼神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