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在碼頭上站定,這向下俯視,造船船塢一覽無餘,眺望遠方,是亟待征服的星辰大海。「咱們腳下的這座造船廠還很年輕,從立項建造,到您站的位置,也才區區十幾年」。
李學武點了點不遠處的河口,笑著說道:「這裡的老人跟我說啊,以前這裡是爛泥灘,走進來出不去」。
「這邊靠近河口,蘆葦一片,水塘,水坑,到處皆是,青蛙,燒夾子滿地蹦跑」。
他又回身指點了已經建設完成的幾萬平方米廠房,感慨地說道:「沒有重型機械,沒有高效工程隊伍,您能想象這種堅韌的毅力吧?」
安德魯有些嘖舌地掃視著不遠處的建築,看著周圍的環境,在李學武的介紹下,有了一些感受。
「工人進駐工地,第一大難題就是吃、住、水」
李學武微微皺眉地介紹道:「這裡地下的鹽鹼水不能作施工用水和生活用水,只好從很遠的市內用車拉水」。
「當然了」
他笑了笑,說道:「現在用水問題已經解決了,是接的水管」。
「想一想,當初開荒建設工廠的那些人有多麼的辛苦,臨時工棚裡都能長出蘆葦」。
「由於地勢低窪,房屋基礎建低了,容易被水淹,基礎只能用土堆高,壓道機壓實,做人工地基,在回填土上面作基礎」。
李學武站在碼頭上,望著工區和辦公區,微微點頭道:「我們的工人是最可愛的人,更有敢叫天地換新顏的魄力和毅力」。
「所以我選擇了這裡」
安德魯聽懂了李學武的言外之意,笑著肯定地點了點頭。
李學武見他如此說,也是笑了笑,說道:「合作本就是為了共贏,至少目的是一致的」。
他轉回身,示意了腳下的船塢,道:「營城造船廠具有很深的發展潛力,從我們建設的船塢您就能看得出來」。
「萬噸巨輪嘛~」
安德魯笑著點了點頭,很是理解地說道:「現在國際航運市場上的標準運力,港城那邊也在發展巨輪經濟」。
「這一定是未來的趨勢!」
李學武手指點了點他,肯定地說道:「相信我,我們廠擁有不輸於國際領先的目光和思想!」
「您看到的是萬噸級船舶製造船塢」
他手指點了點下面,認真地說道:「我看到的是,萬噸標準巨輪成批次出現,能帶動多少商品的流通,更能帶動多少經濟的發展」。
「反過來講」
李學武又把手指點向了徐斯年,說道:「萬噸巨輪的製造能力,更代表了造船廠的未來和發展」。
「也就是說,我們有能力造更大的船,更多的船,更有信心和能力製造更小的,更豪華的船舶」。
「這一點請您放心」
徐斯年見李學武將話頭交給了自己,點頭確定道:「中國有句老話,叫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兒」。
「營城造船廠現有技術儲備、人力儲備、材料儲備,完全滿足於未來的高速發展」。
他一邊說著,一邊示意了腳下的船塢,以及遠處的機加工車間,道:「現有的生產能力還沒有達到峰值,正如李副主任所說,船廠潛力無限」。
「我理解」
安德魯點點頭,目光所及,都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的模樣。
他示意了船廠的幾個船塢,對著徐斯年問道:「明年有生產計劃了嗎?」
「未來三年,甚至是五年」
徐斯年很是自信地笑了笑,點頭道:「實際上,機加工車間已經在馬不停蹄地生產了」
「只是今年是第一個冬季,所以很多工作沒有來得及展開,船塢裡還沒有新船搭建」。
「但是!」
他很確定地說道:「所有能開展生產工作的程式都已經在進行工件儲備了,就等開春正式生產」。
「標準件搭建模式?」
安德魯有些意外地看了徐斯年一眼,隨即把問題拋向了李學武。
李學武則是微微一笑,看著大海說道:「就像生產汽車一樣,我們要快速地生產船舶」。
「可怕~」
安德魯微微搖頭,問道:「就算你的船塢足夠大,漁船足夠小,六臺、十臺船舶同時開工,又能多快?」
「您應該相信我們」
李學武笑著指了指船塢周圍鋪設的電纜設施,以及高高吊立的燈塔道:「在您看來一天有24小時,可在我們看來,一天只有24個小時」。
「不可能的~」
安德魯臉色趁著地搖了搖頭,道:「你不能安排工人24小時不間斷施工的」。
「為什麼?」
李學武笑著攤了攤手,道:「限制我們的可以是機械裝置,可以是技術能力,但絕對不是努力」。
「不!不是努力的問題!」
安德魯微微搖頭道:「你要知道,夜間施工的效率低下,超時工作對工人的身體、機械的本身也是一種負擔」。
「這都不是問題」
徐斯年堅定地說道:「我們有計劃地安排了三班倒工程管理模式,24小時不間斷施工作業」。
他手拍了拍碼頭上的鐵欄杆,抿著嘴堅毅地說道:「時間不等人,造船廠這艘大船必須開動起來了」。
軋鋼廠並沒有給出確切的開工時間,但造船廠這邊每過一天,身上的壓力都要加重一分。
尤其是來自於李學武的壓力,他不止一次地在催促著造船廠早日實現第一條龍骨的鋪設工作。
這個冬天,造船廠之所以不間斷地施工,更是已經開啟了部分機加工生產,就是李學武的要求。
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裝置給裝置,要材料給材料。
只要造船廠需要的,只要軋鋼廠能調動的,李學武都給了徐斯年。
現在全部的壓力都在徐斯年的身上了,什麼時候見著第一條船下水試航,才是他鬆一口氣的時候。
所以不間斷施工是營城造船廠自己的選擇,也是必然的選擇。
原計劃三千人左右的工廠,現在已經在報批增加到八千人,甚至是一萬人的大型造船廠。
來自於濱城造船廠的先進經驗告訴他,要想快速實現生產,在當前機械裝置還不完善的前提下,必須碼人。
熟練的工人是需要時間和工程量來磨練的,新船廠在這方面更是挑戰。
營城造船廠第一批選出來的技術工人已經前往濱城造船廠學習鍛鍊去了。
下個月會組織第二批、第三批,甚至是第四批……
徐斯年給安德魯將了營城造船廠的技術儲備能力,主要來源於船廠本身,其他包括濱城船舶、軋鋼廠、煉鋼廠,還有華清大學等等。
而人才培養和機械改造能力,更多的要依靠船廠本身的發展和進步,帶動新的機遇,創造新的能力。
安德魯聽後沉默了許久,微微嘆氣道:「就算是如此,可我的工程師隊伍和技術工人隊伍不可能24小時倒班工作的」。
他看了看船塢裡勘查現場的隊伍,很是認真地說道:「在西方,這種勞動程度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理解發展中國家的訴求」。
「但是」
安德魯微微搖頭道:「我們公司現在還做不到這一點」。
「我們並不強求」
李學武笑了笑,對著安德魯說道:「我們更講自力更生,艱苦奮鬥,包括現在的船廠,乃至是煉鋼廠、軋鋼廠、汽車廠等等」。
「我只能說,你們的未來一定不可限量」
安德魯太滿意這種勞動和管理模式了,更滿意工人的這種發展訴求。
在他的工廠裡,要讓工人如這般工作,他是要上絞刑架的。
甭說會被行業抵制,就是造出來的船舶也會被社會所抵制。
西方世界不允許有卷王的存在。
碼頭上氣氛一派祥和,互相敬佩,碼頭下的船塢工區就沒那麼的和諧了。
吉利星首席工程師態度很是激烈地在翻譯的幫助下跟造船廠副總工程師趙宏圖討論著他們要用哪個船塢作為遊艇生產專用塢,方便接下來的設計施工和改造。
營城造船廠有三大一小四個船塢,按照趙宏圖的意思是給他們小的,方便遊艇施工。
可大衛並不同意,他想要個大的,這樣可以多艘船舶同時施工,快速且方便,節約工程時間。
安德魯聽著下面的爭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學武一眼。
而李學武卻沒管下面技術人員的爭論,手指點了點停在遠處碼頭上的那艘豪華遊艇,問起了義大利的造船環境。
「其實是不如你們造船業這麼健康的」
安德魯有些無奈地攤了攤手,介紹道:「義大利的海岸線雖然沒有你們國家的長,但造船廠一定比你們國家的多」。
「我不是在攀比和驕傲」
他抬著眉毛認真地看著李學武問道:「您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理解,競爭激烈嘛」
李學武微微一笑,道:「就像你們發達國家胖人多,但大多是窮人,不健康,瘦人少,可卻是富人的專利,正好在我們這反過來了」。
「哈哈哈~」
安德魯笑著擺了擺手,雖然這麼說很意外,可他仔細想想,好像還有那麼點兒道理。
他說內地造船環境健康,競爭壓力小,可不就是因為內地現在缺少造船能力和發展潛力嘛。
說一個字,窮,並不過分。
義大利很富有了,但卻是船廠臃腫,競爭激烈,成本居高不下,造船環境不健康了。
他微微搖頭,苦笑道:「你知道我父親送我這艘遊艇的目的嗎?」
「其實是無奈之舉!」
他很是嘆息了一口氣,點頭道:「如果不是競爭壓力大,我又何必千里迢迢的來亞洲發展,又要與你們合作呢,對吧?」
「呵呵,有利有弊吧」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競爭激烈代表了技術更新迭代的速度加快,誰先掌握了先進技術,誰就賺第一筆」。
「就是這樣」
安德魯點點頭,手指點了點機加工車間道:「像你們這般造這麼大的車間,我是不敢想的,太浪費了」。
他轉回頭看著自己的遊艇說道:「我們家的造船廠更多資金都用在了技術研發和優勢領先上」。
「所以,你要走另外一條路了,對吧?」
李學武笑著點了點腳下,道:「以不算領先的技術優勢,尋求超低成本製造工藝和機遇,向下試探遊艇的銷售空間」。
「哈哈哈!」
安德魯絲毫不在意李學武的話,大笑著點頭道:「這也是我來跟您談合作的基礎嘛!」
「沒錯!」
李學武也是笑著說道:「我們需要技術,需要訂單,需要這份工作,咱們這就是雙贏!」
「我喜歡你的這種思想!」
安德魯點了點李學武,笑著說道:「在很多年輕人身上我都沒見過有你這般思維能力,更兼具開拓進取的先進管理」。
「您過獎了~」
李學武笑著搖了搖頭,道:「在我們這,我這樣的一抓一大把,遍地都是」。
「哈哈哈!」
安德魯顯然是不信李學武的話,他知道中國人喜歡自謙,不太喜歡錶現自己
他雖然跟李學武接觸的時間不是很長,次數不是很多,但看人還是很準的。
與其說他是在投資營城造船廠,倒不如說他是在投資李學武罷。
他看了看遠處大海,嘴裡感慨道:「現在只是造小遊艇,未來還會有大遊艇的」。
「就像是我那艘一樣」
安德魯笑著對李學武指了指自己的遊艇,話裡的意味深長就連身後那些隨行幹部都聽出來了。
李學武帶著徐斯年站在這陪著義大利人吹海風,吹牛嗶,打機鋒,目的要多不純就有多不純啊。
而義大利來的這位老登能漂洋過海到亞洲闖蕩江湖,也不是個傻鳥,回答的無懈可擊,甚至還點出了李學武偷師學藝的小心思。
李學武卻是沒在意,就像安德魯也沒在意他的看破一般。
「您能不能講一講港城的船舶製造情況」
他笑著給徐斯年等人示意道:「我們這足不出戶的,還想了解一下外面的世界,包括對面的鬼砸和難韓」。
「……」
得!這不僅僅是偷師學藝的意思了,還特麼包藏禍心,想學完了餓死師傅!——
看完現場回來,天色已經黑了,眾人在海風中凍得嘶嘶哈哈的。
但看工程師隊伍那邊爭論的氣氛依舊是很熱烈,好像他們不冷似的。
晚飯前,造船廠這邊安排了一個討論會,方便各方發表意見。
會議一開始,雙方的工程師代表便開始了積極的發言,是必要給接下來的商務談判創造更有利優勢。
最先開始爭論的主要是船塢的選擇和技術裝置的投入。
營城造船廠這邊給出的意見是,對方提出的要求太過分了!
專案部獨立人事管理,獨立材料管理,獨立裝置管理,這特麼不等於賣廠了嘛!
副總工程師趙宏圖的意思是,這樣的管理辦法會造成技術裝置和人力浪費。
應該站在營城造船廠的角度上統籌兼顧,協調所有力量。
吉利星給出的解釋是,獨立專案部,需要獨立的權利,是擔心合作後期造船廠這邊會以這些條件來威脅他們。
就算是造船廠不會主動威脅,如過遇到突發事件,或者不可抗力因素,拒絕給付建造力量,他們不是虧了嘛。
雙方從這一問題開始,焦點逐漸從造船技術擴充套件到了所有問題層面,關鍵點是一步一步的摳,一步一步的算,誰都沒打算讓誰。
這玩意兒就跟打仗和談判似的,打仗是為了更好的談判,所以打的越很,談的越容易。
你看李學武和安德魯有下場參與或者調和的意思嗎?
打嘴仗又不傷身體,花錢養人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徐斯年倒是老奸巨猾,且等問題吵的差不多了,這才站出來當和事佬,言及晚飯準備妥當了,先吃飯,吃了飯再談這個。
營城造船廠這邊的工程師還有些義憤難平的,可你看吉利星造船廠那些工程師們。
剛剛說散會,這些傢伙瞬間卸下了可惡的嘴臉,對於造船廠的招待一個勁兒地表現著友善。
這倒是給造船廠這邊的人弄懵了,不知道對方玩的是什麼套路。
還是徐斯年私下裡給解釋了,人家都是給資本家打工的,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工資就那麼多,不至於工作上斤斤計較,生活裡也橫眉瞪眼的。
這不禁讓一直針鋒相對的趙宏圖等人洩了氣,頗覺得剛剛的爭論更像是一場鬧劇。
都特麼是打工的,較個什麼勁啊!
今日的晚宴依舊很豐盛,山珍海味倒不至於太兇,可依舊別有風味。
因為吹了一下午海風了,又打了一下午的嘴仗,大傢伙都累了。
尤其是劉少宗三人,中午心裡有火沒吃飽,餓了一下午,晚上這一頓要好好補償一下了。
他們都沒發現,原來造船廠的伙食是這麼的好。
可能是到了晚上,沒有公務了,桌上出現了白酒。
李學武試探著請了安德魯,這老登還挺喜歡白酒的。
看他願意喝,桌上的氣氛就火熱了起來,有服務員開始給倒酒,大家的臉上有了紅潤,話也說得開了。
安德魯在飯桌上主動分享了在港城遇到的酒文化,說那邊的人更講究,都開始研究中西結合的酒桌特色了。
就在這一桌上眾人聽得可樂時,幾名隨行秘書卻突然走了進來,當歡樂的氣氛為之一頓。
彭曉力同其他幾人的秘書一般,走到李學武身後,在他耳邊輕聲彙報道:「領導,魔都出事了……」
就在彭曉力彙報的同時,徐斯年、劉少宗、高雅琴、周干城等人齊齊抬起了頭,目瞪口呆地看向了李學武。
在秘書的彙報中,這場風波涉及到了十幾萬人,從剛剛傳過來的訊息上看,這場風波絕對不會止於魔都。
此前大學習活動還表現的很溫和,就算是有些激烈,可也在控制當中。
但現在驟然向激烈且充滿不確定的方向發展了,未來如何,不可確定。
對面坐著的劉少宗三人麻了,不知道怎麼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看李學武,是因為他們都在懷疑,這世上是否有未卜先知,還是早有預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