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對於在這個時間點,接受這個採訪,且是有準備而來的,李學武只知道,老李開始給廠職工畫大餅了。
「約一下谷副主任,九點我去跟她彙報工作」李學武撂下手裡的採訪報告沒再管,而是拿起要審閱的檔案看了起來。
今天下午要出差,未來幾天又不在家,桌上的工作能處理多少是多少。
彭曉力收拾好了自己的檔案,聽見領導吩咐應了一聲便去安排了。
上午九點,李學武手裡拎著幾份檔案上了主辦公樓的三樓。
谷副主任的辦公室門敞開著,從門外就能看見,主管宣傳工作的卜副組長正在彙報。
「學武同志,來」
沒等李學武敲門,谷維潔轉頭便發現了他,微笑著點頭打了招呼。
李學武笑著回應,見卜清芳看過來,抬手示意她繼續,自己不著急。
卜清芳三言兩語說了自己的事,轉回頭打量著李學武開玩笑道:「李副主任今天這身穿的真洋氣啊」。
「您笑話我!」
李學武從沙發邊上站了起來,按滅了手裡的菸頭,道:「是說我不會搭配衣著,沒衣品吧」。
「瞧這小詞兒拽的~」
卜清芳笑著站起身,微微搖頭,對著谷副主任打趣道:「我可沒聽過衣品這個詞,但叫我一聽就明白啥意思,要論遣詞造句還得是李副主任啊」。
「您悄悄告訴我,是不是我哪兒得罪卜副組長了?」
李學武笑著坐在了谷維潔的對面,給她嘰咕嘰咕眼睛,故作小聲地問道:「她咋老是針對我?」
「羨慕,嫉妒唄~」
卜清芳瞧見李學武逗笑了谷副主任,她也沒用領導說話,自己先評價了自己。
這會兒她邊出門邊回頭點了李學武道:「您這身兒我記住了,等回家也給我們家那位置辦一身兒~哈哈~」
「確實好看」
谷維潔等著卜清芳離開了辦公室,笑著打量了李學武一眼,點頭做了肯定。
李學武也是好笑地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道:「皮夾克是大舅哥送的,白襯衫是早就穿過的」
「就是褲子做了收腿,也是家裡怕冬天雪大甩上泥水,我可沒看出哪洋氣來」。
「氣質好」
谷維潔倒是會夸人的,翻看了李學武遞過來的檔案,嘴裡說道:「要不怎麼說她要給愛人也置辦呢,備不住相中你了」。
「嗯,還真有這種可能」
李學武開玩笑道:「相中我的人太多了,長得好也是一種負擔吶」。
「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谷維潔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隨即便忍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在辦公室說笑了兩句,便開始說起了李學武帶來的這份檔案。
就李學武轉達李懷德對今年的人事工作總結以及明年人事工作計劃的幾點意見展開了討論。
兩人說了有半個小時,由栗海洋提醒,兩人又一起來到了李懷德的辦公室,開了一個關於人事工作的小會。
前段時間李懷德比較忙,各部門提交上來的年度工作總結和工作計劃都是委辦的幾個主任分擔著看的。
出於對工作的認真負責,以及對李學武的充分信任,人事、財務、技術相關的年度總結報告和工作計劃就交給他來審議評定了。
李懷德只看了李學武對報告和計劃的評審意見,分別就相關的業務找了部門主管領導開小會。
財務那邊是李學武主動跟景副主任做的溝通,就相關意見做的更改和完善,得到了李懷德的認可。
人事工作這邊有幾個重要工作要安排,所以挪到了週一一上班來開會討論。
栗海洋麻利地給兩人準備好了茶水便出去了,這會兒領導們談重要的工作,他哪裡敢打擾。
「就今年的人事工作來看,明年的工作壓力會更大,更具挑戰」
李學武有些皺眉地撓了撓額頭,看著桌上的檔案給兩人彙報道:「主要涉及到住房、醫療、培訓、教育等等」。
「尤其是教育,這是個大問題」
他抬起頭看向兩人,闡述道:「在人事部門提交的總結和計劃中都沒有就職工子女教育的問題做總結和規劃」。
「關於這一點,學武同志是有些意見想要說的」
李懷德坐直了身子,看向谷維潔解釋道:「我們兩個上週也做過討論,想著把你請過來說一說,這個問題還是要慎重的」。
「嗯,我明白」
谷維潔對著李學武點點頭,隨即看向李懷德彙報道:「剛剛在辦公室學武同志也提到了這一點,關於教育問題,人事這邊確實有所保留」。
「形勢如此,都理解嘛~」
李懷德攤了攤手,靠坐在了椅子上,雙手隨後搭在扶手上表情認真地說道:「不過學武有一點講的是對的」。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教育基礎一定是企業發展的未來,充分決定著發展的質量和後勁」。
「確實如此」
谷維潔肯定了一句,隨後看向李學武說道:「相信我跟李主任的擔憂你是清楚的,有什麼意見和建議都可以說一說」。
她隨即轉頭看向李懷德,道:「我倒是希望這些意見和建議拿到咱們這裡來討論研究,避免一定的影響」。
「嗯,是這樣的」
李懷德點點頭,目光同樣看向了李學武,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李學武挪了挪面前的茶杯,翻開帶來的筆記本,講道:「教育是咱們繞不過去的坎兒,今天不做,明天就晚一天」。
「要做,還要充分考慮到其中的風險和主要矛盾,我想的是不能跟別人做,得咱們自己做」。
李懷德和谷維潔對李學武的做事風格和思維能力那是有著充分了解的,更知道他帶著筆記本來的,就教育問題一定不是無的放矢。
所以這會兒聽的很認真,眉頭微微皺起,連手邊的茶杯都沒動。
「從紅星小學開始,到紅星中學,咱們廠是沒有管理責任和能力的」
李學武很認真地講道:「正因為如此,所以任何作為和干預都是錯誤的,以此為前提,我的建議是變更這一基本情況」。
「再反過來說,教育的目的和意義!」
他闡述道:「就當前上面所提出的關於公交企業組建小工廠、大學校的政策,我暫時理解為工廠要以培養新時期符合進步思想的未來工人和幹部隊伍為目的開展教育工作」。
「換句話來說,咱們廠開展教育教學工作,放棄從小學開始討論教育的意義,而是從結果上來研究判定,如何實現接班人計劃」。
「我的意見是,儘快達成與鋼鐵學院聯合創辦職業技術培訓學校的合作意見,組建屬於軋鋼廠自己的工業工人培訓機構」。
「這一點我不反對」
谷維潔認真地回覆道:「同鋼鐵學院的合作溝通工作我們一直在做,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的」。
「嗯,這是個關鍵問題」
李懷德認可了谷維潔的解釋,看向李學武說道:「你講一下紅星小學和中學的問題」。
「主要是責權問題的判定」
李學武接過話頭,繼續講道:「在確定教育和培訓的目標後,往回倒推,重新梳理紅星中心和小學的教育結構和方式」。
「既然地方上對於教育問題不敢著手整理,那咱們廠就管自己的問題,我看可以全面組建屬於軋鋼廠的教育結構」。
「就工人新村建設的這個契機,我建議重新建設小學和中學,重新配置教師和教學管理結構」。
「擬停止對外招收新的生源,就目前在校學生進行梳理區分,以是否適合未來進入軋鋼廠參與生產建設為前提,與現有學校進行分割」。
「新學年開始,小學和初中部從軋鋼廠內部開始招收學生,嚴格整飭教學紀律,嚴格遵守上面關於工業建設的教學要求,努力實現工業化培養的階段性目標」。
「嗯,這倒是個辦法」
谷維潔仔細思考著,嘴裡說道:「你的意思是,現階段僅考慮從小學開始培養未來一階段的技術工人對吧?」
「包括技術工人,但不限於財務財會、安全保衛,甚至是秘書人員的專業化培養」。
李學武解釋道:「如果工人新村完成建設,那就從幼兒園、從小學開始,到初中,再到職業技術培訓學校」。
「我們可以培養工人,也可以培養秘書、培養會計、培養司機、培養警衛,甚至是培養廚師嘛!」
「我覺得沒問題」
李懷德敲了敲桌子,看向谷維潔講道:「意思就是要把職業教育直接延伸到小學,工人的子女自然是以進廠接班為教育前提」。
「但要充分保留學生對未來的成長規劃和學習方向」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肯定道:「學武同志說司機和廚子當然是誇張了,我看培養會計,培養秘書,培養專業技術工人是沒有問題的」。
谷維潔想了想,講道:「重點還是在教育和教學上啊,教學可以請教師,教育問題由誰來承擔?」
「咱們廠要成立教學管理結構」
李學武接過話茬道:「青年突擊隊不合適,文宣隊也不合適,我看可以綜合一下,從工人和幹部隊伍中選出一些對教育有著管理熱情的同志來擔當這一崗位」。
「這個建議好」
谷維潔點頭道:「教育和教學分開,充分保障有的學和有人學的問題」。
「那就這麼辦」
李懷德坐直了身子,手點在了辦公桌玻璃上,看著下面壓著的日曆,嘴裡說道:「關於職業技術教育的問題維潔同志抓一下」。
「至於中學和小學的整理和規劃工作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往回查著日期,最後在七月份的位置上點了點,抬起頭對兩人說道:「要給所有人一點時間,那就定在七月份新學期吧」。
「好,這件事我來督辦」
谷維潔點頭道:「新建校舍、招收教師、組建教育管理結構就請學武同志配合我來完成」。
「沒問題」
李學武見李懷德的目光看過來,點點頭說道:「時間定的很充裕」。
「那好,這個問題過了」
李懷德看向谷維潔道:「說說下一項」。
「是我這邊的問題」
谷維潔點了點頭,翻開手裡的檔案開始講道:「軋鋼廠今年年初的職工人數統計是一萬五千人」。
「66年總計招錄工人九次,從年初開始,第一次是保衛處擴充保衛隊伍三百六十人,第二次是建築工人調整,擴招五百人」。
「第三次是定向招收高中畢業生,分別就銷售、財務和後勤等崗位補充招錄三百五十人」。
「第四次就聯合工業生產,擴招一批次兩千人」。
「第五次文宣隊擴編一批次、二批次總計兩百七十八人」
「第六次,一批次計劃增加八千個招錄指標,用於汽車工業、三產工業以及煉鋼工業」
「原計劃分一年時間、四次招錄完成,現正在開展一批次三期兩千人的招錄工作,明年三月份最後一期三千人的招錄指標將會完成」。
「第七次,二批次一期內部招錄三千人,主要招錄方向是各工廠、汽車廠技術崗位工人,定崗方向是現有軋鋼、煉鋼工業工人調整,汽車工業技術骨幹建設等」。
「第八次,三批次招錄三千人,其中有一千人是從鋼城和營城本地招錄,主要方向是造船工業、五金工業、食品工業以及電器工業」。
「第九次,合併計算兼併工人,一批次造船廠兼併工人兩千五百人,二批次也正是今年最後一個批次,十二家汽車製造廠兼併計劃中的生產技術工人,預計在三千兩百多人左右」。
谷維潔翻了翻檔案,抬起頭說道:「原有工人一萬五,現已完成招錄和兼併工人一萬七,截止現完成計劃日期,咱們廠現有三萬兩千名職工」。
「如果明年三月份的兼併計劃和招錄計劃全部完成,職工數量將達到三萬七千人,這還不是精準資料」。
「您能理解我講到這些資料的原因了吧?」
谷維潔看了看李懷德,道:「雖然今年沒有完成兩萬五千人的招錄預算,但那不是咱們廠能負擔起的重任」。
「我能理解」
李懷德有些心虛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兩萬五千人這個數字是他跟那些兄弟單位吹的牛嗶。
別說兩萬五千人,就是現在的一萬七千人,他都有些腦袋大了。
谷維潔不用說,他也知道她想說什麼,是工資預算壓力太大了。
原因很簡單,現有完成招錄一批次一期的兩千人才剛剛上崗,其他一萬五千人還在培訓崗位上,沒有產生勞動生產效益,這就是人事赤字。
軋鋼廠今年賺得再多,也沒法說白白養著著一萬五千人光顧著學習和培訓了。
谷維潔看了兩人一眼,很鄭重地問道:「我得問問,關於在明年的人事計劃中,現有的一萬五千人是否提前結束培訓,分批次儘快投入到生產計劃中去」。
「學武同志,你來說說」
李懷德微微皺眉,看向李學武說道:「關於人事招錄和培訓工作你是一直有跟進的」。
「是,領導」
李學武放下茶杯,開口道:「我是不贊成提前結束新員工培訓工作的,弊端太明顯了,相比於工資壓力,這種損失得不償失」。
「首先能看到的是,一批次一期已經完成系統培訓的新員工,在頂替到現有崗位上時表現特別突出」。
「尤其是在規範操作、安全生產、技術掌握等方面,全部優於老員工,這一點足以說明系統培訓的重要性」。
「回過頭來再說壓力的問題」
李學武講道:「現有分批次、分階段接受崗位培訓的這一萬五千人,是要在未來六個月的時間裡,直接頂到生產一線的」。
「現有軋鋼工業和冶金工業都好說了,可單拿汽車工業來說咱們沒有基礎,這些職工是要扛大樑的!」
「就是定向於軋鋼工業和冶金工業來說,這些正在培訓的職工是要上崗就能頂替掉那些不合格老職工的」。
「如果提前結束培訓,這種技術和思想革新的意義就沒有了,咱們不是缺工人,咱們缺的是新思想」。
「所以,培訓還要堅持下去」
李學武看著谷維潔說道:「之於工資壓力,提前結束培訓只會毀了現有的禾苗,上崗後新職工頂不起來,被替崗的工人不服氣,後面的事會更糟糕」。
「我理解你的意思」
谷維潔點點頭,但還是皺眉提道:「你從財務給出的資料上就能看得出,現有的人事壓力太大,我也不想揠苗助長啊」。
「你剛剛也有提到現有這一萬五千人,不算明年三月份招錄計劃中的三千人,最早也得到明年六月份才能上崗勞動生產,最晚的可能要排到年底了」。
「我當然很清楚新的工廠車間,新的技術崗位需要完備的生產技術工人,我也不反對技術力量儲備和培訓」。
「但是!」
谷維潔提醒兩人道:「考慮咱們廠目前的人事管理狀態,必須要有個辦法來釋放今年大批次專案上馬所造成的人事工作壓力了」。
「嗯,我說幾點」
李懷德斟酌再三,這才開口說道:「一是要做好現有的計劃專案投建進度管控,嚴格控制建設速度,避免人力資源浪費」。
「二是要抓住來之不易的培訓機遇,充分調動新職工的學習積極性,要保證新職工到崗後,拿得起,頂得住,一定要改變軋鋼廠工人整體精神面貌」。
「三是要緊抓生產秩序,儘快完成技術產業調整,針對目前的人力壓力,可以從現有的服務、後勤、生產車間等部門,最佳化掉一批無法完成崗位工作,或者濫竽充數之人」。
「這部分人員儘快完成崗位落實工作,或是去三產,或是去建築單位,都行,要加快技術革新的速度,時間不等人的」。
李懷德面色十分嚴肅地說道:「寧願生產車間和勞動崗位上缺人,也不能造成生產效率低下的惡劣情況,要把職工的積極性充分調動起來」。
「怕是會引起大面積情緒反彈啊~」
谷維潔較為擔憂地提醒道:「多部門,光角度的崗位調整,是要引起職工對立情緒的」。
「尤其是當前外部形勢複雜」
她頓了頓,還是講道:「當前廠內穩定形勢來之不易,任何針對職工額舉措和政策在制定和實施過程中都要謹慎小心」。
谷維潔的話說完,李懷德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種危機是在他的考慮範圍內,剛剛的決斷還是有些武斷了。
李懷德抬起頭,看向了李學武,那意思是我想不出更損的辦法,現在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