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說你願意不願意整合這一部分企業,你說了算,也不算。你說不願意,那好,我跟你已經說明白了,徵地有企業不願意,那就慢慢協調,什麼時候他們願意了,什麼時候算。
至於說z先生等著要看生態工業區的建設,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能做的都已經做到了,給了你解決的方案,也努力在協調。
真要是上面怪罪下來,大不了誰答應你的你就去找誰,誰耽誤你的工期了,你就去告誰。
邱禮明相信李懷德敢怒髮衝冠掀桌子,但不相信李懷德敢委屈哭訴受委屈。
因為老李也是要面兒的人,到時候這件事怎麼算啊?
不多,耽誤一年就夠軋鋼廠受的,到時候都是紅星廠自己的錯。
「老李,咱們可都是幹工作的人,這些虛頭巴腦的就別講了」
李懷德陰陽怪氣,邱禮明也不再裝好人了。
「關於土地的問題,儘快處理,儘快解決,我們也好跟上面有個交代,你們也好儘快施工」。
就在軋鋼廠的會客室,市裡三人,主任邱禮明,副主任劉向前,副主任鄭樹森。
而軋鋼廠這邊則是一直陪著他們的谷維潔,以及剛剛進來的李懷德和李學武。
勢均力敵,人數相當。
李懷德看著他來真的,便也就給身後的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一起坐下。
「既然邱主任急於公事,不想吃紅星廠的飯,那我們也就不勉強了」
他認真地看向邱禮明說道:「關於整合土地資源和生產資源這件事,我想了想,是可以討論的」
「您說的畢竟是在理的」
就在邱禮明三人聽見李懷德的話表情顯示出稍許驚訝的時候,他又笑著說道:「不過我們廠也有些條件和要求」。
「這是應該的,合作嘛,是要互相尊重,互相妥協的」。
邱禮明沒想到李懷德真答應了,心裡想的是對方一定有什麼準備了,不然剛剛也不會那麼說了。
所以他提前給李懷德打了一記預防針,告訴他,相互尊重,相互妥協才行,別獅子大開口。
李懷德沒理會他的警告,坦然地說道:「既然是整合,那就說明我們廠是佔據主導地位的,對吧?邱主任?」
「嗯,這個嘛,當然是這樣的」邱禮明含糊地說道:「是你們廠需要徵求土地嘛」。
「是,我們廠是想要土地,也得到了劉向前副主任的應允,可是您不是拿不出來嘛!」
李懷德直接把這個釘子釘在了談判桌上,以這個先決條件為原點開始往下談。
也沒等邱禮明皺眉要開口解釋,他繼續說道:「既然是整合,那就得有個規矩,紅星廠的規矩」
「所有工廠和企業,包括幹部和財賬、機械和裝置、工人和產品等等,紅星廠全盤接收」。
他講到這裡,邱禮明忍住了沒開口,既然李懷德已經說了要全都接收,是在他的目的範圍內。
現在爭辯討論這件事的原因已經沒有必要了,且聽聽李懷德下文是什麼再說。
李懷德講的很直接:「無論接收前工廠和企業的生產狀況是如何的,接收後必須無條件服從軋鋼廠的管理和領導」。
「所有接收企業按照軋鋼廠的排程計劃,拆分管理層和生產結構,併入到三產管理處」。
「三產——?」
邱禮明可是知道軋鋼廠的三產是個什麼情況,這不是級別的問題,而是性質的問題。
一旦軋鋼廠解散了三產管理處,那這些人可就重新回到市裡的手裡了。
「對,軋鋼廠當前的目標是鞏固生產計劃,完成投資投建規劃,並沒有擴產增效的預期」
李懷德解釋道:「所以,現在整合進來的企業必須拆分開,縫補進到三產管理處」。
「幹部和職工必須服從軋鋼廠的選拔任用和考核調整制度」
他嚴肅地說道:「這一點軋鋼廠內部必須執行,我不可能給後補進來的人開綠燈」。
「可以,整合後的人事關係就是軋鋼廠的內部工作了嘛」
邱禮明與劉向前對視了一眼,點點頭,給李懷德答覆道:「對於這一點我們沒有問題」。
「但是紅星廠必須保證公平公正的考核和用人原則」
劉向前強調道:「我們今天來也是帶著這些企業的意見和擔憂來的」。
「這是必然的,我們廠現在也是正處於用人的階段」
谷維潔看了李懷德和李學武一眼,她已經聽懂了李懷德的意思。
這會兒接了劉向前的話頭說道:「在紅星廠集團化目標實現的這一過程中,會有很多崗位急需適合的人才填補空缺」。
「關於選人用人,我們是有統一的制度和規範的,一視同仁」。
「嗯,我沒問題了」劉向前看著李懷德點點頭說道:「我相信李主任能做到這一點」。
李懷德沒在意他話裡的言外之意,而是繼續說道:「關於整合企業的賬務和資產,為了減少消耗的時間,我們決定以三年為限」。
他的話說出來,市裡的三人齊齊皺起了眉頭。
李懷德什麼意思,想要不給錢,賴賬?
「紅星廠要建設生態工業區需要三年,整合所有工廠的資源,消消化人力和技術儲備,也需要一定的時間,包括釐清賬目」。
李懷德看著三人解釋道:「我們不白拿他們的土地,以現有軋鋼廠裝置做抵押,保證未來的彙算公平公正」。
「李主任,您這是什麼意思?」
劉向前開口問道:「難道說這些企業的賬務整理後如果出現了虧空,紅星廠是要扣掉整合企業的資金?」
「劉主任只關心到了市裡應該得到的錢,沒關心到企業和職工應該得到的那一部分」。
李懷德老神在在地解釋道:「財務彙總清算,該是誰的問題就追究誰的問題,出了問題的幹部和職工我們不要」。
「財務和裝置資產上出現的虧空,自然是要這些企業自己來償還,彙算結束後,整合資金是要扣掉這些虧空的」。
「除了財務和資產虧空,關於這一部分企業拆遷安置的款項、困難職工幫扶款項以及企業職工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部分要補足補齊」
李懷德淡淡然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道:「軋鋼廠該給付市裡的整合資金一分都不會少,但這些企業完成整合所需的資金,軋鋼廠一分都不會虧」。
他抬起頭,認真地看著邱禮明三人說道:「軋鋼廠做事,我李懷德做事,講得是光明磊落!」
「不虧任何人,更不會虧了組織,虧了那些職工!」
——
「事情難辦了——」
從軋鋼廠出來,這頓中午飯邱禮明等人也是沒吃上。
是他們說的著急談工作,不想吃午飯,李懷德真就沒留他們。
不僅沒留飯,還把他們踢過去的皮球又踢了回來。
你不是深明大義,為軋鋼廠著想,為那些企業分憂嘛。
現在軋鋼廠接招了,三年後位於鋼城的新軋鋼廠建成,位於京城的軋鋼廠生產裝置立即落伍了。
你京城接不接手這些裝置?
不接手?好,不接手是應該的,因為這些生產裝置挪走,找個工廠繼續使用費也是巨大的。
而且對比軋鋼廠新式工廠和技術本身就是落伍的。
可是你不接手,那京城市就少了一個軋鋼廠,少了一個重工業的組成部分。
在一機部和上面看來,肉都在鍋裡,而且越來越香了,軋鋼廠去哪都行。
可市裡遭不住這一點啊,他們只能另選廠址捏著鼻子找企業接盤,重啟軋鋼廠。
可收購這些機械裝置的錢哪來啊?
到時候只能是拖欠著,什麼時候有錢了什麼時候給。
軋鋼廠也想好了,這些裝置賣給京城還算是能賺回一些本錢,要是賣給其他省份,光是運輸就虧本了,誰買舊機器啊。
所以,只能賣給京城的情況下,又不想收不著錢,只能耍無賴了。
是你們先想著坑我們的,就別怪我們倒挖坑埋你們!
關於這一點,就連老李都給李學武點了贊,說他真損!
這哪裡是失把米啊,這是雞沒偷著,連特麼褲衩子都失了。
軋鋼廠都是在為市裡著想,你不是沒錢拆遷這些工廠嘛,你不是沒錢徵地嘛,我們想辦法。
反正這些工廠是市裡的資產,我們就用你們的錢,幫你們做事。
軋鋼廠扣押了整合這些企業的錢,用這些錢清算企業債務和資產虧空,同時還要使用紀監手段清理掉那些責任幹部。
這些錢剩下的,要用來建設三產管理處新的車間、購買新的裝置,以及處理搬遷運輸的款項。
再剩下的,則是用來安撫因為考核和調崗的那些工人,清除掉不符合生產需要的人員。
醫療保險和養老保險全部都補完了,人員安置問題都解決了,三年後這些錢會與軋鋼廠的機械裝置做對沖。
如果這些企業真是經營的好,資產優良,賬目清晰沒有虧空,那剩餘的資金一定能買下軋鋼廠所有的裝置,甚至還能得到一筆現金。
如果很巧合的,這些企業有一些問題,造成清算資金與軋鋼廠所有裝置的價格對等,那軋鋼廠就不會給市裡現金,只轉交這些機械。
如果再不巧了,這些企業的問題大了,虧空大了,造成清算資金不能支付軋鋼廠的裝置價值怎麼辦?
很簡單,剩下多少錢,軋鋼廠就給市裡多少裝置,剩下的裝置軋鋼廠也不用嫌麻煩了,收拾收拾賣掉也就不嫌多,嫌麻煩了。
邱禮明現在只求那些企業別特麼虧得太厲害,別到了三年後從軋鋼廠一顆螺絲釘拿不回來,還得欠軋鋼廠一筆子。
這一點他不是沒想過,而且劉向前對李懷德的糟糕人品,臭無賴的性格深信不疑。
賬目核算,人員安置,工廠搬遷、資產折舊、幹部處理和考核……這麼一大串的組合拳打下來,三年的時間,什麼賬查不清楚啊!什麼錢不完啊!
劉向前說了,這筆資金不用想了,只要不賬目做成虧損,李懷德就還是人,有那麼一點良心。
他是這麼說,可邱禮明幹嗎?
當然不幹了,十幾個大型工廠賣出去,三年得不著現錢,還得等著對方把這些企業穩穩當當地安置好,再合併軋鋼裝置結算這些錢。
主動權和話語權都被軋鋼廠捏住了,市裡不敢往這些企業裡做虧算,不敢把有問題的幹部划過去,更不敢得罪軋鋼廠了。
哎!你得罪我!我就在賬目上多做虧損,到時候你就得用真金白銀的來補償我。
本來想賴掉的軋鋼廠的軋鋼裝置錢,現在也賴不掉了,先結算裝置錢,再給付其餘資金。
好傢伙,這還是依著軋鋼廠的要求來設想的。
你不依著他們?
那這個專案還怎麼談?
李懷德也是說了,軋鋼廠積極配合市裡,就土地問題進行商議。
原本邱禮明壓到軋鋼廠身上的壓力,現在全都被對方扔回來了。
軋鋼廠說了,要做好人我們自己會做,用不著市裡夾在中間為難,更不用代勞。
你就說,邱禮明該怎麼安排這十幾家工廠來談。
這些工廠的工人要是聽說了軋鋼廠的訴求,那必然是一百個願意啊,誰不想補全了自己的保險,更得到合理的安置。
尤其是軋鋼廠飛速發展,帶來的福利待遇也是早就讓他們眼饞許久了。
真成了軋鋼廠的人,這些福利待遇也有他們一份了。
可工人是這麼想,幹部也能這麼想嗎?
基層幹部、中層幹部,乃至是管理層幹部,只要是心底無私的,也都這麼想。
現在的工廠人事制度已經固化了,不破不立,只有到了新環境才有進步的可能。
尤其是軋鋼廠說了,晉級和集團化目標的實現,十幾家分廠和分公司要建立,集團公司也要建立,好多崗位都有缺兒。
你就說這些人想不想去吧!
有問題的幹部絕對是少數的,心底無私的幹部和廣大職工群眾才是大多數。
人心所向,劉向前攔不住,邱禮明也攔不住。
更別提那些工廠的管理層了。
什麼?
你說事情僅僅是在軋鋼廠會客室裡談的,並沒有宣傳出去?
不,用不著邱禮明宣傳,軋鋼廠樂於助人,一定會幫著他們宣傳這件事的。
就算是他們不想把這件事宣傳出去都不行的那種。
軋鋼廠一定是要站在最廣大群眾的那一邊,就像李學武給李懷德說的那樣,虧不能吃!
那麼問題來了,宣傳的口子一開,所有人都知道了軋鋼廠提出的條件,你說這些工廠該如何應對,市裡又該如何應對?——
「李主任,您這主意可真是夠厲害的!」
谷維潔在送走了市裡的車隊後,不禁對著李懷德讚了一句。
李懷德則是有些調皮地眨了眨眼睛,看著她問道:「講實話,維潔同志,你心裡話真是覺得這個主意厲害,還是損?」
「哈哈哈——這話怎麼說?」
谷維潔突然悟了似的,好笑地瞥了李學武一眼,順著李懷德的話問了出來:「有區別嗎?」
「當然有區別!」
李懷德有些後怕,又有些驕傲地說道:「如果你真覺得這個主意好,真覺得這個主意棒,那沒別的說的,這個主意就是我想到的!」
「如果不是呢?」
谷維潔笑著明知故問道:「我心裡評價這個主意夠損呢?」
李懷德沒直接回答她,而是轉頭點了點李學武,笑著批評道:「李學武同志,你這個主意可真夠損的!」
「哈哈哈——!」
谷維潔聽著他的搞怪大聲笑了起來,李懷德也是笑著,李學武也是笑著……想要罵人!
我特麼教你暗度陳倉,你特麼回過來就給我一手卸磨殺驢!
好!老登,你等著——!
忍辱負重的李學武陪著兩位領導重新回到辦公樓,他要聯絡幾個秘書,以及相關的工作人員,把剛剛搞出來的方案落實成檔案。
按照李懷德和谷維潔的估計,市裡這一次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捏著鼻子都得認了。
不是怕別的,他們不敢確定軋鋼廠會在多久把這些內容宣傳出去,更不敢確定軋鋼廠多久把這個檔案報送上去。
李學武才不會給他們反應的時間呢,一到樓上,他便親自起草了檔案,校對過後直接發給廣播站,立即廣播宣傳。
市裡的車隊還沒進城呢,廣播的訊號比他們先進了城,更傳播到了京城的各個角落。
同時,李學武安排辦公室中午不要吃飯了,儘快把材料搞出來,連同今天z先生來的現場彙報檔案,下午一上班便報送給一機部。
要說玩陰、壞、損,李學武是正直的人,高尚的人,才不會做這等小人行徑呢。
但他更擅長以牙還牙,這一拳對方是怎麼打來的,他就怎麼打回去,也讓對方嚐嚐茶壺煮餃子,有苦說不出的滋味。
李懷德可是樂了,有李學武在,他的工作輕鬆太多了。
看他喝茶說笑吹牛嗶,李學武恨的直牙癢癢,萬萬不能自己累著,他閒著。
所以,很適時地提醒道:「領導,這一次z先生來調研,給咱們留下了諸多寶貴意見和經驗,您不是不是整理一下,形成一份報道啊?」
他很會弔胃口地建議道:「我認為全面貫徹落實先生的指導意見,在全廠範圍內展開學習和討論是必要的,也是應該的」。
「哦,對,對,是應該的」
李懷德聽見他的話茶也不喝了,牛嗶也不吹了,拿起鋼筆開始苦思冥想,既要寫署名文章,又要寫號召學習檔案。
其他稿件還能假手於人,唯獨這種檔案他必須有自己的思想和思路。
所以李學武忙著,他比李學武還忙著,誰特麼都別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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