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9章 好白菜讓豬給拱了

杜主任按下菸頭,長吐了一口煙霧,說道:「不過嘛,我們眼不瞎,耳不聾。」「五豐行在港城做的大事,你講我知不知道,清不清楚?」

他認真地點了點李懷德,道:「你呀,總是愛耍小聰明,有了一點成績就要翹尾巴!」

「我看敲打敲打你也沒有壞處的嘛——」

「是,我接受批評!」

李懷德收了那份虛張聲勢,端正了態度,認真地做了回應。

杜主任點點頭,講道:「你要求工作組查清楚,我不會攔著你,也不會阻止工作組。」

「但有一件事你要弄清楚,你們廠同五豐行做的事是帶有一定風險因素的,不可取。」

他斜靠在沙發上,手指晃了晃說道:「我承認,這兩年紅星廠的發展突飛猛進,成績很好,進步很快,遠超我們的想象。」

「但你也要知道,突飛猛進的背後是你們廠的根基不牢,思維激進!」

「是,我承認,」李懷德點點頭,說道:「一方面是我們的學習不夠,一方面是……」

「好了,我不是在批評你!」

杜主任擺了擺手,講道:「做出如此成績來,翹尾巴也沒什麼,但要保持頭腦清醒。」

「不要覺得我們的手伸的太長,管的太寬,」他語氣關切地說道:「更不要對組織考察有什麼情緒,你們廠是要緩一緩的了。」

「領導,我們——」

李懷德剛想表態,便被杜主任給擺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的心態,」他點了點李懷德,講道:「你是班長,團結和管理要有風度,更要有溫度,霸道可不行,以德服人嘛!」

「那句話咋麼說來著?」

他想了一下,微微眯著眼睛講道:「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

部裡來的領導走了,但工作組沒有走。

既然是李懷德要求的,甭管是假玩笑也好,真抱怨也罷,該查就得查。

不過明眼人也都看出來了,工作組的狀態明顯就沒有前些天那麼緊張了。

每天依舊有走訪和調查,問的問題也都跟財務虧空有關係。

一些部門負責人甚至被叫去問了話,只是並沒有李學武去的那一次時間長。

可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相關的廠領導臉色依舊很不好,甚至有傳言說發了火。

至於說是誰,這不清楚,也沒人較真。

自從那天接待了一機部的領導後,李主任便很少出現在公眾場合了。

快一週了,連工作會議都推遲了。

廠機關的氣氛凝結了起來,就像暴風雨前的悶熱。

這種悶熱讓所有人都知道要下雨,好像也都在等著這場雨。

悶熱之中,不乏有幾聲知了擾人心神。

但很快便被隱隱傳來的雷聲掩蓋,繼而是涼風颳過窗臺,掀起一片雪白。

「什麼情況?出事了!」

很突然的,機關裡熱鬧了起來。

十二月二十七號,也就是週六這天,剛一上班,廠紀監的人就來到對外辦,將剛剛上任半年的對外辦主任張士誠給帶走了。

張士誠是誰?

那是程副主任曾經的秘書,是廠里正在籌備外貿旅行團接待工作的負責人。

前幾天對外辦王自健被帶走的風波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

因為一機部領導的到來,這片濺起來的小水隱藏在了眾人議論工作組的喧囂當中了。

時至今日,繼王自健之後,對外辦主要負責人被帶走,這才引起了大家的關注。

張士誠被帶走,背後還有一層關係惹起了眾人的非議。

那便是對外辦上一任負責人沙器之,曾經是李學武的秘書。

現在調查張士誠的,恰恰就是李學武負責的紀監部門。

圍繞著這一話題,廠機關的議論重點悄然從低調下來的工作組那邊,轉移到了這件事上。

「聽說了嗎?張士誠被廠紀監帶走了。」

只這一句話,中午的大食堂便在有葷菜的加持下更加熱鬧了幾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蒐羅訊息,猜測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又一個重磅訊息傳來。

「師弱翁同志,經管委會批准,受谷副主任委託,我們將請您回去進行調查。」

就在下午一上班眾人還在討論張士誠被帶走的情況時,紀監幹部再一次出現在了主辦公樓。

這一次他們要帶走的是管委辦副主任師弱翁。

湊巧看見這一幕的人篤定地講,紀監的人說的就是帶回去接受調查,而不是瞭解情況。

這裡面的區別大了,而且看現場的情況,紀監一定是掌握了充分的證據了。

跟對待張士誠一樣,有經警在場,絲毫沒顧忌師弱翁的職務和影響,完全是一副不配合就強行帶走的樣子。

而他也說了,當時紀監的人進了辦公室,師副主任就呆住了,兩股戰戰,額頭冒汗。

在紀監幹部出示工作證件,宣讀檔案的時候,明顯能看出師副主任站不起來了,甚至連對方出示的證件都沒有仔細看。

當被告知其在調查過程中的權利和義務時,他明確聽見師副主任用顫抖的聲音說了,要求李學武同志迴避。

這是紀監辦案應有之意,當事人擁有配合調查、實陳述事實的義務,也享有申請回避、提出申訴的權利。

他說讓李副主任迴避,李副主任就得迴避?

不是沒有人這麼問,但答案是一樣的,李學武真的按照組織程式迴避了。

因為當時湊巧在師弱翁辦公室的那人講,紀監幹部現場就做出了回應:

因為同為管委辦副主任,李學武主動選擇了迴避,這個案子由谷副主任負責。

小水盪漾,引起了更大範圍的漣漪。

如果僅僅是王自健被抓,眾人還能猜測他是因為公款核銷等問題犯了事。

由王自健牽扯到張士誠,便是水到渠成,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誰不知道對外辦是個肥差,接待部門,預算上沒有限制,那還不是往狠了造啊。

僅漏出來的,大家後知後覺的,談論著說起張士誠這半年可謂是風光無限。

不僅家裡換了房子,就連他媳婦兒也進步了。

身上的穿著打扮,較以前做秘書時可有很大的改變。

以前大家只覺得張士誠進步了,工資多了,消費一把捯飭捯飭是很正常的。

但現在看來,說是馬後炮,但確實不太正常的,至少是資金來源不明嘛。

王自健原來在服務處綜合辦,不知道怎麼的搭上了張士誠這條線,半年前跟著他前後腳到了對外辦。

據對外辦的人介紹,王自健來了以後便一直負責費用管理以及核銷的工作。

由於費用申請報告是王自健打,張士誠審交沒人知道兩人打了多少報告。

不過很快就能知道了,因為紀監已經把對外辦近半年來,也就是張士誠到任以後所有的核銷材料都帶走了。

一筆一筆地查,一筆一筆地對,總能比對出不對的地方來。

到時候累加起來,就是兩人的罪證了。

但是,王自健和張士誠出事,又怎麼聯絡到了師弱翁呢?

當然,自師弱翁迴歸管委辦以後,確實是由其主管對外辦的工作。

你要說張士誠為了掩蓋自己的事,要往上送,送到師弱翁的手裡,那也還說得過去。

只是師弱翁才幾斤幾兩,一個管委辦副主任又怎麼壓得住這桿秤?

議論聲到這裡,眾人的目光不由得轉向了主辦公樓三樓,程副主任的辦公室。

——

「什麼,你再說一遍!」

程開元一拍桌子瞪著秘書小何問道:「誰告訴你這些事的?」

「機關裡已經傳遍了。」

小何年齡不大,十九歲,剛剛參加工作一年,是去年進廠的那批高中生。

被程開元選用作秘書,他是很欣喜的,也抱著跟領導學習的心態努力工作。

在委辦的那一年,他學到了很多捧高踩低能耐,學到了不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技巧。

真正到了實戰,他也是取得了領導的信任,同事們的羨慕,前輩的無可奈何。

真可謂年紀輕輕,不講武德。

這小子會來事,也會辦事,很得程開元的喜歡,平日裡還會開一些玩笑。

只是今天這場面絕對不是開玩笑,程開元辦公桌上的茶杯可以作證。

就在剛剛,程副主任那一巴掌下來,它都蹦躂了起來。

「大家都在傳,說週二上面領導來的時候就知道了,只是一直都沒有聲張。」

小何侷促地站在那,低著頭,目光偷偷瞧著領導,嘴裡的聲音時大時小。

領導想聽的話他就大點聲,領導皺眉頭的話他就小點聲,很懂得揣摩人心。

「就連工作組都……」

「工作組怎麼了?」

程開元坐在椅子上,眉頭緊皺,整座大山壓在肩膀上一般,他只覺得天要塌了。

「說大聲點,沒有吃飯嗎?」

「是!是工作組進駐了……」小何響應的很好,確實很大聲地要說了,只是說到這又不自覺地降低了聲音道:「好像是說谷副主任主動邀請的,工作組進駐了這一案件當中。」

「出去——」

程開元不想再聽下去了,這樣重要的訊息是從秘書口中得知的,可見他的情況有多不妙。

小何囁嚅地點點頭,走到門口的時候又輕聲提醒道:「您別忘了吃藥。」

程開元沒有回答,只是滿身疲憊地擺了擺手,示意他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了,但藥沒有吃。

現在的他不想吃胃藥,只想吃後悔藥。

從王自健被抓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謀算出問題了,具體出在哪還不知道。

只是一機部的領導來了,又走了,他這心裡就開始變得忐忑不安了起來。

最近這幾天,不僅僅是李懷德安靜了下來,他也一樣的沉浮了下來,只等著新變化。

山雨欲來風滿樓。

他沒等來雨,倒是等來了狂風席捲,電閃雷鳴。

就像他擔憂的那樣,張士誠上午被帶走,師弱翁下午被帶走,節奏很是連貫。

甚至會讓人忍不住猜想,張士誠一進去便交代了,不然師弱翁怎麼進去的。

其實王自健被帶走後,他就打聽了一下,卻什麼都沒有問出來,連人在哪都不知道。

而後便找到了張士誠,他是問了又問,張士誠只說自己沒有問題。

才半年的時間,能有什麼問題。

這是張士誠表達的態度,也是程開元信了他的態度。

只是這份信任連他自己心裡那一關都過不去,怎麼可能呢。

張士誠真如他表現的那麼正直純潔,那時常去家裡帶的那些貴重禮物是哪來的?

總不能是用自己工資買的吧?

以往沒有事的時候,程開元還能裝聾作啞。

只當不知道,不主動,不負責。

但是現在……

你當他為啥那麼生氣,甚至當著秘書的面捶了桌子。

因為機關裡的訊息,紀監、保密科、保衛科聯合辦案,正在查詢胡豔秋。

張士誠出事,胡豔秋被牽扯到,紀監找她瞭解情況情有可原,保衛科找她調查取證也很正常,只是這裡面怎麼還有保密科?

一聽到這個訊息,程開元的頭都要炸了。

他想要質問張士誠,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到底做了什麼事!

只是現在沒有機會了。

張士誠就算要回答,也不是回答他的提問,他的問題只能等紀監找到他的時候才能知道了。

可是,紀監要來找他……

咚咚——

就在程開元提心吊膽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嚇得他噌地站了起來。

而後看清楚門口站著的是誰,又惱羞成怒地問道:「不是讓你出去了嘛!敲什麼門!」

他真的被嚇到了,剛剛想到了紀監來找他,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你說他怕不怕?

「領導,我有個訊息……」

「進來說——」

程開元就算再驚慌失措,也不會跟秘書隔著八丈遠來講話。

小何回身關上房門,快步走到他身邊,小聲彙報道:「剛剛聽到的訊息,財務處收到了港城五豐行的通知,是請廠裡準備接收和結算三月份那筆兩千五百萬借貸款項一事……」

「領導?領導!領導你咋了!」

——

「淨剩多少?」

週日,李學武一邊看著手裡的財報,一邊聽著於麗的彙報。

不是他耳朵不好使,也不是他故作炫耀,想要再聽一遍來裝嗶。

而是於麗捧著手裡的檔案,即便已經用手指按著上面的數字數了無數遍,可在給李學武彙報的時候,她的聲音還是顫抖的厲害。

「七、七、七億六千八……」

「行了,這點錢你至於嗎?」

李學武斜瞥了她一眼,叫停了她磕磕巴巴的彙報,這麼聽著還不如自己看了。

別誤會,前面的不是裝嗶,現在的才是。

財報上的那一串數字,於麗看著比自己手上的生命線都長,如何不緊張和激動。

自己這麼激動,可你再看李學武,他剛剛說了什麼?

你說的這是人話嗎?

這點錢?這點?錢?

七個多億啊,你說點?

來,你告訴我,這個點你點在了哪裡?

「看我幹什麼?泡茶啊!」

李學武正看著手裡的報告,卻一直沒聽見身邊有動靜,還以為她嚇死了呢。

轉回頭瞅了她一眼,提醒道:「這不是錢,這只是一串數字而已!」

「能不能有點出息?」

他故作不耐地撇了撇嘴角,訓斥道:「好歹你也是我的辦公室主任呢。」

「這點小錢就把你給嚇住了,以後我還怎麼帶你出去見世面……」

「去你的——」

於麗被他逗的終於緩過神來,嬌嗔著打了他一下,隨即便摟住了他的後背。

「你聽聽,我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不至於的啊,有點出息啊。」

李學武晃了晃身子感受著安全氣囊的柔軟度,嘴裡則是寬慰道:「這就是一串數字。」

「你仔細想想,這上面的數字再多,那也是在港城,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

於麗摟著他的脖子晃了晃,說道:「你要是覺得沒關係,又何必送她出去?」

「唉,你就當我玩了個撲克牌遊戲吧。」

李學武看著手裡的檔案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個遊戲就叫做《大富翁》,婁姐就是我手裡的人物牌。」

「遊戲裡賺再多,我現在也拿不出來,用不了,你說賺七個億,我有什麼好驚喜的。」

「你拿她比作撲克牌啊?」

於麗好像很在意地問道:「那我是什麼牌?」

「碼的,氣死我了!」

還沒等李學武回答呢,門外便傳來了老彪子的聲音,還有他媳婦麥慶蘭的。

「你就不應該攔著我!」

於麗主動開了房門,請了剛到門口的兩人進屋,只是兩人還在吵著。

「他也是開玩笑呢——」

麥慶蘭很生氣地瞪了他一眼,只是當著李學武的面不好再說什麼。

「怎麼了這是?」李學武瞧了他一眼,問道:「剛回來就吵吵?」

「那黃幹忒不是個東西!」

老彪子一屁股坐在了對面的椅子上,撇嘴道:「我跟慶蘭進院,你聽他說啥?」

「他說好白菜讓豬給拱了!」

「就是一句玩笑話,至於嗎?」

麥慶蘭皺眉道:「你們不是認識嘛,以前見了面勾肩搭背稱兄道弟的,這會兒……」

「我氣他啥?他說那是人話?」老彪子指著門外不滿地說道:「他說我是白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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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