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窟咚

李學武洗好了臉和手,邊用毛巾擦著,邊問了餘大儒一句。「你都看出我閒來了!」

餘大儒走到李學武辦公桌的對面坐了下來,抱怨著說道:「你們辦事兒還有準兒沒準了」。

說著話湊著身子對著剛坐下的李學武輕聲說道:「這些車廂可都是著急「上崗」的,下週二就要「上班」了,你們研究出個意見沒有啊」。

「著啥急?」

李學武笑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你當這是一塊錢兩塊錢的事兒啊,領導們也得協商嘛」。

嘴裡邊敷衍著,邊對著沙器之示意給餘大儒沏茶,自己則又是說道:「再說了,這不是還有好幾天呢嘛」。

「我的李大處長,可別等這幾天了」

餘大儒瞪著眼睛懇切地說道:「工人們加班加點兒,全天二十四小時不停地作業,準能按時交付的,你們要是沒有個準話兒,我們領導不敢留啊」。

「要我說啊,等不如做」

李學武笑著接了沙器之遞過來的茶杯,勸說道:「也不用非得一棵樹上吊死,這四九城能做這個買賣的廠子那麼多,何必盯在我們這棵歪脖樹上呢」。

「哎,我們就喜歡你們這棵歪脖樹」

餘大儒肯定地說道:「你當我們領導是傻子啊,他能不知道有的廠子也可以做?但你現在看看,真把肉拉回來的只有你們軋鋼廠」。

說著話信誓旦旦地說道:「反正我們領導說了,只跟你們合作,不找別人,你們抓緊研究吧」。

「哈哈哈」

李學武笑了一聲,隨後笑呵呵地感慨道:「實不相瞞,兄弟,現在軋鋼廠的情況很複雜,這趟專列的事情我個人估計啊,一時半會兒的研究不下來」。

「這咋整!」

餘大儒一聽這話急眼了,挪了面前的茶杯著急地說道:「從四九城到那邊兒可用不了多少時間啊,這送過去拉不回來,可就甭想再拉回來了」。

「我知道,我知道」

李學武擺了擺手,示意餘大儒不要急,聽他解釋。

等餘大儒屁股捱了椅子,這才解釋道:「工作可以先做好準備嘛,你們先把車廂搞回來」。

餘大儒見李學武這麼說,又要開口說話。

這不是他不辦,或者辦不到,可車廂拉回來總不能擺在鐵軌中間吧。

這些車廂已經不在國內的列車序列了,要是查出來更是麻煩事兒。

說實在的,這些東西不能亂放的,放在哪個鐵路部門人家能給你地方。

要麼找好掛靠單位,要麼找好接收單位,不然拉回來都是錯誤的。

先前他們想的是,從這邊拉走,再以回收的名義拉回來,軋鋼廠是有備用鐵路線的,也有存放車庫。

可現在李學武直接讓他們準備著,這準備到什麼時候是個頭兒。

難道李學武這條線一時掌握不了軋鋼廠的主動權,他們的車就得一直找地方挪停?

這不是一臺吉普車,說往哪兒停往哪兒停,這也麼是用火車頭拉拽的列車。

李學武見這小子沒個深沉,笑著擺擺手,說道:「聽我說完,地方我給你找」。

「真的?」

餘大儒瞪大了眼睛,問道:「是在軋鋼廠?那就直接接收了得了,何必費那個事兒呢」。

「不是」

李學武神秘地笑了笑,搖了搖頭否定了一句,隨後點了點桌子下面用玻璃押著的全國地圖。

「鋼城?」

餘大儒沒想到,實在是沒想到,李學武一棒子能把這些車廂支配到東北去。

「我們廠在那邊有個分廠」

李學武邊說著話,邊分了煙,等點燃了,又繼續說道:「那邊的一把手是保衛處的正處長」。

「是啊!」

餘大儒這才明白為啥保衛處是一個副處長在當家,感情還有這方面關係。

「那這車廂是……?」

他的意思是這些車廂是掛在鋼城那邊,還是暫存那邊,等以後這邊方便了再拉回來。

「看你們了」

李學武無所謂地說道:「兩個廠子都是排程處來管這些事兒,放在哪邊都一樣,車頭就那麼些個,都是排程在安排」。

「明白明白」

餘大儒點點頭,算是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他是見著那天跟著一起打牌的排程處一把手畢處長的。

說是排程處來調管,還不是他們這些人說了算嘛。

搓了搓下巴,琢磨了一下,端起桌上的茶杯笑著說道:「你辦事可真讓人放心」。

「呵呵,必須的」

李學武輕笑著答了一聲,隨後說道:「我這個人辦什麼事兒都求一個心安理得,大家都是朋友,你好我好大家好嘛」。

「確實是這樣的」

餘大儒點點頭,笑著主動轉換了話題,說起了別的。

李學武也是跟他說了幾句,便忙起了手頭兒的工作。

這小子也是見著李學武忙,主動提出了告辭。

等沙器之送了餘大儒回來,李學武問了保衛科在車間那邊的佈置。

沙器之是瞭解過的,看了一下筆記,回道:「咱們廠的保衛已經跟保密部一起管理那邊的車間了,按照韓科長的佈置,保密工作加強了,所有的工人都進行了警示談話」。

「嗯」

李學武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隨後交代道:「讓韓雅婷注意著點兒這小子,特麼的亂打聽訊息」。

「知道了」

沙器之也是笑了笑,知道處長說的是啥。

這位餘科長好像不是來工作的,倒像是來做偵查工作的,平時沒事兒總跟附近的工人閒聊廠裡的事兒,不然也不能這麼清楚機關和廠領導那些關係。

等李學武不說話繼續工作了,沙器之又主動問道:「還真要把那些車廂安排去鋼城分廠啊?會不會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那邊畢竟不是石頭一塊兒啊」。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沙器之,明白他這麼說話的意思,這是站在一邊的角度上來說的。

「咱們是保衛處」

李學武低下頭,手裡的筆不停,嘴上似是教育,似是叮囑地說道:「做安全保衛工作的,最忌諱,也是最不應該的,就是帶有正治立場去工作」。

沙器之本是覺得李學武跟李懷德副廠長應該是一條線上的,跟廠長應該是對立的,所以才說出了這些話。

可現在來看,處長好像不喜歡自己站位,更不喜歡自己這麼說話。

李學武不看沙器之的表情都知道他在想什麼。

「保衛處是沒有正治立場的,但是保衛處的處長有,可也僅限於處長有」

李學武輕聲說道:「你們在工作的時候是不可以犯這種迷糊的」。

「我不大明白」

沙器之跟了李學武這麼長時間了,也知道李學武是個什麼樣的人了。

所以心中有疑惑也就直接問出了口:「明明您……」

「我什麼?」

李學武笑了笑,說道:「是不是覺得我跟李副廠長就應該是一夥兒的,辦事兒就應該可著李副廠長的立場辦?」

一邊說著,一邊將手裡的檔案放在了一處堆兒上,同時看了沙器之一眼。

沙器之則是沒有回話,可微微皺起的眉頭還是顯示出了自己內心的困惑和不解。

「我跟你說了,保衛處沒有正治立場,保衛處長有」

李學武用鋼筆點了點沙器之問道:「你知道為什麼我現在基本不問韓雅婷保衛科的工作嘛?」

「我猜不只是因為信任吧?」

沙器之聽見李學武的口氣,就猜想不是這麼簡單的一條。

「呵呵,我從來不相信任何人」

李學武拿了一份檔案繼續審閱,嘴裡說道:「因為人不是機器,只要幹工作就會出錯」。

一邊看著檔案,一邊給自己的秘書解釋道:「不過問保衛科的工作,那是因為只要有正治立場,就有利弊,也叫利害」。

「有正治立場的人在判斷取捨的時候就會考慮這樣那樣的利弊,有時候要做兩相其害取其輕的選擇」。

「可保衛科的工作不能,也不允許做出這樣的考慮,因為在治安管理條例裡就沒有灰色地帶,好就是好,壞就是壞,沒有自行判斷的標準」

「所以保衛處的所有工作,所有工作的人,都不能帶有正治立場去工作,去辦事,去說話,懂了嗎?」

「可是您!」

沙器之微微皺眉地問道:「為什麼您說您可以帶有正治立場呢?」

「遊戲規則」

李學武微微抬頭看了沙器之一眼,道:「因為我所代表的,已經不僅僅是保衛處的一項工作,更不是簡簡單單的黑與白,更是要在中層管理幹部的崗位上,做出對於當前工作最合理的判斷」。

在沙器之漸漸清晰的眼眸中,李學武面色堅毅地說道:「這就是幹部要務虛,又要務實的原因」。

「您的意思是,幹部的級別越高,務實的機會越少?」

沙器之也是逮著今天李學武有談性,來了一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勁頭兒。

一個好領導,最大的表現就是願意提攜下屬,願意教導下屬。

而李學武就是想要培養自己的關係,培養自己的人才,所以在辦公室只有兩人的情況下,也樂意給沙器之解答自己的思路。

「不盡然,但也不矛盾」

李學武解釋道:「務實和務虛沒有明顯的分界線,你看廠長,他會問你這份報告應該怎麼寫嗎?他只是動動嘴,把自己的思路交代出來就行了,為什麼?」

「時間」

沙器之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回答道:「廠領導的時間都是緊張的,工作多,不可能一點一點實際去做」。

「嗯,是可以這麼說」

李學武點點頭,又繼續說道:「但更多的原因是虛實結合的,他在丟擲這個思路的時候並不是代表他自己的意見,更代表廣大廠幹部和工人的意見,在與實際工作產生碰撞的時候,根據反饋來調整實際的工作,你說他是虛的,還是實的?」

「我明白了」

沙器之笑了笑,說道:「只有到了決策層才有虛實結合的機會,我們現在只能實」。

「呵呵」

李學武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

沙器之在機關這麼些年的沉浮不是白白浪費的,還是有很深的工作基礎的。

只要經歷多了,看的多了,假以時日,也是一個優秀的青年幹部。

李學武對於教導一個比自己大幾歲的人絲毫沒有壓力感,畢竟自己經歷的,比他要多的多。

等把最後一份檔案看完,李學武看了看手上的時間,已經四點了。

「器之,今天幾號了?」

李學武要給自己的筆記本上寫日工作總結,就記得周幾了,沒記得日期,便問了一句。

沙器之將檔案入了檔,轉頭回道:「二十二號了,再有一週就進四月份了」。

「是啊」

李學武笑著說道:「真看出天暖和來了,六月份就要開始大熱了,這時間過的真快」。

「可不是」

沙器之笑了笑,說道:「昨晚回去我媳婦兒還說呢,得想著把醬下了」。

「你們家也吃醬?」

李學武家裡是烀醬的,就是豆瓣醬,要把黃豆烀爛了,用手搖機器絞成麵條似的,再摔打成醬塊子。

這項工作早就做完了,醬塊子在火牆子上擺放一些時間,到了四月份就要掰開了,清洗出來,然後跟大粒鹽一起下到醬缸裡。

說的很簡單,其實很費工夫,這些工作都是家裡的婦女們來做的。

李學武家裡人口多,今年更是有了倒座房這些人,特意交代了母親要多下醬。

在李學武家房子的門口,正好能曬著太陽的位置,整整擺了三大缸的醬。

這都是為了倒座房那些人預備的,不然這些小夥子可不夠吃的。

去年李學武家裡沒想到李學武能招來這麼多人,所以年前這醬就吃沒了。

今年是老彪子買的豆子,可著勁兒的準備了。

「當然」

沙器之笑著說道:「不過跟您家的下醬方法不同,我媳婦兒特意買的果仁,碾碎了下在了裡面,發好的時候顯得面」。

「這倒是」

李學武笑著點點頭,道:「我們家老太太吃慣了東北口味的,不叫放別的東西,我們院裡還有放饅頭碎渣的,呵呵,五八門」。

「就是說呢」

沙器之幫著李學武收拾好了辦公桌,兩人一起往樓下走去。

一齣辦公室的門,便又遇見了週二遇見的新來的大學生小周。

許是於德才交代過了,或者是自己想明白了,這次見著李學武沒有躲,有些緊張地打了招呼。

「處長好」

「好」

李學武點頭答應了一聲,隨口問道:「叫什麼名字?」

「周瑤」

周瑤也是沒想到領導會突然問自己名字,緊張的手心都出了汗。

當初跟著廠辦徐主任來參觀的時候還見了保衛處這邊的各個部門,當時真沒想到會分來保衛處工作。

跟著轉的時候見著了不少處室的一把手,有笑著應的,有忙著工作沒空搭理的,不一而足。

只有這位保衛處的李副處長是廠辦徐主任特別介紹的,也是一直沒見著的。

當時倒是想了,比自己年齡差不多的,怎麼就成了領導了。

週二那天見著算是嚇了一跳,這領導不僅個子高,走起路來帶著風,而且面相看著真嚇人。

再有就是領導穿著自然跟自己這些分來的大學生不同,一看就有派頭兒。

從辦公室出來,帶著沙秘書,那股子氣勢當時嚇的她不知怎麼反應,只好躲了李學武。

沒想到的是,這個事兒卻是被領導單獨說了,還教給她們應該怎麼面對領導。

於主任雖然沒有批評自己,也沒有點名,但是周瑤知道,那天這位李副處長一定對自己不滿意了。

「嗯,哪個大學的?」

李學武這幾天都沒有關心這些新來的學生,今天見著了,便問了一嘴。

「鋼鐵學院的」

周瑤抱著手裡的檔案,都要把檔案攥出褶皺來了。

李學武看著這姑娘緊張的樣子,笑著說道:「挺好,咱們算是同學呢,你們一起分來的都是鋼鐵學院的嗎?」

「啊?」

周瑤沒想明白,這李副處長怎麼就跟自己是同學了?

不是說這位領導還在上學嘛,這麼說的話,那是不是就是比自己還低幾屆,那不是自己的學弟了嘛……

她被李學武嚇了一下,又是被問了幾個問題,這會兒腦子有些不夠用,沒反應過來李學武又問了啥,所以這會兒表現的很疑惑。

「呵呵」

李學武看著有些迷糊的周瑤,微微點點頭,沒等她的回答便往前繼續走了。

沙器之看了這姑娘一眼,直感覺現在的大學生是不是都是這個樣子。

如果真的是,那可就真的不太值錢了。

連領導的話都回不好,還怎麼參加工作,雖然說的是實習,可現在的實習沒有後世那種選擇性,基本就是定在這個單位了。

差的就是人事那邊的手續了,有了畢業證,就有了工作證。

等跟上了李學武的步伐,沙器之解釋道:「咱們廠只接收鋼鐵部下轄的學校分配過來的學生」。

「哦」

李學武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帶頭往樓外走去。

出了樓門,剛開啟車門子,便聽見腳下傳來「窟咚」一聲巨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