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啟明瞥了他一眼,攥了攥手指,道:「今天這事不怪你,是我心急了。」「不,是我的錯,是我冒失了。」
劉作棟哪裡能讓領導背責任,主動開口道:「今天的責任我一個人承擔。」
這當然是領導的藝術,陸啟明不可能當著一屋子遼東的工業幹部訓斥劉作棟。
不然誰還有心思和信心幹工作了。
職場上,最重要的永遠都不是追究責任,而是處理問題。
「其實你也能看得出來,紅星廠是拒絕咱們了的。」
陸啟明喘著粗氣,酒精有點上頭了,他撫了撫頭髮說道:「很簡單,沒有合作的條件和基礎。」
「一機廠的技術和產能好不好?」
「好!」
「紅星廠想不想要用這部分技術和產能消耗掉他們今年富集的資金和動能?」
「當然想!」
「可是!他們不會選擇一機廠。」
陸啟明很是直白地說道:「即便一機廠的攤子足夠爛,爛到對方只要接收了就能拆掉重組。」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不要呢?」
他攤了攤手,道:「很簡單,咱們還把一機廠當塊寶,還捨不得,還放不下。」
「人家不缺這個技術和產能渠道來合作,人家想獨吞,想自主經營。」
「那麼問題來了,這事要是放在我的身上,我也想獨吞,想自主經營,對不對?」
陸啟明微微皺眉道:「人家也說了,手裡有進口的機械和技術,正在跟京城機械二廠合作,憑什麼照顧你奉城一機廠啊?」
「重點是,你們一機廠能給人傢什麼回報呢?」
「只是聯合工業的技術分享嗎?」
「這是完全不夠的,人家不缺技術。」
「那機械供應訂購化合作呢?」
「人家是多渠道技術和裝置進口,也不需要。」
「這件事就麻煩了。」
陸啟明說話已經有些不利索了,嘴有點麻。
但這並不耽誤他的思維是正常的。
他講道:「人家還真就希望用一機廠的技術和產能來實現進口技術和裝置的國產化。」
「人家還希望通過掌握一機廠來給那個什麼供應鏈系統做基礎保障。」
「可是,人家留給咱們一個問題,那就是拼錢,有沒有人家多,隨隨便便拿出兩百萬。」
陸啟明心裡實在是有些憋屈,一拍沙發扶手,指著劉作棟問道:「劉作棟,你說,兩百萬。」
劉作棟坐在那低著頭不說話,砸了他的骨頭賣渣子吧,也拿不出兩百萬了。
「這兩百萬我可以給你批,但是你敢保證一機廠起死回生嗎?」
陸啟明坐直了身子,扶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
他擺擺手拒絕了於涵和胡可的攙扶,看著劉作棟。
「你不敢,我也不敢,但人家就敢,這真特麼不服都不行啊!」
「領導,這裡還是有必然因素的。」
鋼城工業的負責人王璐輕聲勸道:「我去煉鋼廠和正在建設的聯合工業去看過。」
「包括現在已經在除錯的汽車工業生產線,我都去看了,確實是不一樣的。」
王璐介紹道:「紅星廠的工人有完善的福利待遇體系,有京城正在建設的生態工業區兜底,有對外貿易兜底,人家真不缺機遇。」
「我們市裡,多少人託關係往紅星廠裡送人,可就是送不進去,說到頭,人家已經有了完善的管理制度。」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道:「不能說人家眼界高,就是為培養工人專門成立職業教育機構,咱們也是比不了的。」
「更別說為了滿足福利待遇體系,打造的聯合貿易管理平臺了。」
王璐頓了頓,說道:「我覺得紅星廠既然敢說出收購的話來,就說明他們有在奉城佈局的想法。」
「你的意見呢,劉作棟?」
陸啟明叉著腰,站在那看著劉作棟說道:「你是一機廠的負責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你對一機廠的瞭解,以及對工人負責的態度我是認可的,所以你放心大膽地說。」
他指了指劉作棟說道:「你要說還能拼一拼,我也不用再跟他們往下談了。」
「200萬,我跟銀行說,貸給你們,做重建資金。」
「你要說事不可為,那咱們來點實際的。」
陸啟明看著他說道:「趁現在一機廠還能打,還有戰鬥力,早點把職工們安頓個好去處。」
「我今天能給你的就是這個話,不要考慮我,也不要考慮省工業,就考慮一機廠。」
「對不起啊,領導。」
劉作棟苦笑著抬起頭,看著陸啟明說道:「在來的路上其實我已經想過了。」
「不是想著被對方收購,而是想著請您另選賢能,我能力有限,帶不動一機廠了。」
「嗯,我知道了。」
陸啟明點點頭,臉上說不出是失望還是解脫。
他伸手拍了拍劉作棟的肩膀,看他低著頭,捏了捏他的肩膀。
一屁股坐在了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說道:「這對一機廠來說,又何嘗不是一次新生呢。」
「對不起,領導,都是我的錯。」
劉作棟低沉著聲音說道:「我能想到的辦法,我能想到的方向,真的是盡力了。」
「嗯,嗯,不怪你。」
陸啟明拍了拍他,胳膊拄在劉作棟的肩膀上說道:「主動承認不足,也是一種勇氣。」
「更何況一機廠病來如山倒,沒有良藥治不好。」
他眉頭緊鎖著,看了看王璐問道:「紅星廠在投建鋼城工業的時候提過什麼要求嗎?」
「沒有,就是要地,要運輸資源。」
王璐解釋道:「煉鋼廠周邊的土地我們都已經重新規劃了,只要他們建廠,只要他們有投資需要,我們就給批。」
「包括水電和交通,只要他們要的,只要我們有的,我們能給的都給。」
「嗯,你這麼做沒問題。」
陸啟明抬起手點了點她,說道:「這種悶頭髮展的企業,應該要關注,要保護,做好服務工作。」
「是這樣的,領導。」
王璐介紹道:「今年年初紅星廠在鋼城本地招工兩千人,主要是面向待就業畢業生。」
「嗯,我知道了,投桃報李嘛。」
陸啟明點點頭,拍了拍身邊劉作棟的肩膀道:「不要沮喪,大不了重頭再來嘛。」
「回去後做一做同志們的工作,講清楚實際情況,你們自己捨不得向內刮骨療毒,只能把身家性命交給人家來下狠手了。」
「是,領導,我知道了。」
劉作棟苦笑道:「我想,紅星廠這一刀下來,所有人都要掉一塊心頭肉了。」
「要做好心理準備,情況可能比你們想的還要嚴重。」
胡可見話題已經談到了這個地步,便開口介紹道:「紅星廠剛剛在四月份跟京城工業談成了一項包括十六家中大型企業的兼併專案。」
「紅星廠要在年底前將這十六家企業完全兼併吸收,並且承接這十六家企業的生產任務。」
他強調道:「在兼併過程中有明確約定,兼併資金優先處理工人保險、安置以及資產核算。」
「很明顯的,在接收前,人家要把所有的資產和人力清算清楚的,要扣除這些損耗之後才會給付資金。」
「這是什麼道理?」
於海微微皺眉,問道:「是對京城工業談的嗎?」
「沒錯,主管京城工業的副主任張大勇都因為此事調離了,這事是劉向前副主任做主談的。」
胡可解釋道:「在核算前,所有工廠自查自改,算廠內問題,不予追究。」
「但核算開始後,由紅星廠、市裡以及第三方組建的核查小組查出一個辦一個,查出一窩辦一窩。」
他強調道:「紅星廠有著嚴肅的辦公制度,這種事不是開玩笑的。」
「如果要談收購,要談整合,那趁早開始自查自糾,把問題處理在內部。」
「你呢?劉作棟?」
陸啟明晃了晃劉作棟的肩膀問道:「你有沒有問題?」
「我?呵呵——我的問題可不小。」
劉作棟苦笑道:「這兩年為了堵廠裡的虧空,差點沒把家底抖落空了。」
「嗯,這種事還是能說的清楚的。」
陸啟明站起身,說道:「只要沒往自己兜裡揣,你這腰桿子就硬嘛。」
「明天吧,明天我再談一談。」
他看了屋裡眾人一眼,道:「如果能談下來,一機廠的廠職工有著落了,奉城工業也算是解決大包袱了。」
——
「陸副主任,昨晚沒回去?」
早晨李懷德是沒起來的,他醉酒有點厲害。
不過李學武嘛,昨晚的酒都是幫老李喝的。
早晨五點多換了一身運動服,繞著招待賓館側面的小湖跑了幾圈。
六點半左右,當他回到招待賓館準備吃早飯的時候,正見著陸啟明坐在餐廳裡。
無事不登三寶殿,天下間哪有那麼多巧合,李學武猜測,這位陸副主任絕對不是早起鍛鍊,或者吃早飯的。
備不住是有服務人員看見了他早起晨練,告訴了陸啟明,對方這是在專門等他呢。
「太晚了,跟劉作棟他們聊了好一會兒。」
陸啟明站起身同李學武握了握手,請了他一起坐下吃早飯。
招待賓館的早飯很簡單,白米粥、白饅頭、半個鹹鴨蛋,一碟小鹹菜。
怕李學武體格子大,飯量大,陸啟明特意叮囑服務員多上了一份。
「年齡一到,身體就開始走下坡路了,比不得你們青年幹部。」
他擺了擺手道:「要說早起鍛鍊對身體好,我也知道,可晚上要麼是有工作,要麼是有飯局,唉——」
「貴在堅持嘛,我也是習慣了。」
李學武笑著說道:「以前可喜歡睡懶覺了,現在是睡不著。」
「聽說你當過兵是吧?轉業幾年了?」
陸啟明拉家常的本領還是很高明的,他點頭道:「看著就有股子氣勢,喝酒也厲害。」
「喝酒算不得厲害,仗著年輕,也是您多照顧。」
李學武先是客氣了一句,隨後這才解釋道:「我是六五年回來的,直接進的紅星廠。」
「年輕有為啊,真是厲害。」
陸啟明微微搖頭感慨道:「我們那個時候進步的也快,連長打沒了,排長上,排長打沒了,我們上。」
「艱苦歲月嘛,我們既嚮往,又不敢妄想。」
李學武並沒有謙虛地稱呼對方老前輩什麼的,不太合適。
「我三叔趕上了,他們那個時候已經算是後期了。」
「在華北?」
陸啟明問道:「我聽說你家是京城的。」
「嗯,我家是京城的,但我三叔在羊城。」
李學武解釋道:「剛開始也在華北來著,後來南下,就去了羊城,現在做參謀。」
「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陸啟明從回憶中清醒,微微搖頭,道:「我還記得當初帶隊接收東北工業時候的事呢,呵呵。」
「一定很輝煌,很有成就感。」
李學武點點頭,讚歎道:「我是在工廠工作的,對工業環境還算是瞭解,東北的工業環境真是沒得說。」
「哎,成績多,問題也多。」
陸啟明笑著打量了李學武問道:「昨天聽你說起一機廠,我是感慨頗多的。」
「呵呵呵——」
李學武輕笑著,看了對方一眼,問道:「陸副主任,您還真捨得啊?」
「哦?哈哈哈——」
陸啟明被李學武問的一愣,隨即瞭然地大笑了起來。
只等著兩人各自笑了幾聲,他這才低著頭,聲音有些失落地說道:「迫不得已嘛。」
「我們捨不得一機廠,這是實話。」
他看向李學武,講道:「但我就想試一試,能不能為其他的‘一機廠’找一條路。」
「可以坦誠地將,東北工業的活力正在迸發出來,我們是不缺少救活一機廠的手段的。」
「但是,能救一個,不能救一片嘛。」
陸啟明說道:「如果能通過工業聯合,或者工業整合,實現集團化構建,這也不失為一個出路嘛。」
「至少一機廠還在奉城,工人還是我們的工人,產業升級了,技術革新了,企業還是那個企業。」
「但人就不是那個人了。」
李學武吃得了饅頭,看著陸啟明提醒道:「相信您也聽說了,紅星廠對待紀律問題是很嚴肅的。」
「嗯,這個胡可同志跟我談了。」
陸啟明點點頭說道:「紀律問題走到哪都得嚴肅,這個不用講。」
「我要說管理啊,東北工業這潭水塘,是時候進來活水了。」
他放下手裡的筷子講道:「我很清楚,關裡的企業就是比關外的企業靈活,會幹工作。」
「所以我跟劉作棟他們講,不要怕損失,我拿一機廠交學費,可以讓其他工廠免費學習嘛。」
「嗯,還是您這算盤打的好。」
李學武笑著說道:「這算珠子都崩飛了,差點砸我臉上。」
「哈哈哈哈——!」
陸啟明聽了他的逗趣,大聲笑著說道:「青年幹部,就是比我們腦瓜子靈!」
他手指點了點餐桌,看著李學武問道:「咱們私下裡說,你覺得一機廠能不能活?」
「這個不需要討論吧?」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其實您也知道,一機廠出問題的不是機器,也不是技術,是人。」
「只要您把出了問題的人換掉一批,再給一點動力,這臺機器就又活了。」
「沒錯,你說的很對,就是人的問題。」
陸啟明認真地點點頭,說道:「可你知道換掉一批人要付出多麼大的代價嗎?」
「比出售工廠的代價還要大?」
李學武看了看他,道:「除非您打算殺雞儆猴,從一機廠開始整頓工業人事體系。」
這一次陸啟明沒再說話,而是用手指點了點李學武,臉上全是認同和服氣的表情。
「我算是知道了,紅星廠為啥能這麼牛氣了。」
「您過獎了,我可承受不起。」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不過收購一機廠這件事,您也別太在意。」
他故意開著玩笑道:「我們領導可能就是話趕話說到那了,今年都規劃好了,沒有新專案的計劃。」
「哎——他是不是開玩笑的我不知道,我可是當真了。」
陸啟明認真地說道:「他的話說完,我這腦瓜子就嗡的一下子。」
「我以前怎麼就沒想過這種辦法呢。」
「代價還是蠻大的,建議您慎用。」
李學武見對方死纏爛打,便笑著說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重點不在死地,而在後生啊。」
「您把人得罪死死地,得有後生填補這個缺口支援您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