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5章 良善之輩

從紡織廠走的幹部交流渠道,在工會和車間都幹過,比他們那位張副總更有閱歷和經驗。

門口,李學武上車前,雨水站在車門處問道:「就這麼煩我?」

「我哥還說呢,要把我發配去邊疆,你沒狠下心嗎?」

「不是我狠不下心,」李學武瞥了她一眼,說道:「我給邊疆辦事處打電話,人家說了不要你。」

他晃了晃車門子,示意雨水放手,這才關好了車門。

從窗子裡,他打量了一眼身著幹練時尚工作服的何雨水,見她眼裡並沒有氣惱,知道她跟出來是想感謝自己的。

「老大不小的了,懂點事吧。」

李學武難得認真地說道:「你哥跟你急上火,都要魔怔了。」

「既然你相中了紅星廠的環境和發展,那就好好工作,少扯沒用的。」

「現在你是我領導了,」何雨水站在車邊,看著車裡有些晦暗的那張臉,說道:「我不得聽你的嘛。」

「你要真聽話就好了——」

李學武沒跟她閒扯,擺了擺手,然後示意了韓建昆開車。

雨水要來紅星廠,無非是求而不得的一種妥協,對生活,對工作的一種倔強。

她應該知道自己這裡沒有得寸進尺那一說,已經允了她來紅星廠的要求,那其他要求便不要再提了。

兩人是鄰居,也算是發小,回來後在院裡相處的還算融洽。

就算沒有這一齣,她想從紡織廠來紅星廠上班,李學武也會幫她辦。

現在只不過是兜了個大圈子,讓兩人之間的關係更坦白,更坦然了一些。

再沒有了鄰里之間的客氣,也沒了男女之間的含蓄,有啥說啥。

何雨水站在門口,看著指揮車消失,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自己為難自己,又何嘗不是在為難他呢。

——

「歪?武哥?歪?」

聽著電話裡大兄弟的喊聲,李學武微微皺眉,把聽筒移開了些許。

「你是聽不清我說話嗎?」

他好笑地說道:「用不著那麼大聲,我聽得見。」

「武哥!生了!我生了!」

老彪子的興奮隔著這麼遠他都聽得出來,語無倫次的模樣把李學武都逗笑了。

「好好好,你生了個啥啊?」

「閨女!大閨女!」

老彪子掐著電話扯著脖子喊道:「我有大閨女了!」

鋼城市醫院走廊裡,多少人好笑地看著這邊,有護士實在忍不住一邊笑一邊罵他。

老彪子也沒在意,只是不斷地跟李學武報喜,說著自己的喜悅。

可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臉上還是笑,但眼淚就是止不住。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必思親。

常年在外拼搏的他,當有了自己的孩子時,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父母,而不是兄弟。

但他只能給兄弟打電話,這一刻他像極了沒有爹媽的孩子。

麥慶蘭的父母站在病房門口望著這邊,強忍著沒有過來。

男人在這個時候,一定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軟弱,尤其是岳父母。

麥小田走回病房裡,看著床上的閨女和小外孫女,內心又欣喜又難過。

替女兒欣喜,替女婿難過。

他是走江湖賣藝出身,雖然是下九流,但也是正經人家。

這正經人家閨女結婚,哪有不見親家的。

可迄今為止,閨女孩子都生了,他們也沒見著親家。

姑爺打電話報喜,竟然是給京城的把兄弟,哭的稀里嘩啦。

「還以為他是不喜歡閨女的,」麥慶蘭的母親胡蕙蘭坐到了女兒身邊,輕聲嘆氣道:「聽著怪揪心的。」

「沒什麼好遺憾的——」

麥慶蘭順產,休息了一整夜,這會兒已經好多了。

她看著皺皺巴巴的嬰兒,嘴裡淡然地說道:「早就唸叨著,羨慕他武哥有大閨女,小李姝的模樣多可人,這會自己也有了。」

「至於他爸媽,我沒攔著他孝敬,是他自己不願意。」

「唉——」

胡蕙蘭嘆了一口氣,說道:「都是爹媽的孩子,哪個親,哪個不親啊。」

「不想說,」麥慶蘭眼睛不離開孩子,可見是喜歡的,這會兒嘴裡回道:「他自己有決斷,我都由著他。」

「好好過日子吧——」

胡蕙蘭親暱地摸了摸孩子的小手,臉上全是慈祥。

她叮囑閨女道:「彪子德行不虧的,為人是有些含糊,但做事不含糊。」

「我知道你有遺憾,也有不甘心……」

「媽——」

麥慶蘭抬起頭瞧著母親嗔道:「我有啥遺憾,我有啥不甘心的?」

這麼說著,她又低下頭,摸了摸閨女的小腳丫,說道:「他沒短了我吃,沒短了我穿,我還想啥?」

麥小田夫婦聽著閨女的話,看著小外孫女,眼裡除了欣慰還是欣慰。

閨女長大了,姑爺事業有成,兩人小日子和和美美,這就是他們想要的日子嘛。

「大閨女好,大閨女掌家孝心,」胡蕙蘭笑著說道:「等兩年孩子大一點,你們再要,多生幾個,我們幫忙帶。」

「對,我們不怕辛苦。」

麥小田彎著腰,盯著外孫女的小臉蛋怎麼看怎麼稀罕。

嘴裡更是保證道:「你們生幾個我們都幫忙,正愁沒有營生呢。」

「彪子說,紅星廠要擴編文藝宣傳隊,」麥慶蘭看著父母問道:「邀請你們了,怎麼沒應呢?」

她是知道父母對戲曲多麼的熱愛,否則也不會在這個時期還帶徒弟了。

當初的那個徒弟,已經傷透了他們的心,再收徒教學,可見他們的心思。

「都多大歲數了,扯那個幹啥。」

麥小田搖了搖頭,道:「消停日子挺好的,我跟你媽現在想唱戲了,隨時都能登臺,過過癮得了。」

「就是,平安是福——」

胡蕙蘭說道:「俱樂部那邊組了個戲班子,規模不大,邊教學邊表演,好玩的很。」

她看著閨女說道:「你生了孩子了,我們算是有營生了。」

看了一眼愛人,她又說道:「我幫忙看顧孩子,你回去……」

「不回去了,就跟我這住下了。」

這會兒,整理了情緒,老彪子從外面回來,眼眶還紅著,但臉上仍是笑意。

他對丈人和丈母孃說道:「我這老多事,家裡也照應不過來。」

「老早就說讓你們過來,這回有大孫女了,就別走了。」

「那哪能行,呵呵呵——」

姑爺的熱情很是讓老兩口熨帖,這會兒麥小田擺手道:「那邊也撒不開手。」

「有啥撒不開手的,俱樂部那邊我跟武哥說去,」老彪子大包大攬地說道:「咱們在這邊安家落戶,您還得幫我照看孩子呢。」

他示意了麥慶蘭說道:「小蘭也得幫我忙活站裡的活……」

「聽爸媽的安排吧,你又不是不回去了。」

麥慶蘭瞅了老彪子一眼,打斷了他的話。

並不是不想父親來一起住,而是看得出來,父親心裡是有顧忌的。

自古哪有姑爺養丈人的,除非是倒插門,要不就是特殊情況。

就像李家,姥爺已經孤身一人,真留在村裡,那沒的就快了。

似是麥家這種情況,哪裡用得著老彪子養活。

從始至終,她對李文彪的長相和脾氣就沒滿意過,可到了現在,她也不在意這些了。

只李文彪對她的好,就算心是冰做的,也早就捂熱乎了。

就算沒有這些風雨波折,她的未來又能怎樣。

李文彪這人說話大大咧咧,沒有文化,對她不用說,對她父母那是真心實意的。

所以,不用母親叮囑,她知道自己應該怎麼想,怎麼做。

人家都說窮的時候考驗妻子,富的時候考驗丈夫,她和李文彪現在的生活算窮算富?

別人不清楚,她還不知道每個月李文彪過手多少錢?

不能說,說出來要嚇死個人。

平日裡給她的零錢都幾十幾百的,想買啥買啥。

就算嫁個權貴少爺,也無外乎如此了,但嫁到少爺家,能有她這份福氣和隨意?

所以,除了樣貌好,有文化,她在李文彪這裡好像並不佔什麼優勢。

要真說起來,沒有她,李文彪也是不缺媳婦的。

俱樂部不就有一個,聽說還在等著他呢。

跟蘇晴多少感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李文彪對她是真捧在了手心裡。

醜點就醜點吧,這年月長得醜也不是那麼安全的。

長得醜,有財的就更搶手了。

——

「我出來了!我出來了!」

聶小光站在紅星廠廠區大門口,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這可把身後的王一民給氣壞了,他掏出銬子喊道:「嚎啥呢!信不信我拘你兩天!」

「怯——」

聶小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但身體卻很誠實。

接過兄弟們遞過來的菸捲,眯著眼睛感慨道:「自由,真特麼的好。」

「光子(讀咂),」來接他的閆勝利嘿嘿笑著問道:「在裡面啥滋味啊?」

「啥滋味?艹——」

聶小光暴了一句粗口,回頭瞅了一眼廠區大門,以及盯著的他的那些保衛。

他是想吹牛嗶來著,後來想想還是算了。

誰還不知道誰的,這些小兄弟裡面,要說沒開過葷的有,沒被拘留過的絕對沒有。

只是他們沒有這個福氣,就算是蹲,那也是去監所或者派處所。

紅星廠的羈押室,也得跟紅星廠沾上關係才能蹲。

所以,就算是被拘留,他也得找找優越感。

不過吹牛嗶這會沒啥意思,還沒喝酒呢。

閆勝利說了,城裡已經準備好了,今天就為了給他接風洗塵。

「信哥們的,聽我一句話。」

他在片腿上車子前,給眾人叮囑道:「千萬別惹李學武,離紅星廠越遠越好!」

「你嚇破了膽了?他們揍你了?」

閆勝利撇撇嘴,看了看紅星廠的大門說道:「碼的,你不是啥都沒幹嘛,這就關了15天?」

「屁!我多虧啥也沒幹啊!」

聶小光抽了一口煙,回味地說道:「那天算我撿著,要是溜在衛國後面跟著去了,我現在腦袋也搬家了!」

「他們下手狠著呢,你們不知道!」

他扯了扯嘴角,強調道:「別說是我颳著了要蹲15天,就是特麼狗從李學武眼前過,他瞅著不順眼了,都得挨特麼兩巴掌!」

「這麼說……」閆勝利打量著聶小光問道:「他真的打你了?」

「誰?李學武?別鬧了!」

聶小光一歪腦袋,道:「還用得著他動手,等他動手啥都晚了,進去我就交代了!」

「哎!別說我慫啊,真有那麼一天,」他點著眾人說道:「我是說萬一啊,哪天遇著他了,問你啥就說啥,千萬別頂嘴,別拉橫。」

「哼哼,別怪我沒提醒你們啊,真等他動手,還不如槍斃的滋味好受呢。」

「那你說捱揍——」閆勝利打量著他,問道:「誰揍的?」

「他手底下一保衛科長。」

聶小光嘴裡叼著菸捲,緊了緊褲腰帶,解釋道:「那娘們,窩草,拳頭嘎嘎硬,打人老嘰霸疼了——」

小哥們幾個說說笑笑,鬧了幾句便往大馬路上騎,城裡還好多人等著呢。

正巧,對面躥過來幾個老兵,閆勝利嘎吱就捏住了車閘,想要開幹。

「幹啥,你還想把我送回去咋地?我特麼剛出來啊——」

聶小光實在是受夠了裡面的滋味,不想這麼快就回去,所以趕緊拉住了閆勝利的胳膊。

他看向馬路對面,嘴裡提醒道:「趙衛東,老兵頭子,別搭理他。」

說完,招呼了幾個頑主,示意井水不犯河水,就這麼從趙衛東等人眼前過去了。

趙衛東玩味地看著對面灰溜溜離開的幾人,冷笑一聲說道:「就在這等我吧。」

說完,蹬著車子去了紅星廠大門口,開口就是找人。

他倒是很客氣,知道紅星廠的保衛不好惹。

廢話,衛國那一小幫人全軍覆沒,四九城老兵圈子裡都傳開了。

紅星廠這裡算禁區了,一般人可不敢來,怕晦氣。

你看平日裡酒桌上跟衛國稱兄道弟的都可以,拜把子都行啊。

但真論生死,這裡沒有一個願意陪他往西郊外走一遭的。

那五毛錢的子彈費掏不起,就是這麼窮!就是不能說自己慫!

趙衛東其實也剛出來沒幾天,在分局那邊蹲了七天的號子,腦袋上的緊箍咒還沒摘呢。

回到家讓他老子給抽了八皮帶,躺了好幾天才下了地。

「找誰?」

「周苗苗,舞蹈隊的,我是她同學。」

趙衛東往門房裡遞了一根菸,客氣著做了登記,只等著對方打電話通知。

電話很快就打通了,可週苗苗卻沒有接自己進去的意思。

又等了興許十多分鐘,這才見著周苗苗從廠區裡走了出來。

「呦!大妹子,」趙衛東口地打招呼道:「多日不見,甚是想念啊——」

曾經跟在自己屁股後頭的爛圈子而已,沒想到現在成了蔓了。

「你怎麼來了?」

周苗苗沒什麼熱情,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眼,話裡帶著疏遠的意味說道:「我這上著班呢,別扯蛋啊,有話直說。」

「噶啥呀——」

趙衛東想要伸手拉她,嘴裡更是笑著問道:「不認識我了啊?」

「說就說,別動手啊——」

周苗苗刷地就冷了臉,眼睛撇了門口的保衛,提醒他道:「我認你,保衛可不認識你。」

「我這不是想你了,來看看你嘛。」

趙衛東瞅了一眼保衛,輕聲說道:「晚上有沒有空,我請你吃飯。」

「沒時間,我得去我物件家。」

周苗苗聽出他啥意思了,這是來撩嗤自己了,也不看看他現在是啥德行,當初……

當初的事就別提了,她現在是正經姑娘了。

「你要是沒啥事我就回去了,以後你也別來了,就這樣。」

說完,也不管趙衛東變了臉色,轉身就走。

趙衛東剛想攔著,便聽見一聲汽車喇叭,保衛敬禮,大門開啟,一臺高階轎車開了進去。

他眼瞅著那臺轎車停住,車窗下拉,裡面的人跟周苗苗說了兩句話,周苗苗便上了汽車。

艹!什麼物件,敢情是有了傍家!

趙衛東雖然沒見著車裡的人,但他知道這臺車的價值。

心裡暗恨裱子無情,倏地轉頭看向了身後,那是聶小光離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