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同甘共苦

「人就在我們這,多虧一直沒鬆手啊」

從會議室裡出來,賴山川慶幸地說了一句。

李學武甩了甩手上的香菸,抖出一支叼在了嘴裡,又示意給賴山川。

「呦!高階貨啊!」

賴山川笑著接了李學武抖出來的香菸,嘴裡鬧了一句,也就著火點了。

抽過一口煙,他有些感慨地說道:「還是你們待遇好啊~」

「一盒煙,至於的嘛~」

李學武撥出一口煙,在拐角處錯著身子給身後下來的偵查員讓了下樓的通道。

今天的會議結束,還是兵分幾路,李學武是不會出外勤的,只給審訊和研判做支援。

賴山川請他一起去再審玉蘭芳,刑事組負責人則是帶隊去查趙子良。

趙子良的單位聯營廠、趙子良的家、火車站、直隸招待所等等,都要再過一遍。

至少要確定趙子良到底是死是活,死了,有可能兇手逍遙法外,或者他畏罪自殺。

活著,那失蹤就是他最大的疑點,詐騙案和殺人案都會集中在他的身上。

無論如何,這個案子終於見著亮了,能確定到嫌疑人,就不是死衚衕。

所以刑事和治安兩個負責人很是著急地往外趕,他們一線辦案人員才是辛苦。

從樓上下來,幾個小組的負責人路過李學武兩人的時候主動打了招呼。

賴山川滿眼希冀地望著他們離去,希望這一次還能帶回新的線索。

可他自己心裡也清楚,案子辦到這一步,基本上可以結案了。

並不是所有證據已經確定兇手就是趙子良,而是他對找到趙子良不抱希望。

如果從玉蘭芳這裡打不開缺口,或者說確定玉蘭芳跟這件事沒有任何關係。

那最後只能認定趙子良與張淑琴合謀詐騙,最後分贓不均殺人潛逃。

兩個月的辦案時長不僅僅消耗著局裡的人力物力,還有偵查力量的精力。

他們這些人不可能一直為了這個案子消耗下去,那五萬元不值得,一死一消失的這兩個人也不值得。

剛剛會議結束,他同鄭局已經在私下裡溝通過了,如果這一次調查沒有結果,就以釋出對趙子良的通緝令來暫時結案。

如果後續在出現什麼變化,這邊有處理的餘地,更能解放當前的辦案消耗問題。

李學武坐得近,聽見兩人討論這件事了,但沒言聲,這個時候不需要他給意見。

下午的審訊工作還是由李學武來主持,雖然出現了新的問題,但有以往的詢問記錄,賴山川想從側面觀察一下玉蘭芳。

玉蘭芳依舊是前兩天李學武見到他那時候的模樣,只不過目光中多了幾分絕望和黯然。

李學武倒是沒在意這個,如果辦案都是靠看對方表情來判斷真偽,那得多愚蠢。

「有了個新情況」

李學武坐下後挪開了面前的茶杯,看著玉蘭芳說道:「你在28號那天的晚上打了你妻子,對吧?」

玉蘭芳聽到李學武問他這個便是一愣,隨即面色大變,道:「你們懷疑是我……!」

咚咚~

賴山川敲了敲桌子,看著他提醒道:「冷靜點,現在是問你話呢」。

玉蘭芳看了他一眼,隨即便攥緊了拳頭,抿著嘴沉默了起來。

李學武饒有意味地看著他,問道:「先是發生了爭吵,隨即你就打了人,是這樣的吧」。

「說說吧,你跟張淑琴怎麼個情況,你跟我們說的以及表現出來的,可跟偵查員調查的結果有些出入呢」。

「我沒有……」

玉蘭芳低沉著腦袋,坐在那裡有些佝僂著,好半晌才又說道:「我沒有殺她……我沒有……」

「這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對吧」

李學武看著他頓了頓,道:「你們兩個人之間是有矛盾存在的,你動沒動手自己清楚的」。

他說完看了賴山川一眼,復又看向玉蘭芳,道:「你要是不想說那就算了,但我們也有理由懷疑你有殺人的動機了」。

「尤其是你現在的猶豫!」

賴山川嚴肅著面孔,用手指點了他說道:「多浪費一秒鐘,就多一份嫌疑,希望你要慎重考慮,積極配合」。

「你不說,我們也能猜得到」

有賴山川唱了白臉,李學武自然要唱紅臉:「人人找不到,錢錢找不著,到最後怎麼處理你自己清楚」。

「就算是錢真的找不到了,留下個質疑的懸念,你也是出不去了的」

「這都不算著」

李學武看著他問道:「你願意讓你妻子不眠於地下,你想給真正的兇手頂罪嗎?」

「是……是……是她」

玉蘭芳的身子瞬間塌了下去,使勁兒縮著脖子,聲音有些壓抑地說道:「她……淑琴……在外面有人了」。

「跟誰?」

「什麼時候?」

「你是怎麼知道的?」

賴山川同李學武對視一眼,隨即眉毛一立急聲追問道:「為什麼前期詢問你的時候不說」

「是……」

玉蘭芳雙手顫抖著攤開來扶著桌子,慢慢地解釋道:「跟誰我不清楚,時間已經很長了」。

「我……我其實知道,但……唉~」

他長嘆一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29號那天我就有想過她要走,她要跟著他走」。

「跟誰走?」

賴山川皺眉問道:「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這不知道」

玉蘭芳緩緩地抬起頭,滿眼淚水地看著他們,道:「30號供銷社來人說她失蹤了,我就有預感」。

「就因為你打了她?」

李學武抬了抬眉毛,問道:「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你又為啥說有預感她要走了」。

「我……練功傷……傷了身體」

玉蘭芳面色有些難堪地說道:「我……不能人道,她就說過要出去找人的,我……默許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李學武敲了敲桌子,問道:「你傷了身體以後多久,距離現在多久了?」

「五六年了,距離現在五六年了」

玉蘭芳深呼吸一口氣,講道:「開始兩年她還好,照顧我的情緒,可是後來積怨已深,小吵不斷,大吵不停,唉~」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她啊~」

玉蘭芳滿臉悲痛地說道:「我早應該放她離開,不該顧著面子,抓著她不放手的,是我啊~」

這原因倒是出乎李學武的意料之外,但情況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戲曲演員需要練功這他知道,就是不知道怎麼練的,能把人道能力練廢了。

戲曲裡有《葵花寶典》嗎?

玉蘭芳從小就沒爹沒孃,戲班子撿來的,機緣巧合下拜了師父,學了手藝。

就是結了婚,夫妻兩個也是琴瑟相合,恩愛有加,沒想到突然出了這碼子事。

最開始他倒是也大方,勸妻子離婚另嫁良家,不要管他。

可那時候兩人正是共患難,張淑琴有話說給他,寧娶從良女,不要過牆妻,她現在這種情況,去誰家不是吃苦吃虧的。

少小夫妻再多難,也比半路夫妻更交心。

張淑琴說不走,怕走了兩個人都後悔,都遭罪,日子也就這麼過下來了。

愛情,沒有愛的滋養,情也就慢慢的消退了。

剛開始的空虛還抵不過相濡以沫,可日子久了,人心就變了。

沒到兩年,張淑琴受不了了,一等工作上穩定了下來,便提出了要分手。

這個時候玉蘭芳不幹了,剛開始鼓足勇氣放手的那股子勁被張淑琴給晃了一下,現在已經沒有勇氣再一個人面對流言蜚語的生活了。

一個要走,一個不讓走,你就說這日子還有個好過?

小事小吵,大事大吵,吵著吵著張淑琴就要鬧離婚,玉蘭芳直接找到了供銷社。

這個時候的單位可跟後世不一樣,管天管地管你結婚,也管你離婚。

如果單位裡面出了一個拋棄丈夫的職工,所有人都會覺得臉上掛不住面子的,領導都要難看。

所以組織換著班的勸說張淑琴,給她做工作,同時也給了一些幫助。

鬧到這一步,張淑琴能有啥辦法,組織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她要是敢鬧離婚,怕不是這單位都容不下她了。

她只能忍氣吞聲,繼續維持著同床異夢的糟爛生活。

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的,玉蘭芳突然發現張淑琴的脾氣收斂了許多。

剛開始他還以為自己的堅持有了向好的結果,妻子要包容他,理解了他了。

可後來他發覺不對勁兒,從鄰居的口中,以及他自己從張淑琴那裡感受到的情況判斷,她是在外面有人了。

玉蘭芳也不是沒有問過她,可每一次不是直接否定,就是沉默以對,要麼就是爭吵。

吵的厲害了,張淑琴嘴裡什麼都能罵的出來,他怕影響不好,都忍了。

不能做那些事,兩口子又不是一個單位的,看也看不住,防也防不住,心都不在他這裡了,看著人有何用。

懷著對妻子的愧疚和歉意,對這件事他也不在意了,一心撲在了表演事業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跟他開玩笑,夫妻不合,他的事業倒是起來了。

在團裡逐漸成為了臺柱子,更是有了些名氣。

這個時候就是他想鬧,也不敢鬧了,兩口子你活你的,我活我的,倒也安定了一段時間。

正是他名氣越來越大,進步越來越快,當他再聽到妻子領著別的男人回家時,所表現出來的在意一股腦地爆發了出來。

他質問妻子為何如此欺侮於他,為何這麼一點臉面都不留給他。

張淑琴也是滿肚子火氣,她這邊忍氣吞聲,玉蘭芳倒是功成名就,愈加的風光。

本來應該是丈夫的喜事,卻成了她不得不面對的壓力。

越來越多的人知道她是玉蘭芳的妻子,前面沒在意的名聲這個時候起了反作用。

外人看她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不齒,覺得是她背叛了玉蘭芳,批評都是打在她的身上。

張淑琴如何能忍得住這口氣,破罐子破摔一般,便開始故意往家裡領人。

鄰居們看到的,多半是張淑琴故意讓他們瞧見的,也是故意讓玉蘭芳知道的。

按照玉蘭芳所說,他在去年年末的時候提出了離婚,放張淑琴自由。

可張淑琴卻拒絕了,一方面是玉蘭芳的工資高了,一方面則是報復和不甘心。

玉蘭芳現在已經理解了妻子的意思,那是對他的恨,恨從愛來,當初有多愛,今天就有多恨。

他承認不止一次動手打了張淑琴,最後一次就是28號那天晚上,因為他在家裡發現了男人的衣服。

「但我保證,我沒有殺人」

玉蘭芳看著李學武,認真地說道:「從她威脅要將我的情況公之於眾,甚至不斷帶著男人來家裡故意報復我的時候,我就知道要放手了」。

「威脅呢?」

李學武看了看他,問道:「你不覺得她的威脅有力度,對你的事業有影響?」

「呵呵~」

玉蘭芳慘笑一聲,深呼吸一口氣,道:「就算是她不說,又哪裡瞞得住人的,面子罷了」。

說完看著李學武說道:「戲子是下九流,是新時代給了我們身份,讓我們能做人了」。

「可在我們這一行裡,真正走出來的,真正擺脫內心桎梏的又有幾個」

「這身半殘」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道:「比人家連個屁都不是,至少我還是個男人」。

這份心理建設李學武倒是沒了解,他轉頭看了賴山川一眼,對方倒是點了點頭。

看來這個圈子裡是真的亂啊,不是後世才亂的,亂在根子上了。

「在我這個情況,我的病不算是難堪之事,尤其能獲得同情」

玉蘭芳很是坦白地講道:「我跟張淑琴離婚,我並不會有什麼損失,她要鬧,到最後也是她受影響」。

這一點李學武倒是同意,張淑琴自己把名聲搞壞了,再跟玉蘭芳去鬧,這不是自己坑自己嘛。

「28號那天晚上,她突然沒了以往的沉默,說找個方便的時間跟我去離婚」

玉蘭芳微微閉著眼睛,道:「她說她釋然了,不想跟我過日子了,我懂她是什麼意思」。

說著話他又睜開眼睛,看著李學武說道:「我們這種人現在是過街的老鼠了,她的怨氣自然沒了」。

「你又不願意離婚了?」

李學武聽著他講述,跟特麼看韓劇似的,婚姻而已,這麼能拉扯嗎?

倒是夫妻兩個都不是什麼大方的人,離心後都沒盼著對方好過,所以成了今天這幅模樣。

玉蘭芳頓了頓,說道:「我是願意的,我也同意了,累了,離了都好過」。

「然後呢?」

賴山川眯著眼睛問道:「張淑琴有離家出走的打算?還是她有拿了那筆錢遠走高飛的意圖?」

「提醒你一下」

李學武敲了敲桌子,對玉蘭芳說道:「如果你確定自己是清白的,那現在一定是有個人出現在了你們夫妻之間的」。

「你要好好想一想,張淑琴有沒有離開你,離開京城的打算,那個人有沒有威脅她,或者鼓動她離開京城的意圖」。

「我不知道」

玉蘭芳有些痛苦地皺著眉頭,使勁兒思考著這個問題,努力回憶兩人最後相處的那一晚。

「一定是有所表現的」

李學武啟發他道:「就我們調查瞭解,張淑琴的證件、衣物等等,都沒有變動位置,甚至沒跟單位任何人表現出要走的打算」。

「走……不可能的」

玉蘭芳想了想,說道:「我沒有父母,但她是有的,她家裡兩個弟弟不成事,全靠她接濟的」。

「嗯,繼續說」

賴山川感覺已經抓住重點了,還能繼續往下深挖。

「證件……都在,29號那天,她沒有什麼異常表現」

玉蘭芳回憶道:「你們所說的那一巴掌,我並沒有打實誠了,我又怎麼會真的打她呢」。

「衣服」

李學武提醒他道:「你說你有看見男人的衣服,衣服在哪?」

「沒了」

玉蘭芳搖了搖頭,道:「第二天就沒了,應該是她收起來了」。

「並沒有」

賴山川講道:「我們有去你家搜查,當時登記備案的所有物件都是經你指認登記的,所有」。

「這個我真不知道她收去了哪裡」

玉蘭芳說道:「如果她塞到爐子裡,我也不可能知道的」。

倒是有這種可能,賴山川看了他一眼沒再追究這個問題,而是示意他繼續說。

「離婚是說好了的,可沒有這麼急,離婚後她也要找房子,不可能離開京城」

玉蘭芳猶豫道:「她捨不得供銷社的工作,更不會扔下她父母」。

「至於詐騙那筆錢,以及有沒有人逼迫她這麼做……」

玉蘭芳想了想,說道:「我的工資一直都在她那裡,其實我們家並不是很缺錢花」。

「就算是離婚,她也不會因為錢的問題而發愁,所以詐騙錢財,我是如何都不信的」。

他很是認真地講道:「至於逼迫更是不可能,她性子最是剛強,怎麼可能妥協」。

「唯一的問題就是誘騙了」

玉蘭芳想了想,說道:「我們兩口子其實都很傻,都沒有那種彎彎繞的心思,不然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了」。

「如果你們說她是被騙了的,我不敢保證沒有這種可能……」

「有懷疑的目標嗎?」

賴山川問道:「親戚、朋友,甚至是你聽說的那個人」。

「呵呵,快兩個月了」

玉蘭芳無奈地說道:「在這裡,我把我認識的,能想到的人,都說給你們聽了」。

「當然,今天這件事除外」

他點了點頭,承認道:「我是有些難以啟齒說這個的,更是問詢無愧」。

「希望如此吧」

賴山川看了李學武一眼,站起身說道:「不要再想著欺騙我們,否則耽誤的不僅僅是你自己了」。

「那個~!」

玉蘭芳見兩人起身要走,抬手說道:「淑琴的後事……?」「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