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8章23點46分「衛國……」
李學武站在窗臺邊上,看著夜色中的紅星廠陷入了沉思。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如果按照他給自己設定的期限。
也就是夜裡十二點之前抓到人,明天早晨上班前結束審訊,並將案件的處理結果向管委會彙報。
留給他、留給保衛科的時間不多了。
「王箏,幫我個忙——」
就在走廊裡短暫地陷入沉靜之時,李學武倏地轉過身,看向一直等著他的王箏說道:「我要四九城大頑主和老兵頭子的具體位置。」
「你要廣撒網?」王箏並未驚訝,但語氣中還是帶上了一點質疑,「你覺得衛國沒有跑?」
「十有八九,他還在城裡。」
李學武眼睛微眯,現在的他很想抽上一根菸,好讓急速旋轉的大腦降降溫。
但堅強的意志剋制住了這種習慣和本能,只是他的表情有些異樣。
「說白了,他還是個小孩崽子,出了事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他爹媽。」
李學武分析道:「這種性格並不特殊,因為他的父母很溺愛孩子。」
「來之前我們對衛國以及他的家庭做了一些瞭解。」
王箏點點頭,在確定了李學武的想法以後,對著身後點點頭。
有治安處的幹部轉過身,跟著王一民往外走,去佈置對李學武剛剛提到的那些人的抓捕行動。
比如趙衛東、謝前進、李援朝……
再比如張建國、李佔元、王大海……
「我就是要全城造勢,草木皆兵,讓他如驚弓之鳥,惶惶不可終日。」
李學武看著王箏說道:「大頑主,老兵頭子進來了,你說四九城裡的小崽子是個什麼狀態。」
「只要他還在城裡,只要他還打算跑路,絕對能從這個圈子裡打聽訊息。」
「你是在算計他父母?」
王箏眉毛一挑,本來在她心裡,李學武就是一個會算計的形象。
這一次跟他合作,這個印象算是具象化了。
「這也叫算計?」李學武瞅了她一眼,示意一起走,走廊裡有些悶,「這隻能算一點計謀。」
「挺好的,比我想的全面。」
王箏沒想到他很在意自己對他的看法,笑著說道:「要是我來負責這次行動的部署,一定是放長線釣大魚。」
「算了,我沒那個耐心。」
李學武轉頭看了身邊的王箏一眼,這姑娘才二十六七吧,心可真夠狠的。
聽明白她話裡是什麼意思了嗎?
什麼是長線?
誰又是大魚?
反正案子已經出了,倒不如在這個案子上做一做文章。
已經確定是誰做的案子了,誰就是長線。
好,既然長線確定了,那大魚又是誰呢?
衛國的父母?
當然算,可依照王箏的語境,以及她現在的處境,這倆人可不夠她吃的。
再長還能長到哪去?
哎嗨,這可說不好!
你就說衛國在作案和潛逃期間都接觸誰了吧,誰又給他行了方便。
在他躲藏抓捕的這段時間,又有誰起了歪心,有了異動。
不用說,這些「魚」無論大小,都得被她一網打盡。
為什麼?
你說王箏年紀輕輕的,為啥手段和心思這麼的狠絕?
首先,這是她的工作,她所針對的,都是犯罪分子。
其次,正因為年紀輕輕,所以她才更需要影響力大的案子。
似是這種必破的案件,在她的眼裡就是香噴噴的餑餑。
在時間和條件允許之下,她都能借著這個案子給你玩出來。
也別說人家心歹毒,也別說姑娘會算計,只能說屁股決定腦袋。
你在她這個位置,說不定比她還狠呢。
話往回說,王箏年紀輕,李學武年紀也輕啊,他就不需要「大魚」了嗎?
是的,李學武跟王箏的情況不一樣,他現在求穩不求快。
已經到現在這個位置了,再快能快到哪去。
再特麼往上頂,董文學和李懷德都要麻爪了。
尤其是現在的形勢,紅星廠的穩定壓倒一切。
王箏想要借影響力穩固地位,他不需要,他在紅星廠的地位很穩固。
甚至為了再進一步,他還要鬆動自己現在已有的地位。
你沒看他正逐漸鬆手保衛組的工作,鬆手三產和貿易的工作嘛。
王箏親自來紅星廠,一見面他就猜出對方為啥來了。
也許是習慣性地以為自己要公報私仇,斬草除根。
也許是習慣性地以為自己嫉惡如仇,不嫌事大。
錯了,從帶著她往審訊室裡走,李學武就已經很清楚地表明瞭態度。
什麼破案抓人,審訊立功,這些對於他都不重要。
他在紅星廠走到這一步,已經不需要實際的功勞來給他墊腳跟了。
過猶不及,真讓人對他有了不可改變的印象,那他這輩子就只能是一個保衛幹部了。
幹到頭了,也只是保衛組組長,那有什麼意思。
王箏也是看出他不想「擴大戰果」的態度了,這才出言試探。
包括剛剛對他提出要抓捕頑主和老兵的意見,她都覺得李學武在演她。
以前那麼一個火爆脾氣的李學武,現在怎麼成了老貓了?——
「你有多少把握能在今晚抓到衛國?」
走出保衛樓,悶熱一掃而空,夜晚的七月,還是有幾絲涼風的。
王箏理了一下耳邊的頭髮,打量著燈光下的李學武,說道:「就像你想的那樣,速戰速決。」
「我對保衛科有信心——」
李學武笑了笑,沒跳她挖的陷阱,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大廳裡的忙碌,自信地說道:「我相信他們不會讓我失望的。」
「嗯,你有一群好兵。」
王箏也沒想著自己玩心眼子能玩得過李學武,但這並不妨礙她撩嗤一下對方。
學有所得,學以致用嘛。
「尤其是你們的保衛科科長,聽說還是個大學生,真有你的。」
「呵呵呵——」
李學武輕笑一陣,見她要上車回去了,便出言邀請道:「回去睡覺?」
「如果明天沒事的話,要不要跟我去看看現場?」
就在王箏的司機給她開啟車門子後,他挑了挑眉毛說道:「今晚的四九城一定很熱鬧,千載難逢啊。」
「這算是約會邀請嗎?」
王箏好笑地看著他,示意了自己的212又問道:「坐我的車,還是你的車?」
「我的車被周瑤開走了,她需要用電臺」
李學武雖然這麼說著,但並沒有上王箏的車,而是示意了門口停著的羚羊巡邏車,也就是拆頂改裝版。
跟威利斯很像,但比威利斯豪華,適應性配件更多。
最大的差別是頂棚,威利斯的是帆布軟頂,羚羊巡邏車是可拆卸硬頂。
現在門口這臺羚羊輕型巡邏車就是拆掉頂棚的狀態。
「要不要試試我們廠的新車,可比212好開。」
「怪不得那些小崽子看見這玩意兒眼熱——」
王箏圍著羚羊吉普車轉了半圈,對李學武點點頭說道:「我看了都心動了。」
「那就給你開——」
李學武拍了拍車門子,示意了鑰匙空上的車鑰匙,扭身坐在了副駕駛。
王箏的司機見領導要換車,便跳下來要做服務工作,卻被她擺手拒絕了。
李學武邀請她一起進城「看戲」「兜風」,她自然不能拒絕。
況且這小車看起來是比傻大笨212漂亮多了,她也是有些手癢。
當然了,按照規定,她是不能在上班期間駕駛汽車的。
可按照規定,這個時候她早都應該下班了!
所以,就在李學武坐進了副駕駛的同時,王箏也像剛得到玩具的小姑娘似的,欣喜地坐進了駕駛位。
「車身高度和座椅的舒適度確實比212強得多了啊——」
她一上來便感受到了李學武剛剛的王婆賣瓜,也並非誇大其詞,浪得虛名。
踩了離合器和剎車,打著了火以後,按照檔圖掛上了前進檔,輕給油門,這車在發動機很好聽的動靜中慢慢地啟動了。
「喔吼,還真是挺好開的哎!」
王箏是女司機,妥妥的馬路殺手,早在以前李學武就領教過了。
這一次之所以敢坐她的車,是因為他們倆不是去約會。
只看前前後後跟出來的幾臺車就知道了,誰特麼約會帶一群人出來啊。
現場直播嗎?
當然了,女司機是個什麼樣子,大家心裡也都清楚。
一腳油門一腳剎車,跟鬧著玩似的。
李學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可還是強忍著沒說出換自己來開的建議。
「回去跟鄭局和高局說說,十臺的採購量太保守了。」
他趁機賣貨地慫恿道:「這麼好開的汽車,當然是後續計劃全換羚羊。」
「趁著212現在還沒貶值,問問有沒有哪家單位願意接收的,調控一些預算回來,統一換成羚羊汽車。」
「你好壞啊——」
王箏打著方向盤,一等車隊出了紅星廠大門,便是一腳油門超了車。
等兩人的汽車成為了頭車以後,她這才轉過頭,笑著對李學武說道:「不過我好喜歡——」
「你說的是汽車,對吧?」
李學武翻了個白眼,知道她是在故意逗自己呢。
別覺得她還沒結婚,沒到三十歲,就是個啥事不懂的小姑娘。
段位不高的,能被她給玩死。
當然了,李學武吃過見過的,啥樣的姑娘沒遇到過。
這種小陷阱,小心機,小曖昧,他早就司空見慣了。
「哈哈哈——」
見李學武沒著了自己的道,王箏也不氣餒,握著方向盤,在黑夜的大馬路上猛踩油門。
「太特麼爽了——」
「你輕點——」李學武咧了咧嘴,就在王箏放緩車速的同時,他又壞笑著說道:「我是讓你輕點喊,大半夜鬼哭狼嚎的,再誤會了。」
得,這一次是王箏掉坑裡了。
「誤會什麼?」
王箏一看就是老司機了,她轉過頭,嘰咕嘰咕眼睛,笑著問道:「你怕跟我傳出誤會啊?」
「呵呵——」
李學武不為所動,穩穩地坐在副駕駛裡,看著前面說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也不打聽打聽去,這四九城裡誰不知道我李學武最是清白正直。」
他轉過頭,看著王箏說道:「作風正派,不貪不色,說的就是我了。」
「嗯,進紀監以前的幹部都喜歡這麼說話——」
王箏白了他一眼,說道:「我看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嗨~別這麼說——」李學武轉過頭,看著窗外笑道:「不有句老話說的好嘛,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咱們這算到家了。」
「得,我說不過你——」
王箏也知道扯閒蛋李學武跟她哥黃幹是一套號的,純浪費時間。
她拍了拍方向盤問道:「你們廠這車不愁賣吧,怎麼推銷到我這來了?」
「我們是不愁賣,不是不怕賣!」
李學武伸了伸小腿,靠在座椅上說道:「如果能拿下分局所有汽車的單子,不僅僅是銷售的事。」
「拿我們打廣告是吧?」
要不怎麼說王箏很聰明呢,李學武的話剛落音,她就已經明白了。
「這事好說,只要你們廠白送給我們幾臺,我就幫你說說去。」
「嘚嘚嘚——」
李學武一擺手,不耐地說道:「咱們還是說說案子的事吧,這樣我的損失還能小一點。」
「大半夜的沒遇著截道的,倒是遇著敲詐的了。」
「哈哈哈——」
王箏大笑著踩了油門,羚羊吉普車一溜煙地進了東直門。
——
「不是,不是——」
李援朝稀裡糊塗地被從家帶回來配合調查。
按理說,想要把他從家裡帶出來是不容易的。
但那是派處所,如果是分局辦案,再加上紅星廠辦命案,他算個屁。
再說了,分局去帶他的人也沒說是抓他,只是請他回來協助調查。
話說的不算是很客氣,但也並不蠻橫,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鄭富華也清楚李學武是個什麼心思,無非是接住這些小崽子爹媽的影響,給衛國父母造成壓力罷了。
你想吧,這麼多大頑主和老兵頭子被帶了回來,他們的爹媽得咋想。
是,知道的都知道,跟這些人沒關係。
可不知道的呢?
都會仔細打聽,互相傳問,不用多長時間,一個小時以內,四九城裡該知道的都會知道的。
衛國的爹媽想有所動作,想請人幫忙,做夢去吧。
其實這招不算新鮮,明謀嘛,只是玩的罷了,一般人真想不到。
畢竟一般人也沒有李學武這麼損啊,辦個案子還要借力打力。
得了,衛國一個人犯的錯,現在全城的小崽子都給他背鍋。
反正衛國不到案,這些人都有嫌疑,無論是朋友還是敵人。
什麼時候衛國找到了,他們的嫌疑才能說清楚,否則分局裡蹲著吧。
是的,這些人都在分局蹲著呢,人太多了,來不及一個個地審問。
就仨審訊室開著,一個一個地進去,其他人都跟走廊裡坐著。
你說不怕他們竄供啥的?
嘿,李學武就怕他們不湊在一起琢磨呢。
這些人都是什麼角色?
這是四九城的地面通啊,什麼事是他們不知道的。
一個人知道一點,這麼多人湊在一起,拼湊也能猜出個大概了。
要不王箏說李學武又壞又損呢,這事本應該是調查員上門詢問。
也就是說,蒐集情況和訊息,回來拼湊研究的工作應該是分局的人幹。
這些小崽子願意說則罷,不願意說你逼著他也不會說的。
要真這麼幹,沒三五天的湊不出準確訊息來。
可到時候黃菜都特麼涼了,李學武能等得了?
現在得了,這些小崽子都到齊了,壓力一上,他們自己個兒就知道對訊息了。
你知道啥,我知道啥,大家湊在一起呿呿呿地一研究,齊齊罵草擬嗎。
他們都快把衛國的八輩祖宗掘出來了,完全是這小子闖的禍,讓他們背了鍋。
那還能行!
得了,反正今晚上是回不去了,大傢伙忙一忙吧,尋摸著把衛國揪出來。
他們算是解氣,也算是把自己摘乾淨了。
否則衛國跑了,這個案子半拉柯基,他們這一輩子都得沾是非。
那特麼以後還怎麼在道上混了,不得天天被叔叔盯著啊。
那不能夠,這個虧他們不能吃。
李援朝家住的遠,他在名單上也是最後一個,算是可來可不來的那一號。
可誰讓他有一群好兄弟呢,趙衛東和謝前進等人已經來了。
好麼,大家往分局大廳裡這麼一聚,互相掃麼掃麼吧。
哎!李援朝怎麼沒來?
那不行啊,今天這熱鬧大了,謝前進說了李援朝最喜歡熱鬧了。
這幾個壞小子一合計,齊齊給叔叔們說了,李援朝在城裡吃得開,興許有什麼訊息也說不定呢。
好了,九、十點鐘了,李援朝家裡都躺下了,被叫門聲給驚醒了。
你想他家是什麼家庭,聽見敲門聲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沒有大半夜敲門的,除非是特大情況。
今天他爸湊巧就在家,披著衣服起來,一聽警衛彙報說是來找兒子的,鼻子沒氣歪了。
也就是分局的人說得清楚,是協助調查,還是緊急任務,否則他爸非用皮帶抽他不可。
李援朝他爸當然氣了,氣分局這邊小題大做,可不能對同志們發脾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