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雨露均霑

柴永樹倒是很光棍兒,知道自己犯了啥事兒,可絲毫沒有畏懼的意思。刑事組的幹事給他摘了一邊銬子,推著他坐在了審訊椅上,又給銬了起來。

「既然都是熟人了,也就別抻著了」

李學武撿起桌上的煙盒給自己點了一支,踢了椅子坐下後說道:「你早交代,我早下班」。

「呵~」

柴永樹斜楞著身子打量著坐在那裡的李學武,以及站在一邊的向允年,道:「你要說是熟人,把我放了行不行啊?」

「老實點」

刑事組的幹事可沒有紀監那麼規矩,雖然不如保密部的狠,可見柴永樹不配合,從後面就給了一杵子。

柴永樹那乾巴身體哪裡守得住他們的打,這一下直接讓他倒抽著冷氣縮在了椅子上。

「少裝相啊,到這兒了還撒謊撂屁兒的,當你家炕頭呢!」

刑事幹事手黑的很,但也有分寸,他著急案子,可知道不能把人弄死了。

李學武淡淡地瞅著柴永樹表演,很有耐心地等著他說話。

見他如此,柴永樹也知道落李學武手裡沒好果子吃,丫的手黑心狠在東城出了名的,他可不敢以身試法,也就不玩撒潑打滾的招數了。

雖然沒吃過軋鋼廠保衛處的羈押飯,可也知道李學武的威名。

外面的普通老百姓不捋呼,就算看報紙知道東城有這麼一狠人,可又能記住幾天。

除非是道上混的,或者系統內部的,可也不是見天兒的提不是。

但只要是軋鋼廠的人,甚至是軋鋼廠職工家屬,就沒一個不知道李學武的。

軋鋼廠亂不亂,李學武說了算。

從李學武來廠裡上班那天起,他送多少人去西郊挨槍子,他們可都幫忙記著呢。

忘是絕對不敢忘的,因為這殺神時不時的還要更新他們內心的記錄呢。

最近一段時間廠裡忙,他有兼著經濟和貿易的工作,大家夥兒還說呢,保衛處之虎是不是吃素了。

你瞅瞅,這得多不禁唸叨,讓他趕上了。

當然了,柴永樹心裡有底兒,就算賴家父子出了事,他也罪不至死。

你別看他是個癩子,可懂法,知道什麼叫主謀,什麼叫從犯,什麼叫坦白從寬。

其實都不用刑事幹事給的那一下,從吃著火鍋唱著歌,警查進門叫他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準備進來就撂的。

地痞也有保命的小聰明,他才不會給賴家背鍋呢。

「李副主任,別動粗,要送頭功,我也是得給您送」

柴永樹一副義氣千秋的模樣,道:「雖然您也姓李,但您這主任不一樣,您是好人!」

他比劃了個大拇指給李學武,道:「您跟李懷德不一樣,他就是個人面獸心的老混蛋,霸佔我媳婦兒不說,還特麼養……」

咚~咚~

李學武用鉛筆敲了敲桌子,微微側臉眯著眼,提醒道:「跑題了,有的說,沒有的別胡咧咧」。

看懂了李學武的眼神,柴永樹認命地點了點頭,道:「您是好人,我念您的好,我說」。

「賴一德嘛,賴處長的公子」

柴永樹擰了擰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看著李學武問道:「這些個杜小燕都說了吧?」

「你說你的」

李學武沒理會他的話,抽著煙,眯著眼,示意他繼續講。

「得嘞,我說我的」

柴永樹點點頭,說道:「我是打六月份經朋友介紹認識的賴一德,我們都叫他賴少」。

「賴少這人年歲不大,出手闊綽,對我們是瞧不上的,但也捨得花錢」。

「平時我就是個小跟班,給處理處理零三馬碎的,賺個辛苦錢」。

「說具體點,處理什麼東西?」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道:「據說賴一德有自己的買賣?」

「呵~屁~無本的買賣~」

柴永樹撇了撇嘴,不屑地說道:「就是從他爸那裡掏出來的罰沒玩意兒,經我們倒手去了黑市,啥幾把都有」。

「有的值錢,有的不值錢,他就是個棒槌,拿著他爸的鑰匙,帶著我們去倉庫裡搬」。

「只要沒錢了,準是這齣兒,我們算是跟著撈撈油水,真是賣力氣的活兒」。

他撓了撓腦袋,道:「真正賺錢了,那得是八月份了,正熱鬧著,賴少有魄力,第一個帶頭鬧的,所以好東西撈了不少」。

「其他小崽子頭腦一熱就知道跟著瞎起鬨,唯獨賴少有腦子,知道啥玩意值錢,啥玩意不值錢」。

「當然了,這都是相對的,你也不要把他高估了,絕對趕不上您」。

柴永樹調著彎兒拍李學武的馬屁,見他沒啥反應,又繼續說道:「剛開始他手裡也沒多少人,全是一個院裡的」。

「後來不一樣了,有錢了,胡吃海塞的,酒肉朋友也多了」

「主要還是大學習活動搞起來的,賴少的野心也大了起來,玩的也大」。

「他們一起搞的古董和部分黃金首飾,珠寶玉石翡翠啥的,有部分經我手倒騰出去了」

柴永樹點頭承認道:「到這個時候我們這些人才算是見著錢了,以前都是混吃喝罷了」。

「你知不知道賴一德在29號以前在幹什麼,說急需一大筆錢」。

李學武皺眉提醒道:「他應該不是為了個人享受,你好好想想」。

「不用想,我不知道」

柴永樹特別坦誠地說道:「我就是個小囉囉,幹活有我,出謀劃策哪裡能用得著我們這樣的人」。

說著話他還在耳邊比劃了一下,道:「那些小崽子腦袋都好使,主意正著呢,我們要是敢亂說話,鐵鏈子早抽過來了」。

看著李學武皺眉頭,柴永樹也知道必須顯露自己的價值,這邊他就認識李學武一熟人,得靠人家說話呢。

「我後來聽過一嘴,不過也沒聽全,他們都躲著我們呢」

柴永樹供述道:「說是有個大理想啥的,要成就什麼什麼玩意兒來著,我真不懂」。

看著他苦瓜臉,李學武點點頭,說道:「你繼續說,說殺人案」。

可不是李學武不重視賴一德他們搞的「大理想」,他現在心裡有點譜了,可也後脊背發涼。

現在城裡就是個火藥桶,有點屁事都能沾著不該沾的東西,點火就著的那種。

桌子一旁站著的向允年著實嚇了一跳,他看了李學武一眼,心裡暗道這些小崽子玩的這麼狠嘛!

不敢在這裡繼續耽誤工夫,也等不及聽柴永樹說怎麼處理的屍體,跟李學武點點頭便急匆匆地出去了。

李學武負責審訊,餘大儒負責外勤,鄭富華負責協調,向允年負責紀監。

現在出了新狀況,他得及時給樓上的大佬彙報,要摸清狀況,不能踩了紅線。

柴永樹見著向允年出去,屋裡只剩下李學武和幾個記錄員,倒是有些放鬆了。

壓力減輕,說話也利索了不少,嘚不嘚地便給李學武講開了。

「我沒殺人,真的」

他比劃著自己的身體道:「您瞧我這瘦骨如柴的模樣就知道了,殺雞都不行,別說殺人了」。

咚~咚~

李學武敲了敲桌子,提醒道:「說案子,少扯淡,說清楚29號那天的事」。

「哎哎,是」

柴永樹點點頭,說道:「29號那天……也就這個時候吧」。

他往周圍踅摸了一圈兒,想看看時間,卻發現只有他頭頂的燈光最亮,最晃眼。

「七點?八點?九點?」

李學武提醒道:「說清楚了,這至關重要」。

「八……得九點過了」

柴永樹想了想,說道:「我從館子裡出來的時候都六點多了,又去洗了個澡,他打電話叫我的時候我正要去打牌的」。

「嗯,九點過了」

他確認道:「我們晚上一般就在東城這邊找地方團著,騎車子到他那,咋地都得半個多小時」。

「在哪?」

李學武問道:「金魚池邊上?還是他的據點?」

「不是,是處民宅,在金魚池往後頭呢」

柴永樹搖了搖頭,道:「好像是趙子良偷偷置辦的,不像幹好事的地方,偏僻的很」。

說完給李學武報了地址,他也只去了那麼一次,說的不甚清楚,但也說明了,到那邊一看就知道。

刑事幹事走出去安排人趕緊過去調查,這邊的審訊還在繼續。

「那會兒天兒都冷了,我從東城蹬車子到南城,出了一脖子汗,可一進屋瞬間全涼了」

柴永樹說道:「一進屋就見著地上躺倆人,賴一德正坐在炕上抽菸呢」。

「張淑琴,趙子良,對吧?」

李學武看著柴永樹問道:「現場什麼狀況還能記起來嘛?」

「記得,這輩子都忘不掉了」

柴永樹咧咧嘴,說道:「那女的慘,後腦勺被開了個洞,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叫張淑琴的」。

「趙子良我認識,以前就見過他,跟賴少的關係挺不錯的,很會巴結人」

回想起當日情形,他心有餘悸地聳了聳肩膀,道:「我也是從那天起,才覺得這些小崽子兇起來真可怕」。

「一進屋我看見地上的血,順著脖頸子往外冒風,像是有人趴在我後邊吹氣似的」

「賴少倒是很鎮定,興許是害怕勁兒已經過了,還跟我說別害怕,那裡僻靜的很」。

他搓了搓臉,道:「他還指了地上的女人給我講,說死不瞑目是因為她是被情人用菸灰缸給砸死的」。

「還指了趙子良給我說,這人沒心肝的,不是人,早晚要給他惹禍,留不得……」

「趙子良是怎麼死的?」

李學武插話問道:「賴一德有說分錢的事嗎?」

「沒,沒說」

柴永樹搖了搖頭,道:「我從始至終都沒見著錢,光被他要求處理那具女屍來著」。

「趙子良怎麼死的我也不知道,他沒說,我當時都嚇傻了,根本不敢問」。

「不過我看見趙子良脖子下面的紅色痕跡了」

柴永樹解釋道:「按我對這些小崽子的瞭解,估計是被他們隨身帶著的車鎖鏈給勒死的」。

「要說我這樣的殺不了人,可賴一德身子骨也沒趙子良大,唯獨能解釋的就是這一招了」。

「現場就他一個?」

李學武皺眉問道:「有沒有可能還有其他人幫忙?」

「不知道,我就是個小嘍囉」

柴永樹時刻記得自己的身份,苦著臉說道:「在那我是一句話都沒敢說,怕剛吃的飯吐出來,真嚇的我腿軟」。

「說說處理屍體的事」

李學武問道:「你是怎麼把張淑琴的屍體運去金魚池的,又把趙子良的屍體弄哪兒去了?」

「那具女屍是我用麻袋裝了,用腳踏車馱走的,趙子良我不知道」

柴永樹認真地講道:「賴一德安排的就是讓我處理那具女屍,說要做的隱蔽,否則我倆全完蛋」。

「你先走的?還是他先走的?」

李學武側臉問道:「你確定趙子良已經死了?」

「這個當然確定」

柴永樹咧咧嘴,解釋道:「他躺在那伸著舌頭,再能挺也得喘氣吧」。

「那天收拾完,得有十點、十一點了,反正到金魚池邊上的時候是十二點」。

柴永樹解釋道:「我哪有處理這玩意兒的經驗啊,就知道早先老人說的,捆麻袋裝石頭扔河裡處理屍體」。

「那天慌里慌張的,等著賴一德用腳踏車馱了趙子良的屍體離開,我就往金魚池那邊趕」。

「他還跟我說的,處理完早點回那去,讓我跟他一起清理一下現場」

柴永樹微微搖頭道:「我到金魚池邊上的時候水面都結冰了,那天晚上特別的冷」。

「我匆忙找了石頭塞進麻袋,用車鎖砸了個冰窟窿就把麻袋順進去了」。

得,現場情況跟李學武他們當初預判的基本一致,那裡根本不是第一現場。

且不說張淑琴不可能去金魚池,就是那塊地方也不適合殺人啊。

這地方跟趙子良也沒啥關係,咋聯想都到不一起,敢情是特麼柴永樹選的地方。

柴永樹是京城的混子,你讓他賺錢不行,可要說玩點啥新花樣,他絕對誰也不服。

金魚池這邊產金魚,他可沒少撈著顯擺和送人,都是四九城的小玩意。

「所以趙子良確切的死因你不確定,賴一德怎麼處理他屍體的回去後沒給你說?」

「還回去什麼呀~」

柴永樹苦著臉說道:「我傻啊,他殺紅眼了,殺人滅口再把我給滅了!」

「所以我處理完屍體頭也沒回就跑回城裡找窩蹲著去了,好幾天沒敢露面啊!」

「呵呵,你倒是聰明」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他冷靜下來後也不會再殺你了」。

「就是這個道理,投鼠忌器嘛」

柴永樹聳了聳肩膀道:「事後他不找我,我也不找他,全當沒這回事兒了」。

「不對吧?」

李學武看著柴永樹問道:「他就一點好處都沒給你?你這麼講義氣的嘛?」

「什麼義氣啊~」

柴永樹心眼子倒是多,李學武不問他還真就當忘了不說。

這會兒被李學武點破了,咧嘴乾笑了一聲,道:「當天晚上在那處屋子裡給我點了一千塊錢,說是事後還有」。

「我就拿了那一千塊錢,事後那一筆我可不敢去要」

柴永樹後怕地說道:「就是這一千塊錢差點都要了我的老命!」

「就因為這個,我在炕上躺了好幾天,天天晚上做噩夢啊!還是趙寡婦大晚上的請了尊菩薩給我拜了,才算睡了安穩覺」。

「就你這樣的,菩薩會保佑你?」

李學武在菸灰缸裡按滅了菸頭,有些不屑地說道:「你那一千塊錢拿的虧心不虧心我不知道,張淑琴手上可是有手錶和戒指的,哪去了?」

「別告訴我賴一德都敢叫賴少了,這點財他都發,忒沒品了些」。

「是……是我拿的」

柴永樹尷尬地一笑,道:「我這不想著扔水裡怪浪費的嘛,就幫忙收著了」。

「嗯,幫忙收著,收哪去了?」

李學武用鉛筆點了點他,道:「你之所以做噩夢,八成就是張淑琴在要她的手錶和首飾呢!」

「您可別嚇我!」

柴永樹說道:「那手錶我轉手就送給劉嵐了,不在我這了」。

「艹!你送給她幹嘛?」

李學武一挑眉毛,問道:「她也參與你們這個案子了?」

「不~不~不~沒有~」

柴永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那手錶還新的呢,我這不是想著跟她復婚嘛,畢竟還有孩子呢」。

「……」

李學武有些無語地看著他,問道:「你把從張淑琴屍體上扒下來的手錶和戒指送給她求復婚?」

「你特麼真是個有才之人啊!咋想的啊?!」

「她又不知道~」

柴永樹梗了梗脖子,道:「她稀罕著呢,還跟我要了買手錶的盒子,我隨便給她找了個,當寶似的」。

「戒指呢?」

李學武給刑事組幹事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去安排傳喚劉嵐。

還沒等刑事幹事走到門口呢,只聽柴永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戒指沒有,戒指我送趙寡婦了,她對我挺好的……」

「……」

刑事幹事回頭愣愣地看著這癟三兒,屋裡不止李學武無語了。

這狗人真是個禍害啊,都這樣了,還特麼左擁右抱,雨露均霑呢。

「腳踏車呢?」

李學武看著這塊料也是不知道該用啥語氣好了,只能說劉嵐和趙寡婦倒了血黴了。

「張淑琴可是騎著車子消失不見的,她的車子和行李包呢?」

「車子我是沒見著,我也不認識她的車子,應該是賴一德騎走那臺?」

「不知道,說不定就是!」

柴永樹想了想,搖頭道:「行李包不知道,後來賴一德給了我她的工作證,讓我去外地,我想都被他給處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