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付之棟還是有些抽泣,淚眼叭嚓地看著本子,又看向乾爸說道:「我想用巴嘎,我想跟你快點再見面。」——
周亞梅一早晨忙活著烙餅、炒菜,只等著老彪子帶著媳婦兒進了院子,這才往接了他們,又往樓上叫了還在懶床的爺倆。
只是走到客房門口,聽見屋裡的對話,她自己倒是先哭了一場。
也顧不得眼淚,捨不得李學武,樓下還有客人等呢,便隔著房門提醒了爺倆兒快點下樓。
「武哥」
老彪子叫武哥,麥慶蘭也跟著叫了武哥。
她現在肚子也不小了,六個月的身子,走路沒問題,就是吃不得力氣,平日裡也不在碼頭。
碼頭上風大、溫度低、溼氣大,正是懷孕的時候,骨縫都撐開了,要是涼著潮著,這輩子算是廢了,以後且遭罪呢。
麥慶蘭和老彪子現在是在原來那處青年俱樂部住呢,產權給了回收站,老彪子又站穩了腳跟,這個時期又不允許娛樂活動,所以成了回收站的住宿和辦公場所。
都是在城裡,來這邊倒是方便了,開車也沒用十多分鐘。
李學武帶著乾兒子從樓上下來,跟兩口子招呼著問了些情況。
主要是關心一下麥慶蘭的身體和生活情況,也說了說京城的狀況,以及她父母在俱樂部的情況。
老彪子也是有心,知道媳婦兒惦記著京城的父母,電話有打,書信往來頻繁,可總不及熟人來信。
當爹媽的不敢麻煩兒女,報喜不報憂,遠嫁東北,顛沛流離,麥慶蘭也不敢跟父母說委屈。
所以,只想聽聽相近的人怎麼說家裡的情況,如果是真的好,那才能放心。
「我最近其實去的也少,廠里老有事,週末也歇不著。」
李學武笑著介紹道:「聽著你們家老頭老太太從東北迴來,我還跟於麗問了問,是不是彪子給受委屈了,或者生活上有不方便了。」
「沒有——不是他,是我爸媽」麥慶蘭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就待了半個多月,說京城還有徒弟要帶,不放心,不待了。」
「我哪敢不孝心我丈人和丈母孃啊」老彪子嘿笑道:「來到這了,又是幫我們拆洗被子,又是幫忙準備小孩兒衣服啥的,我感激惦念還來不及呢。」
麥慶蘭聽著他說笑,當著李學武的面有些不好意思,偷偷踢了他一下,不叫他再說了。
老彪子卻是不以為意,直言道:「我丈人丈母孃對我好,那就是好,這有啥不好意思說的。」
「我又沒吹牛,武哥是咱親哥,又不是外人,我說咋了?」
「行了,知道你過得好。」
李學武看得出麥慶蘭的含蓄,笑著點了老彪子說道:「感謝老人,也要多關心慶蘭,不僅僅是身體,還有精神層面的,多溝通。」
「慶蘭有文化,在外面闖蕩和業務可能不及你,但為人處世上,你還是要多聽聽慶蘭的意見。」
「哥,文彪沒啥,工作認真,對我也關心,就是有的時候愛開玩笑,沒深沒淺的」麥慶蘭看了老彪子一眼,隨後給李學武說道:「您多說說他,有的時候好得罪人。」
「多大的人了,現在手裡也掐著一塊事業了,這個還要人說?」
李學武看了老彪子一眼,給麥慶蘭說道:「他再亂開玩笑,你就告訴他,以後要想兒子也學你,你就沒個當爹的樣。」
「我現在成熟多了——!」
老彪子沒在意媳婦兒跟李學武面前說他的毛病,告他的狀。
就像他說的那樣,把李學武當親哥哥看,沒啥話不能說的。
「可咱不是沒文化嘛,說不得之乎者也,就會些胡言亂語。」
「沒文化也可以學嘛」李學武指了指麥慶蘭說道:「娶了個有文化的媳婦兒天天頂嘴啊,不知道跟人家多學習學習文化?」
「你以後是要走上更大平臺,接觸更多大場面的,現在不學,等著臨時抱佛腳啊?」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少扯閒蛋,趁著現在有時間,工作也不多,好好充實一下自己。」
「沒讓你當之乎者也先生,但總得能上桌,擺的上臺面吧?」
「得嘞,回家我就拜先生。」
老彪子不敢跟李學武頂嘴,玩笑著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
——
麥慶蘭最初認識老彪子那會兒,其實是瞧不上這樣的小混混的,文藝工作者,能跟混混混?
只是生不逢時,家庭和人生遭遇著劫難了,也讓她從另一個角度重新認識了李文彪,認可了這個滿嘴跑火車,一身江湖氣的小混混。
決定在一起了以後,有驚訝、有意外、有無奈,也有迷茫。
她一度懷疑自己當初決定嫁給他是否正確,也懷疑李文彪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她。
在喜歡她的同時,李文彪可還有個女朋友呢,同樣是大學生。
比她這樣的文藝工作者還要優秀,且是上趕著喜歡李文彪的。
三個人的感情擺在這,好像一齣戲一樣,麥慶蘭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家裡出了事,李文彪選擇的就不會是自己,而是蘇晴。
選擇自己,更多的原因是,自己當時的處境比蘇晴要危險。
沒有李文彪的幫扶,甭說她自己要糟糕,就是她父母,早就吊死在那處被人謀奪的院子裡了。
所以,關於李文彪偷偷照顧蘇晴的事,她選擇了視而不見。
有時候他表現的粗鄙不堪,理解不了她的追求,內心的迷茫和精神世界的痛苦,她也不怪李文彪。
原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陰差陽錯地走在了一起,又怎麼可能強迫他理解自己,或者逼著自己去適應他呢。
只看李文彪對自己,對自己父母掏心窩子的好,她就算是有天大的委屈和怨言,都得嚥下去。
她不知道按照原本的人生軌跡,沒有大學習,沒有人生劫難,她按部就班地畢業、工作、戀愛、結婚的那個人是否比李文彪更照顧她,更關心她,更捨得為她。
所以,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李文彪有再多的缺點,他也是這個時代,她所認知和見識過的年輕人裡,數一數二的能人了。
有李學武這樣的把兄弟照顧著,有能量觸角佈滿一座城市各關鍵部門的事業,他再粗鄙,也是強者,只不過在她面前嘻哈哈罷了。
前一段時間,父母來鋼城看望她,私下裡給她說過,不要想著報恩,恩情早晚變仇怨。
得想著知足,換一個人,換一種環境,她能有現在這般舒服?
雖然遠離了京城,可鋼城也不是鄉下,住著城裡的樓房,出行有小汽車,生活沒負擔,她喜歡啥,想要啥,不用出門,李文彪就能給她買家來,誰有她這福氣。
李學武來鋼城,是李文彪早就跟她說過的,李學武住在這邊,也是李文彪早就跟她解釋過的。
對於李學武的風流,她是不太瞭解的,李文彪也從未跟她說過這些,在京城時只知道他的勢力大。
如果不是這一次,她都不知道在碼頭工作的周姐竟然跟李學武是這樣的關係,但李文彪並不驚訝。
昨晚兩口子睡覺前把這件事說得很清楚了,所以來到這邊,見著李學武下樓時,身邊跟著周姐的兒子,她是沒有表現出驚訝的。
李文彪帶她來,李學武同意在這邊見她,就說明她已經被李學武認可了,被他們這個團隊認可了。
現在當然要稱團隊,以前遇到李文彪的話,那一定稱團伙的。
——
早飯邊吃邊聊,烙發麵餅,燉了昨天老彪子帶來的魚,還有時令蔬菜,以及李學武帶來的土特產。
飯桌上李學武說了說紅星廠跟奉城之間的合作,以及奉城辦事處的建立和運營。
「五月份啟動的六個辦事處,其中就有奉城」李學武講道:「這個位置很關鍵,你多跑動跑動,名單我都給你了,交個朋友。」
「遼東工業的意思是,用奉城一機廠留下紅星廠,要給中小型工業資源整合打造一個模範試點。」
李學武點了老彪子,提醒道:「要想在奉城立足,這一次辦事處建立和一機廠的談判,你得出點力,把關係網借勢鋪開了。」
「紅星廠管委會副主任景玉農正在巡視各地辦事處的籌建情況,她會在下個月上旬到達奉城,主持一機廠的兼併整合方案。」
「哥,景副主任我倒是知道,也見過面,可沒說過話。」
老彪子解釋道:「我知道她負責哪一塊,也知道李雪是她秘書,可這關係……總不能找李雪吧?」
「你先把紅星廠在奉城辦事處的狀況摸個底,再把一機廠的情況調查清楚,形成報告。」
李學武點點頭,說道:「景副主任不是外人,到時候我讓她聯絡你,你把這些材料交給她。」
「到時候她需要你幫忙做什麼,你只管把工作做好就行了。」
「得嘞,你要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要不說李雪給她當秘書呢。」
老彪子點點頭,認真應了,隨後又開玩笑地問道:「哥,這紅星廠,咱還有外人嗎?」
「去——別胡說,正經點。」
麥慶蘭見李文彪又胡亂開玩笑,胳膊肘懟了他一下。
雖然是把兄弟,親哥們,可也不能這麼胡鬧啊,李學武是什麼身份,能把這麼重要的事情交給他來辦,是充分信任李文彪的。
老彪子給媳婦兒點點頭,笑著說道:「沒事,鬧著玩呢——」
「先跟奉城辦事處的主任照個面,回頭等景副主任來了,你再過去點個卯,別大了呼哧的。」
李學武沒在意他的玩笑,提點他說道:「一機廠那邊,把工作做踏實了,你得不到一機廠的利。」
「但只要紅星廠入主一機廠,你就能借一機廠的勢,在奉城徹底趟開了路,站穩了腳。」
「明白,這件事我一定辦踏實了,指定給一機廠查個底朝天!」
老彪子認真地說道:「碼頭上調查部那幾個人整天五脊六獸的,都要閒出個屁了,正好給他們找點活兒幹,別老白吃白喝的。」
「別太過分了」李學武提醒他說道:「畢竟是合作關係嘛。」
「就是!我得提醒提醒他們,別太過分了!」
老彪子橫著眼珠子說道:「整天釣魚不說,還釣村裡的姑娘!」
麥慶蘭咬著牙,提醒道:「嘖——武哥是在說你別太過分了!」
——
用調查部幫助紅星廠在談判工作準備前搞商業調查,這主意也就老彪子這種渾人能想得出來了。
但是吧,也側面地說明了,他有這個能耐,請那些人幫忙不是。
這件事李學武回煉鋼廠的路上還在想,想想都覺得可笑。
在碼頭上班的那些人,確實是調查部的,還是姬衛東那個科比較得力和核心的人員。
這些人平日裡只當做是碼頭的保衛,是東風船務的職工。
按期替換,有人去港城,有人回京,有人在這邊休假。
組織術語,休假並不是自由意義上的那種隨心所欲的休假。
可以釣魚,可以打牌,可以睡懶覺,喝啤酒玩樂,還可以去村裡閒晃悠,還可以去城裡購物。
但就是不能長時間脫崗,更不能單獨相處,還得給這邊提供必要的安全和行政保護。
如果這也叫休假的話,其實相比於危險的環境,這裡確實安逸。
東風船務有調查部的集體股份和個人股份,李學武才不管姬衛東以及他的上級在這邊搞什麼鬼呢。
他敢篤定,對方不怕搞砸了集體的盤子,可絕對不會搞砸了他們自己的盤子。
這也是李學武當初拉著姬衛東以及他的那些同事們一起投資東風船務的原因。
你看現在,這些人對東風船務有多麼的上心。
聽說海面上不平靜,貨船運輸航道有危險,李學武想著整點五六式輕機槍就足夠牛掰的了。
實際上呢,好麼,直接上高射機槍,連重機槍都看不上。
這他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姬衛東想要業務協調許可權,也是為了東風船務好,絕對不會用船隊幹危險的事,這是他們自己的錢。
所以,老彪子說管不過來,姬衛東又需要這份業務,那業務許可權該挪挪,該轉轉,沒必要攥手裡。
東風船務適合遠距離長途航運,李學武想讓老彪子搞大飛,而且類似於送外賣的那種運營模式。
不用這些人管這趟船要裝什麼,更不用他們管運什麼賺錢,甚至連在哪接貨,在哪卸貨都不用管。
只需要承擔運輸成本!
只需要承擔貨物損失的成本!
李學武不介意用馹韓關稅當運費,把這條隊伍養得大大的。
電子電器以及五金工業產品的傾銷,佔領市場,擊垮對方的先進工業,還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紅星廠需要外部的先進機械裝置,以及重要的技術儲備,包括電子發展,這個是核心。
——
董文學的轎車開進廠區,停在了辦公樓的門前。
李學武下車後匯合了等在門口的彭曉力,一起進了辦公樓。
最後一天,李懷德將主持召開一個高階別的幹部辦公會議,比昨晚的高階,還要找個別幹部談話。
這一次來,除了調研,還要徵求和聽取煉鋼廠以及聯合工業主要負責人在組織工作中的意見。
李學武作為委辦副主任,也是紅星廠負責協調工作的重要領導,他是要陪著李懷德見這些幹部的。
當然,這些人裡不會有董文學,不會有聯合工業管理處處長岑輔堯,因為跟兩人的談話,早在第一天落地鋼城後就談完了。
今天主要談話的是兩個工業部分的副職和重要骨幹,目的是瞭解董文學和岑輔堯在組織工作中的表現,以及兩個班子的執行狀態。
搞過組織工作的人都清楚,只要領導下來調研,一定是要有這樣的單獨談話,是給副職幹部彙報工作的機會,也是給負責人敲警鐘。
不要搞一言堂,更不要攥著一支筆搞不團結,李懷德見這些人,就是在完善集體管理制度,維護並保障這項制度的合理執行。
這項制度是保證紅星廠集體管理的重要支撐,也是目前形勢下必要的管理模式和手段。
在談話過程中,李學武是全程沒有講話的,更沒有提問。
他只是坐在李懷德的身邊記錄著談話的關鍵內容。
李學武不僅僅是紅星廠的委辦副主任,可還是主管紀監的領導。
所以,在叫到楊宗芳談話的時候,對方一進屋便開始做檢討。
主要針對的還是昨晚的事,很嚴肅的是,他從會場上董文學的態度確定,董文學知道會有這麼一齣,可他不知道,從始至終。
包括紅星廠組織成立本次的調研團隊,研究工作程式和此行的行程,他在總廠的關係並沒有給出任何的提示和資訊,這還不能證明他的關係網出事了,說明有問題嗎?
楊宗芳很清楚,李懷德不喜歡他,尤其是在工作作風上,當初廠領導班子把他放在煉鋼廠的位置上,是幫助董文學穩定局面的。
前期工作他做得很好,得到了廠裡的支援和讚揚。
但是,隨著楊元松和楊鳳山的工作調整,他在煉鋼廠的工作也出現了困局,難免的要影響心態。
本已經獲得了李學武的支援和幫助,但他出於義氣和恩情,為了幫楊元松垂死掙扎,開始針對董文學做文章,面對李學武的警告置之不顧。
所以,現在他的報應來了。
李學武確實沒有說話,因為他不說話,楊宗芳的日子也不好過。
李懷德在詢問他工作的時候,明顯是帶著意見和態度的,等到問起班子生態,以及協作關係的時候,不等楊宗芳回答,便給他上了一趟團結就是力量的正治課。
具體怎麼上的,李學武沒有記錄,因為這種話沒什麼營養,但足夠敲暈楊宗芳的頭腦。
只看他多次在褲子上擦抹手心,就知道他現在的心態足夠煎熬,也清楚個人職業生涯到頭了。
李懷德三五年之內不會走,三五年之內董文學一定會上,到時候誰會來鋼城主持工作?
絕對不會是他,即便當初組班的時候,他是被廠裡視為常務副來定的崗位和職責,但現在早沒了。
既然李學武都坐在這了,答案已經很清晰了,恐怕李學武來接班的時候,身上還帶著總廠的職務。
不敢說一定是管委會的副主任,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絕對是碾壓所有煉鋼廠班子成員的局面。
到時候他怎麼掙扎,都逃不出李學武的五指山。
所以,他的權利遊戲結束了。
這次談話正式宣佈他出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