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為人夫

「如果未來的經濟發展和社會變革是穩定的,是傳承有序的,我寧願在二十一歲的年紀做好一個保衛科長」。他轉頭看向景玉農,道:「因為在這個年齡,我不用想四十歲應該做的事,承受四十歲應該承受的壓力」。

「你問我在歷史沉浮中的定位,我要回答你的是,水漲船高,隨行就市」。

李學武坦誠地說道:「如果經濟變革和社會變革在演變過程中,讓我承受了過多的壓力和責任,那我就要爭取對應的位置和資源」。

「也就是說,組織賦予我科長的責任和需要,我就當科長,組織賦予我處長的責任和需要,我就要當處長」

「如果擔著處長的責任,卻幹著科長的位置,我是手不能伸,腿不能邁,不是要把我憋死嘛」。

李學武態度逐漸嚴肅了起來,道:「不是我選擇了歷史,而是歷史選擇了我」。

「嗯,有點深意了」

景玉農點點頭,道:「我理解你的意思了,幹什麼活,吃什麼飯,既受舊的秩序與規範,又在一次次選擇中打破這種固化的認知,對吧?」

「嗯,你確實很瞭解我」

李學武笑著點點頭,道:「你是不是會讀心術,或者擁有高階心理學技能?」

「鬼扯~」

景玉農瞥了他一眼,道:「我就是會讀心術,你那顆烏雲遮月的心我也讀不懂,看不透」。

「還有!」

她眯著眼睛看了看李學武,道:「你不就是心理學專家嗎?」

「假的,這你也信?」

李學武好笑道:「不就是為了提升自己的競爭力,找人幫忙出本書,表示自己擁有一些別人不能比的特長嘛」。

說完示意了景玉農,道:「你的經濟管理學專家名頭不也是這麼……」

「你說什麼?!」

景玉農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炸了毛,瞪著李學武隨時都要撓他的架勢。

「你再說一遍,我的專業技能如何?」

「哦哦,你的不是假的啊!」

李學武好像剛剛知道的一般,連連道歉道:「恕我眼拙,沒有看出來,抱歉抱歉」。

「我真想撕了你的嘴!」

景玉農氣急了,這壞人總能在你最欣賞和敬佩他的時候在你的面前挖個坑,一腳把你踹下去,再給你頭頂揚一把沙子。

「沒必要,你只要知道我的心理學專家是假的就行了」

李學武好笑地自黑道:「要不你也說說我,好平衡一些」。

「我不說!煩你!」

景玉農瞪了他一眼,道:「你咋老這樣,要我說你就是故意的!」

「一方面顯露過人的管理才能,又兼具敏銳的視野,讓人一眼就能看到你的優秀」。

「另一方面則是凸顯自己的年齡弱勢,以退為進,反其道而行之」

她看著李學武,道:「你就是把自己定位成了一個有能力,有野心,有報復,有眼界的青年幹部代表」。

「既不會引起現有資源掌控者的忌憚和威脅,又不會過度埋沒自己的才能和閃光點」

「你要處處贏在關鍵點上,又時時刻刻提醒別人你在未來,不在此刻,你很享受這種過程嗎?」

景玉農皺眉道:「既然擁有這份心力,又有施展報復的野心,為啥不好好經營自己,跳出當前的舒適圈,出去走一走」。

她示意了這處破敗的廠區,道:「你站在軋鋼廠看這裡是這樣,當你站在更高遠的地方看軋鋼廠,也是這樣」。

「大丈夫,生一場,好男兒志在四方」

景玉農語重心長地說道:「我很看好你的能力和眼界,你應該去更大的平臺施展自己的報復」。

「而且!」

她看了看李學武,認真地說道:「你也不缺乏跳出去的能力和機遇,乃至是去衛三團專職,再出來也必定是一方領導」。

「所以,你是在勸我調職?」

李學武好笑地看著她,道:「人事變革是我建議搞出來的,最危險,也是最迫於無奈的自我調崗要發生在我的身上?」

「那調崗的職工還不得瘋了啊,什麼情況啊,軋鋼廠要倒閉了?」

「呵呵呵~」

景玉農聽他的講述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還是強調道:「一家之言,愛聽不聽」。

「當然,我當然想過要走出去」

李學武正經了一些,點頭道:「從一進入副處級崗位後,我就在思考這個問題,包括在分局的崗位」。

「分局不合適」

景玉農看了他一眼,道:「強力部門的上限太低了,你這樣的選分局還不如留在軋鋼廠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讓我去地方,我是慎重想過的」

李學武點點頭,認同道:「包括你所提到的,我丈人或者我的資源,都有能力幫我做到這一點」。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裡面的風險,尤其是企業幹部出身的我,過渡到地方會不會水土不服?」

「當然了,我是自信可以做到適應一切的」

他拍了拍景玉農的膝蓋,認同她的建議,道:「但有的時候形勢是不由人的,你可能只看到了企業的限制和弊端」。

李學武微微眯眼道:「你有沒有想過,我在企業遇到的問題,其實在地方也一樣會遇到」。

「而且,在企業施展抱負大小多少隻是影響經濟效益,許可權於工廠這個小範圍的,但地方不一樣」。

他指了指自己,道:「副處級,到了地方就是一方諸侯,輕易一個決定便是千人萬人的人生」。

「我不敢保證自己一直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更不敢保證自己所做的決定都是正確的」

「我更不敢拿千萬人的人生鍛鍊自己的管理才能,就算你說我是膽小鬼也好」

李學武苦笑一聲,道:「其實已經說到了責任和擔當,我勇於承擔我自認為能肩負得起的責任,守護我應盡的職責和擔當」。

「你說的繁華人生沒有上限,但在我看來就是放縱自己對進步的渴望和私心,給自己定了一個無限高的目標」

他指了指自己的頭頂,道:「現在我還能看到自己要接班的崗位目標,可到了地方,多高才算高?」

「……」

回答李學武的是景玉農超長時間的沉默,是在想李學武的回答,也在想自己的人生。

追求更高的職務,爭取更快的進步,好像已經成為了幹部一上任的首要心態。

往往會忘了走上管理崗位的初心,更忘了當初進入幹部行列所做的高度設定。

李學武最後一句問的很直擊內心,多高才算高?

反過來再去理解李學武先前給自己做的在歷史沉浮中的定位。

其實不難發現,隨著形勢的變化,個人的發展必然要經歷浮浮沉沉,要有上的決心,也要有下的勇氣。

只能上,不能下的幹部,是對自己價值的過度信任,更是對組織工作的一種輕視。

首先要確定一個信念,那就是在什麼樣的年齡就做什麼樣的事。

十四歲的時候就應該好好學習,而不是處物件。

二十四歲的時候就應該好好處物件,而不是玩遊戲。

你不能等到二十四歲不處物件,想學習學不進去,用兒童的快樂麻痺自己。

本應該在春天盛開的朵,急於在晚冬綻放,那朵必然經受風雪,殘缺受損。

其次要對自己的能力和責權有清醒的認知。

承擔什麼樣的責任就要什麼樣的權利,要麼給我,我來做事,要麼收回責任,我不承擔。

你兩項都不選,那我只能自己動手,增加我的職權來匹配我的責任了。

李學武的進步便是如此,他起初只是一個保衛幹事,是董文學賦予了他保衛科長的責任,那他就努力做到這一職務。

後來付斌需要他再進一步承擔責任,那他就要走到相應的崗位上。

走到哪一步不是他主動來選擇的,而是被動來處理的。

在什麼時候不被動了,能擁有自己的行動選擇權了呢?

當他進入到副處這一仕途正式起點的時候,他就有了選擇權和判斷權。

李學武就像是景玉農說的那樣,突出自己的優點,也凸顯自己的缺點,在做事與進步之間選擇了穩妥。

簡單地說,他在剋制自己的進步,也在壓制自己的進步。

把能力和成績表現在領導身後,那年齡和資歷的缺點擺在領導面前。

那你說領導在使用他的同時,是不是也在被他所使用?

景玉農很確定這一點,李學武就像是個滑不留手的怪物,穿插於所有管理層的身邊,看得見,抓不住,控制不住。

她曾經想過要制約,或者限制,但沒用,最後只能是妥協。

不僅妥協了,還脫別的了。

景玉農一方面是為李學武感到不值,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建立自己的影響勢力。

李學武去了地方,她幫助李學武,李學武也會反過來幫助她。

這就叫結網,或者叫結黨。

李學武並不會為自己的限制和壓制感到不服或者委屈,真讓他站到李懷德的位置,他自信能幹好。

但是,然後呢?

用二十一歲的年齡承擔上面施加給四十五歲幹部的壓力?

別鬧了,他現在已經快人幾步了,再快就不是招人恨了,那就是招人惦記了。

——

「文彪兩口子下午來了」

一到家,顧寧便跟他說了這件事,還提到了對方帶來的禮物。

李學武蹲在地上看了看,皺眉問道:「這什麼玩意?」

「大補的,我有點不敢弄」

秦京茹有些害怕地聳了聳肩膀,道:「彪哥說傻柱認識個養生的御廚,回頭叫他來弄」。

「給我的?」

李學武站起身子,好笑道:「我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

「是給小寧姐補身體的」

秦京茹好笑道:「說是產婦傷元氣,需要補一補」。

「那得問問我爸」

李學武撓了撓臉,對著秦京茹問道:「彪子呢?沒留飯?」

「留了,小寧姐都開口了」

秦京茹回答道:「說是先回四合院,等你有空了再來」。

「下午下火車就過來了」

顧寧跟老彪子不是很熟,但知道他們之間的兄弟情分,也沒拿對方當外人。

「是帶著媳婦兒過來的,也有了身孕,三個月了」。

「這小子,不怕累著媳婦?」

李學武好笑地抱怨了一句,道:「有了身子不得好好養著嘛,坐火車一路上哪得消停」。

「思家心切」

顧寧解釋道:「說是回來看看丈人,他媳婦兒老唸叨著」。

「我說讓他把人接走,他告訴我不方便跟丈人一起過日子」

李學武撇了撇嘴,道:「好麼,現在是我幫他養老丈人了」。

說完也是覺得好笑,微微搖頭看著顧寧道:「啥時候輪到我養自己的老丈人?」

顧寧瞥了他一眼,只覺得這人說話都是故意的,故意逗自己。

「你要有時間就回去一趟,他們好不容易回來一回」

她勸著李學武,道:「看他的意思是真想跟你聊聊的,你們也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週六吧,再說」

李學武走到沙發邊上挨著她坐了,嘴裡解釋道:「他那人你也知道,說起來沒完沒了的,還要喝酒,哪有時間陪他」。

說完把耳朵貼在了媳婦兒肚子上聽了聽,笑道:「今兒沒鬧騰啊?」

「有點累」

顧寧推開了他的腦袋,撐著身子直了直腰,道:「也沒累著,也沒抻著,就是累,怕是要生了」。

「去醫院?」

李學武態度認真了起來,道:「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是醫生,你的狀況你清楚」。

「我知道,不用去」

顧寧有些偏執地搖了搖頭,道:「還得幾天,現在去了要麻煩,還住在那,不習慣,不舒服」。

「嗯,你自己決定」

李學武點點頭,看著顧寧說道:「千萬別逞強,更別拖延,我不是專業的醫生,但我是專業的丈夫」。

「知道了~」

顧寧好笑地看著他的緊張,抬起手推開了他的臉,道:「趕緊洗洗去,馬上吃飯了」。

「親一個」

李學武小聲指了指自己的臉,給媳婦要求著。

顧寧卻是捏了他的臉一把,指了指沙發那邊讓他看。

李學武一回頭,卻見李姝瞪著大眼睛看著他們。

「哎呀,閨女,你在這呢!」

李學武笑著站起身,走過去一把抱起了閨女,笑著逗了起來。

李姝看了看叭叭,又看了看媽媽,隨後示意到了顧寧身邊,學著李學武指了指自己的小臉。

「哈哈哈!」

李學武笑著主動親了她一口,這可把她惹翻了。

「臭!」

李姝抬手擦了一把臉,還自己聞了聞,隨後嫌棄地撇開手,扭過臉喊道:「臭啊~我不要了~」

「你還是不是爸爸的小襖了!」

李學武好笑地哄著閨女如何都不成,只能抱著她往衛生間走去,爺倆一起洗了個臉。

李姝才一歲多不到兩歲,都已經知道愛美了,每天都提示秦京茹幫她擦香香,還知道護膚了。

只是習慣了秦京茹的溫柔,她對於爸爸笨手笨腳的樣子是又無奈,又好氣。

「臭!」

她站在洗手檯上,皺眉指了指爸爸的嘴,提醒他刷牙。

李學武故意的,衝著她呼氣,氣的李姝急眼要咬他。

「好好好,祖宗!」

他抱著閨女一邊刷牙,一邊給她又洗了洗小手。

她說自己臭,卻不顧盆裡的土,非要弄的一手泥。

雞飛狗跳的洗漱完,爺倆你一言我一語的往出走。

剛走到客廳,便見顧寧臉色緊張地撐著沙發扶手,看著他輕聲說道:「李學武,我……好像羊水破了」。

「真的?」

李學武趕緊將閨女放到了地上,快步走了過去,攙扶住她,問道:「不是……?」

「不是,安排車吧」

顧寧看了看身下,知道生產的時候到了,冷靜地對他交代了一句。

李學武反而頭上見了汗,一嗓子把韓建昆從外面叫了回來,快速交代了幾句,隨後又對著拎了炒菜鏟子出來的秦京茹說道:「去拿生產包,小寧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