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成年人的世界

第1015章成年人的世界

扎心的話往往是從最瞭解你的人口中說出。閆富貴的反應恰恰證明了閆解放看透了他內心的糾結。

三個多月了,家裡人閉口不提的事,這是一道共有的傷疤。

現在閆解放瘋了似的,撕開它,讓所有人都痛苦。

閆解曠手中的筷子停了下來,裡屋的葛淑琴捂著嘴,忍著哭聲。

閆解娣扶著父親,可眼睛瞪得大大的,她不理解二哥為啥要這麼做。

尤其是躲在廚房的母親,寧願躲在廚房裡哭,也不出來勸一勸。

這個家到底怎麼了?

「二哥!」

閆解娣滿眼淚光地喊道:「你到底要幹啥呀!」

「嗚嗚嗚~」

她年歲其實還小,真是被家裡的狀況給嚇壞了。

這會兒嗚嗚地哭著,一邊照看父親,一邊質問道:「咱這年還過不過了?!」

「過年?當然得過!」

閆解放就像是瘋了一樣,這會兒的表情下全是瘋狂,就連說出來的話,聽在她的耳朵裡都是瘋言瘋語。

「為什麼不過,這餃子真好吃啊~嗯!」

他夾了一個餃子塞進嘴裡,回味似地說道:「多少年了,多少年過年沒敞開地吃頓餃子了」。

說完這一句,他回頭看了看三弟閆解曠,突然露出了一個微笑,道:「吃,敞開了吃,今天咱家過年了!」

「……」

閆解曠就是再不長心,也知道這個時候輪不起筷子。

他手裡的筷子這會兒比秤砣都要沉,不敢看二哥的瘋狂,更不敢看父親的頹敗。

不是無能力為,而是不忍,也不想面對家裡即將四分五裂的狀況。

「為啥不吃?喝酒?」

閆解放「嘿嘿」一笑,招了招手,道:「酒好啊,喝了酒就能忘掉所有,要不要來點?」

閆解曠悶著頭不說話,默默地將手裡的筷子放在了桌子上。

別說喝酒了,就是吃飯他都不敢了。

「嗬~」

閆解放見他不喝,自己又喝了一杯,一邊喝著,眼淚就從眼眶裡流了下來。

「餃子就酒,越喝越有啊!」

「喝了這杯酒,忘了煩惱和憂愁……忘了以前遭過的罪,忘了我斷了的腿,忘了……」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了裡屋的門,因為他想要忘了的人就在屋裡。

「老二~~~」

閆解娣一回頭,發現母親滿臉淚水地扶著門框站在那,趕緊放下父親去攙扶母親。

「媽!你沒事吧?媽!」

她一聲一聲地喊著,是看見母親面若白霜,滿眼悽苦的模樣,似是比二哥還要瘋狂。

「老二,你要你爸的命吧」

侯慶華一隻手扶著門框,一隻胳膊被閨女攙扶著走進屋裡,跌跌撞撞地到了桌子前。

「媽知道你心裡苦,媽不讓你受罪~」

她由著閨女的扶,坐在凳子上看著閆解放說道:「你先送走你爸,等他死了,當媽的不攔著你」。

「媽!」

閆解娣震驚地看著母親,又恐懼地看向父親,她不知道,這個家為何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閆解曠終於受不了這份壓抑,默默站起身往外走去。

沒人關注他,他也不想驚擾屋裡任何人,只想趕緊出去透透氣,不然像是要憋死了一般。

侯慶華似是沒聽到閨女的召喚,只對著閆解放指了老伴兒道:「你看他都那副德行了,你再說幾句,你再耍幾樣,說不定他就過去了」。

「咱不治了,這次咱們不治了」

她面似痴呆地說道:「咱們就等著他死,他死了,沒人攔著你」。

閆解放手指湛青地捏著酒杯,手指肚已經捏扁了,另一隻手的筷子顫抖著,面上的瘋狂換做了掙扎。

他當然知道他媽說的是反話,是極端情況下的勸誡。

「媽,我這心裡……太苦了」

「媽知道,媽知道」

侯慶華狀若瘋癲地看著兒子,點頭安慰道:「是是,媽都知道,媽都理解你」。

「不,你不理解」

閆解放又喝了一杯酒,自顧自地倒上,看著酒杯說道:「我這輩子從沒有痛快過,什麼都是謹小慎微,什麼都要爭搶,我太累了」。

他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哽咽著說道:「在外面要維護教師子女的形象,人家孩子都可以玩,就得是我們,得堵在屋裡裝模作樣看書寫作業」。

「人家的孩子可以犯錯誤,唯獨我們當老師的孩子,就得考前三名」

「在外面也就算了,是我們無能,給老師丟臉了,可在家呢?」

他滿臉怨恨,也不顧灑下來的淚水,死死地盯著靠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父親,咬牙切齒地質問道:「您是不是恨自己孩子太多了,非要放在盆碗裡鬥死幾個才痛快!」

啪!~

冷不丁的,閆解放的話剛說完,便捱了他媽一巴掌。

打完了閆解放,侯慶華也愣住了,隨後似是後悔,似是警告地說道:「不能這麼說你爸,你哥……是我……是我啊!」。

「呵呵~」

閆解放苦笑著看了他媽,絲毫沒有在意臉上的疼痛,這倒是能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您這麼替他著想,他有沒有想過您的痛苦?」

說著話,他轉頭看向父親,道:「您真就認為是我媽害死了大哥?那錢不是您收起來的?在您眼裡,錢永遠都比孩子……」

「夠了!」

閆富貴一拍八仙桌,但好像所有的氣力都耗費在了這一巴掌上。

他有些氣喘吁吁地看著兒子,腦袋不疼了,可心涼了。

「自欺欺人是吧!」

閆解放可不怕他,冷笑道:「您自認為那錢是我嫂子給的我媽,我媽又把錢交給了您,您就不沾因果了是吧?」

他語氣陰森地盯著父親,道:「我大哥不會原諒您的,永遠不會」。

說完,目光掃過淚流滿面的母親,端起酒杯喝了越來越苦的酒。

閆解娣這會兒也是哭著,跌坐在地上,趴伏在母親的腿上哭嚎著。

二哥說的極端,可句句都是真言,如果不是父親死摳著錢,兄妹幾個又何必從小各自算計著對方。

這個時候閆解曠從外面走了回來,默默地進屋,猶豫著,在八仙桌上放了一把錢。

這是他參加外面那些活動時,偷偷自己攢下來的。

有金子,有銀子,找人換了錢,只想著早點出去過日子。

可現在日子沒了指望,家都要散了,要這錢還有什麼用。

聽著二哥所說,他也想的再清楚不過,大哥的死,跟家裡父母兄弟之間緊張的氣氛不無關係。

你防著我多吃,我防著你多拿,親兄弟比外面論的朋友都要算計和計較。

以前他不知道心裡的感受是什麼,這會兒只覺得辛苦,特別的累。

到櫃子上拿了個酒杯,坐到了二哥身邊,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閉著眼睛喝了。

他真想早點把那錢拿出來,哪怕是不多,也能暫緩家裡的矛盾。

只有家要散了,他才知道有家才有他的片瓦遮身,每家的孩子風餐露宿。

侯慶華只是哭著,抱著閨女哭著,她發狠話,哪裡是咒罵愛人去死,是想問問兒子的心意啊。

你要為了自己,願意讓你爹去死,那她這心也就死了,日子也就甭過了。

可現在知道的是,兒子心裡的苦悶都淤在了一起,就是這般埋怨他爸,也從未想過不孝的事。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她一個婦道人家,拉扯幾個孩子尚有餘力。

再多的,她都得聽一家之主。

閆富貴坐在那,手指使勁攥著椅子扶手,怕是支撐不住身子滑下來。

回想過去的二十年,兩個身份,一個老師,一個父親,好像都挺失敗的。

當老師沒有教育好學生,竟然出現了學生管老師的狀況。

教不嚴,師之惰。

當父親沒有管教好自己的兒女,怨氣羈埋,知錯不改。

養不教,父之過。

這輩子,真的做錯了許多事。

「你要埋怨我,哪怕是恨我」

閆富貴艱難地開了口,語氣帶著深深的疲憊,道:「都隨你」。

他又抬起頭看了看裡屋,又看了看閆解放,抿著嘴頓了頓,這才又道:「你要過什麼樣的生活,走什麼樣的路……」

「也都隨你」

這話說的實在是艱難,但依舊言辭肯定:「我不管了,不為難你,也不為難自己」。

屋裡的哭聲逐漸減弱,侯慶華摟著閨女,淚眼婆娑地坐在那,了無生氣。

閆解放也不再言語,只是喝著悶酒,與弟弟一起,你一杯,我一杯的。

「但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閆富貴努力挺直了脊背,態度冰冷地說道:「要獨立,要自主,就拿出個樣兒來,頹廢耍酒瘋解決不了問題」。

「你們,也是一樣」

他點了點小兒子和小閨女,提醒道:「只要在這個家,就得出一份力,我養你們小,不養你們老」

「我也不指著你們養我的老」

後面這一句說的十分心酸,可還是說了,說的很堅決。

「行了,就這樣吧,過了這個年,你們自己張羅著辦,這房子沒有你們的份,畢了業都走人」。

「行,我走」

閆解放吃完最後一個餃子,喝了最後一杯酒,痛快點頭道:「以後就不麻煩您了」。

說完便要起身,可能喝的多了,或者腿腳實在不便,差點摔了一個趔趄。

還是弟弟閆解曠攙扶了他一把,這才沒有搶破腦袋。

「嗬嗬~」

閆解放好笑地看了看臉色雪白的弟弟,使勁站起身,又拍了拍他的手。

「沒事兒,今天開心,真開心」

他攥著弟弟的手,真誠地說道:「第一次,長這麼大第一次跟你喝酒,沒想到這麼開心」。

說完撒開手,轉身進了裡屋,沒一會兒便捲了鋪蓋,拎著自己的衣服包一瘸一拐地走了出來。

「二哥……」

閆解娣這會兒已經站了起來,愣愣地看著他,問道:「你去哪?」

「門房,今天我值班」

閆解放有些站不住地晃了晃身子,但還是努力對著妹妹笑了笑,說道:「暫時對付一宿,明天出去找房子」。

「現在去哪兒找房子啊!」

閆解娣雖然歲數小,可也是大姑娘了,啥事她不懂。

京城現在工作機會少,但人多,人一多房子就少。

就是有工作的人也不一定能分著房子,配上宿舍,更何況身無分文的二哥呢。

就糊火柴盒那錢,每個月下來都是貼補給了嫂子,可能今天的餃子就是他最後的手頭錢了。

閆解放已經走了兩步,這會兒站在門口,背對著家裡人,兩眼空洞地望著門外,可嘴裡卻笑著安慰妹妹,道:「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

說完,也不顧妹妹的呼喊,拉開門毅然決然地走出了家門。

只有當走出家門的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他心裡對於家的概念是什麼,不僅僅是一處遮蔽風雨的屋頂。

還有在意的人。

——

「要包餃子了,你幹啥去?」

傻柱見著李學武抱著孩子出門,笑著招呼了一句。

跟著送出來的劉茵和姬毓秀等人也同他說笑了幾句。

李學武顛了顛閨女解釋道:「今年不成了,家裡還等著我們回去過年呢,明年的」。

「明年就好了」

傻柱順著李學武的話往下想,嘴裡唸叨著說道:「明年就一歲了,都能爬了,到時候湊在一起一定熱鬧!」

「你就喜歡熱鬧」

李學武沒叫母親她們再送,到西院還拐個彎兒,外面這會兒真冷。

雪還飄著,但沒風,如果穿的厚一點,真有種愜意的感覺。

跟傻柱說著話,一同往垂門外走。

剛到了外院,便見門房裡呼呼啦啦地走出幾個小子來,一個個地嘀嘀咕咕,似是不滿。

但見李學武抱著孩子出來,又都住了嘴,鳥悄地往門外去了。

傻柱瞅了門房一眼,抬手示意了李學武往西院走,嘴裡卻是小聲介紹道:「閆解放,跟家裡掰了,自己捲了鋪蓋出來過」。

「在門房過?」

李學武倒是沒在意閆解放跟他傢什麼事,只是住在門房可不是個事啊。

傻柱也是這個意思,撇撇嘴說道:「誰知道呢,一大爺不可能讓,那門房是公用的」。

「我覺得閆老扣不敢有這個心思」

他意有所指地道:「為了佔塊地方,跟兒子吵吵吵地演出戲,不至於的」。

「你想的可真多」

李學武見倒座房裡的人出來送他,擺擺手,示意他們回去繼續玩。

傻柱一直送了他到西院,於麗也跟了出來。

閆家出了什麼事,住在對面的李家其實大概能知道,只不過李學武不願意說。

在西院,篝火依舊燒著,有不要的廢舊垃圾這會兒都堆進去燒著。

姥爺年前從街上園林處理的樹木堆中拉回來幾個死沉的木頭疙瘩。

這玩意太過於實誠,搬著費勁,燒著也費勁。

堆進去燒著,只要看好了,能一直熱到明天早晨去。

為啥要點篝火?

因為經濟實惠,不犯忌諱。

煙爆竹不讓放,點火燒柴火可是沒人管的。

有了火,就有紅紅火火的寓意,再加上今天下雪,有火烘烤著,院裡也是不冷。

沒見西院地名上的雪是要比大院的淺嘛,就是熱空氣翻滾,行程了暖流。

李學武出來的時候老七幫忙把車給開了出來,方便他抱孩子上車。

於麗最後稀罕了一下有些困了的李姝,塞了一個小紅包在她襖裡,言說是壓歲錢。

李學武沒在意這個,笑著同傻柱兩人打過招呼,又同站在外院門口的幾人招了招手,便開車出門了。

於麗和傻柱站在原地,目送著指揮車消失在衚衕裡,這才收回目光。

「你剛剛跟他說啥呢?」

「啥?哦~」

傻柱被於麗突然問的一愣,隨即笑了笑,下巴示意了前院方向,道:「三大爺家」。

這麼說著,他示意了於麗往火堆跟前兒站了站,一邊烤著身子,一邊解釋道:「那會回去的時候就聽見他們家吵吵,後來棒梗學的,說是閆解放從家裡搬出來了」。

「棒梗?」

於麗挑了挑眉毛,問道:「你讓他盯著去了?」

「我?別鬧了」

傻柱嗤嗤笑著道:「我跟他們家又沒有關係,是棒梗帶著院裡的孩子玩抓瞎,無意間聽見的」。

「這孩子越來越煩人了」

於麗唸叨了一句,隨後看著火堆裡的紅彤彤火焰,道:「人生其實挺無常的,對吧」。

「這話怎麼說呢?」

傻柱先是問了一句,隨後自己想了想,也是點頭道:「誰能想到我何雨柱也要有兒子了呢」。

見他又把話題扯到這個上面,於麗撇了他一眼,咧咧嘴,說道:「是啊,長的這麼磕磣都能找到媳婦」。

「你管的忒寬敞了嘿!」

傻柱不滿地嗔了她一句,隨後自己想想也覺得意外,傻笑著道:「誰叫咱有福呢」。

「傻人有傻福?」

於麗調侃了他一句,隨後說道:「我是在想啊,如果當初有其他選擇,我的人生會是怎麼樣的」。

「你?現在不挺好的嘛~」

傻柱看了看她,問道:「你對現在的自己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沒,就是在想」

於麗蹲下身子,坐在了火堆旁的木頭疙瘩上,抱了抱胳膊,抿嘴道:「想以前的事」。

「胡思亂想」

傻柱瞧見妹妹站在倒座房窗子裡往這邊張望著,便招了招手,隨後跟著於麗坐了下來。

「別的暫且不多說,只是你這婚不離,那現在的葛淑琴就是你了」。

「嗯,可能吧」

於麗下巴墊在了胳膊上,不知道為啥,就跟傻柱聊了起來。

雨水走過來的時候,他們正說著院裡以前的事。

是於麗剛剛嫁過來的時候,院裡人對她的看法,她對院裡人的看法。

於麗甚至講到了她第一次看見傻柱時候的印象,覺得他挺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