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吧」
李學武從裡屋輕輕地走了出來。
剛才把李姝哄睡著了,又放回了炕上的被窩兒裡。
走出來看著一直陪著自己的於麗打著哈欠,便笑著說了一句。
於麗擔心地看了看李學武。
她現在是既害怕發生地震,又害怕不發生。
發生地震是災,不發生,那對於李學武來說,也有可能是「災」。
「躺下吧」
李學武坐回到了沙發上,示意於麗躺長條沙發上睡。
於麗伸手拉了拉李學武的手,隨後便合著衣服躺了下來。
「鈴鈴鈴~」
「嚇!」
她剛躺下,就被這電話鈴聲嚇了一跳。
「喂?」
李學武怕屋裡孩子又嚇著,便快速抄起了電話。
「是我」
李懷德揉了揉眉頭,道:「快兩點了,撤了吧」。
「領導……」
「我知道」
李懷德這會兒也是滿臉疲憊地坐在書桌旁,拿著電話說道:「明天寫了報道,就說實戰演練成果斐然,鍛鍊了隊伍的應急反應能力」。
李學武聽明白了,這是李懷德在主動給他擦屁股呢。
一定是軋鋼廠的動靜太大了,傳到了領導耳朵裡了。
他也想控制影響,可這種事怎麼控制。
「明白了」
李懷德也是為了他好,這個面子必須給,不能頂著來。
「好,不要意氣用事」
李懷德叮囑道:「這個事兒有演練的名目在,沒人能說什麼的,該怎麼幹工作還是怎麼幹」。
「知道了,領導」
「嗯,就這樣吧」
李學武拿著電話看了看,隨後把電話放下了。
李懷德的話裡有話,看來這次的影響確實很大啊。
能讓李懷德主動幫自己擦屁股,還說了安慰自己的話。
看來這個地震要是真不來,自己在軋鋼廠的日子不好過了啊。
可就算是如此,李學武也沒怎麼害怕。
一個就像李懷德說的那樣,我有演練的大義在,您能奈我何?
再一個,今天他所有的所做所為,都只是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
出於公心,最多有人批評他杞人憂天,又能說他什麼?
他並沒有把這個猜測私自散播出去,就算是說,也是控制在了院子的範圍。
看了看於麗擔心的眼神,李學武笑了笑,道:「公道自在人心吧」。
「盡力就好」
於麗看了看李學武,眼裡全是信任和支援。
李學武挑了挑眉毛,笑了笑。
「鈴鈴鈴~」
「喂?」
「處長,是我,韓雅婷」
韓雅婷猶豫了一下彙報道:「剛才廠裡領導來了幾個電話問詢保衛處演練情況,說盡快結束,不要打擾生產」。
「嗯」
李學武拿著電話眯著眼睛說道:「甭管他們,繼續演練,什麼時候天亮了什麼時候再說」。
「可是……」
「聽我的!」
李學武嚴肅地說道:「保衛處現在我說了算」。
「領導算個屁,誰再給保衛處直接打電話,你告訴他,保衛處副處長的電話還通著呢!」
「是,保證完成任務!」
韓雅婷鏗鏘有力地回覆了李學武,隨後便掛了電話。
李學武則是皺著眉頭輕輕地把電話放了回去。
於麗坐起身子,起身拿著李學武的茶杯去續了熱水。
端回來走到李學武身邊放下茶杯,開始給李學武揉捏肩膀。
「累了一天了,躺下吧」
李學武知道這會兒於麗睡不著了,可還是沒想著讓她累。
於麗則是搖了搖頭,站在沙發的後面繼續捏著。
「你睡一會兒吧,有事我叫你」
「呵呵」
李學武閉著眼睛靠在沙發背上,道:「哪裡睡的著」。
他也是早有預料,這種事情會有反撲的。
廠裡現在波雲詭譎,原有的領導就都尿不到一個壺裡,新來的這幾個也都不是什麼老實客(qiě)兒。
現在自己明著是跟李懷德親近,可自己強勢的性格,註定是要讓這些領導們忌憚的。
今天說不定有哪些領導認為這是個機會呢。
磨刀霍霍不敢說,可暗地裡的小刀子指定少不了。
就算是李懷德,今晚對自己也是失望多一些,只不過剛才沒有明說罷了。
這就是正治生態,一旦某人的思想或者行動超出常規範圍,那必定會打破平衡,引來角力。
而現在恰恰正是聯合企業的籌備時間,多少人盯著自己手裡的那麼一點兒權利呢。
在瘋狗面前,就算是一點點麵包屑都會引來瘋搶。
沒關係,李學武現在倒是不畏懼這些瘋狗的攻擊了。
因為他羽翼已豐,手裡有槍,有人,誰敢跟他呲牙。
能拉付斌下馬,他就能再拉下一個來。
手裡的飯碗都端不住了,那就把鍋都給你砸了。
——
西院兒,北倉庫。
兩位大爺就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天氣變化,一直守了一夜。
這一夜讓李學武豁楞的一宿沒睡的有好多人。
看著窗外漆黑的天色,這個時候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是一天中最黑的時候。
也許是昨晚的風大,早上這會兒的天顯得更是壓抑。
李懷德正打著呼嚕,夢裡回憶著北國風光、異域風情。
鄭富華則是坐在分局值班室,看著牆上的掛鐘抽著煙。
王主任抱著胳膊站在辦公室窗前為乾兒子擔心著。
軋鋼廠車間和值班室被保衛處折騰的不耐煩的人已經要到了發火的邊緣。
紅星訓練場一宿沒睡的隊員們還在靜默地等待著命令。
西院兒北倉庫的人們清醒的少,依偎著睡著的多。
回到家的人們還在熟睡中,夢裡都在笑話李學武,笑話一大爺、三大爺,笑話在北倉庫蹲著的街坊。
後院兒李順已經醒了,正跟兒子坐在沙發上沉默無語。
後半夜起來後,李順正看見於麗躺在沙發上睡著,兒子則是坐在單人沙發上抽著煙。
聽見動靜於麗醒了,李順便叫她去裡屋睡了,自己則是留下來陪著兒子。
看了一眼一宿沒睡的兒子,眼睛裡已經有了血絲。
他知道兒子心善,不然也不會有通知一大爺的多此一舉了。
爺倆都沒有說話,一直等待著。
好像地震並不可怕,李順反倒希望來那麼一下子了,好叫他兒子不用難堪。
可當他抬起頭看著牆上的時間慢慢轉動到五點二十的時候,他知道.天就要亮了,兒子的壓力大了。
這一次可能不會有人當著面兒說什麼,不過背地裡說什麼都可能的。
「吱~」
隨著開門的聲音響起,於麗走了出來。
這會兒她的精神頭兒也是不大足,可還是一邊籠著頭髮一邊說道:「五點多了呢,得起來燒火做飯了」。
李學武抬起頭看了看於麗,隨後點點頭,說道:「忙你的」。
「好」
於麗看了李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
可能是剛睡醒,這會兒有點兒冷,雙手搓了搓胳臂,穿了衣便出了門。
這會兒院裡也慢慢地有了聲音,一部分是早起燒火的娘們兒,一部分則是一宿沒睡好,打著哈欠往家走的鄰居。
於麗剛走到月亮門門口,便聽見有人說閒話。
「還地震呢,天都要亮了,呵呵」
「白等一宿~」
「也不知道……」
「噓!」
……
於麗走進中院兒,跟院裡鄰居打了照面兒。
這會兒燈還開著,她也看清說閒話的是誰了。
「七嫂,起來燒火啊」
「啊,是,你也剛起啊」
「嗯」
於麗應了一聲便往前面去了。
這一家是住在門廳輔房的老七家,說閒話的就是這兩口子。
上次丟鍋的就是他們家。
這會兒見著於麗過去,老七懟了她媳婦兒一下子,說道:「沒瞧見她過來啊,亂說什麼」。
「你還說了呢」
「那我也沒當著人家面兒說!」
……
於麗走到倒座房門口,見著一個個從倒座房出來往家走的老頭兒老太太,一個個都不是啥好看的表情。
虛驚一場沒有,更多的是……
「呦,你們這是不躲了啊?」
二大媽也是早起燒火,這會拎著灰桶從大門口兒回來,嘴裡開啟了冷嘲熱諷模式。
今天可叫她逮著理了,給從西院和倒座房回來的這些人這頓埋汰啊。
她昨晚一宿沒睡著,她有多擔驚受怕,現在的她就有多猖狂。
「孩子他爸還說呢,這地震啊,不冤枉人,咱這不做虧心事兒的,還用擔心了天災去?」
什麼叫棍到一大片啊,這句話就是。
「留點口德!」
聾老太太由著雨水扶著往院裡走,對著二大媽說道:「別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說話虧了心也不成,也遭雷劈!」
二大媽撇著嘴,看了走進來的一大爺和三大爺一眼,沒敢還嘴。
這院裡二大媽誰都敢懟,就是不敢懟老太太。
當眾人陸陸續續往家走的時候,當眾人嘴裡發著牢騷打著噴嚏的時候,當眾人把異樣的目光看向李家的時候。
鐘錶上的時間慢慢來到了五點二十九分。
「轟!」
「轟隆隆~隆~」
「咔!」
「啊!」
「媽呀!嗚嗚!媽~」
隨著從地下傳上來的一聲悶響,隨後便是一陣劇烈的晃動。
李學武夾在手裡的香菸菸灰都被晃掉了。
聽見聲音不好,李學武猛地跑進屋,不顧晃動跑到炕邊,一把抄起閨女,一把抄起老太太就往出跑。
因為現在炕上只有她們兩人,劉茵和李雪已經起了,正在客廳洗漱,要往家去做飯呢。
等李學武抱著哭起來的李姝和老太太站在院裡的時候,地已經不晃了,可天卻是變了。
只見昨晚不知什麼時候撒下的風又驟然颳起,而且一刮起來就是狂風。
吹的李學武都要睜不開眼睛。
而天上更是下起了大雪,這雪好像飛絮一般被風吹的亂飄。
院裡和屋裡照明的燈泡閃了閃,全都熄滅了。
「爸!」
「我在這兒」
李順聽見兒子的叫聲,趕緊應了一句。
李學武聽見父親的聲音,轉回頭要去找母親和小妹的時候,正看見父親摟著兩個身影站在自己身後。
「媽!」
「媽在!」
劉茵強忍著恐懼回了兒子一聲。
她還好,可李雪卻是被嚇壞了,這會兒抱著父親正哭著。
李學武還沒來的及看懷裡的李姝和老太太,卻是聽見「哐當!」「啊」「嘩啦啦」的一連串兒聲音,卻是從二大爺家方向傳來的。
——
一切來的是那麼的突然,卻又是那麼的自然。
就在這大風大雪的不經意的時刻,剎那間就讓天地黑暗了下去。
李懷德兩口子躲在床下瑟瑟發抖,聽著屋裡的傢俱、擺設倒地後發出的破碎聲,已經來不及心疼了。
感受著樓體的晃動,李懷德是那麼的恐懼。
準!
太準了!
他突然想起了李學武的話,這小子從進廠以後好像還沒吃過虧。
不吃虧的原因就是這小子好像還真沒亂說過話。
這次這麼主動打電話,說是沒把握,可已經……
——
地震已經發生了。
鄭富華正抽著煙,迷迷糊糊地想要清醒一下頭腦。
可突然的晃動讓他沒坐住,一個趔趄倒在了地上。
「還真來了!」
鄭富華咬著牙爬了起來,去拿電話的時候燈突然滅了。
「草!」
鄭富華瞪大了眼睛看了看黑漆漆的窗外,事情好像變的嚴重了。
——
確實挺嚴重,街道大院兒的後罩房院牆塌了,放東西的倉庫房也塌了。
多虧晚上沒有人在後面,不然準出危險。
因為後院兒是廚房和資料庫的位置,每天都有人來回走動。
這要是砸在裡面,那可真是與文物同在了。
別看沈放說他們所有「文物」,你再看街道,那還真有文物。
不過現在都砸在下面了。
王主任正頂著風雪,帶著人排查院裡的損失。
今晚就幾個人值班,現在能用的全都用上了。
李懷德能想起李學武,鄭富華能想起李學武,可李學武的乾媽現在來不及想他了。
因為這會兒查完街道,就得及時行動,去檢視街道各個區域,各個院兒有沒有損失。
——
李學武現在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和慶幸,只有災難來臨的戰慄。
這會兒疼痛的嘶吼聲並不缺少,李學武感覺自己好像被哭聲、喊聲、嘶吼聲包圍了。
來不及去看發生了什麼事兒,抱著李姝和老太太又回了屋。
「奶,沒事吧?」
李學武把老太太放在玄關處,讓老太太穿鞋,自己則是把李姝抱在了懷裡。
他剛才跑的急,都不知道是怎麼把兩人抱起來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跑出來的。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在院裡了。
現在看著老太太模糊的身影,怕自己剛才著急,傷了奶奶。
「沒事兒,把孩子給我」
老太太摸著黑找了自己的鞋子,又把李順三人的鞋扔了出去,這才要接李學武懷裡的孩子。
李學武則是摸了摸閨女的額頭,剛才李姝睡的正香,被自己嚇了這麼一跳,又著了涼,怕是要生病。
「奶,你站在玄關這兒等我,我去拿被子和衣服」
李學武將孩子遞給老太太,自己進了裡屋將幾人的衣拿了出來。
又用小被子把閨女包裹了。
雖然這會兒外面飄著雪,颳著風,可幾人都不敢進屋。
剛才地震的那一陣兒,幾人都聽見房屋的嘎吱聲了。
打著手電穿了衣,李學武叫母親帶著李雪,護著老太太和李姝在玄關門口等著。
自己則是拿了手電,往二大爺家走去。
李順穿好衣服的第一時間就去了那邊,因為門口躺著一人。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二大爺劉海中。
地震前他就醒了,正在床上合計著一會兒怎麼磕磣一大爺和李學武呢,沒想到地震就突然來了。
劉光天和劉光福穿著秋衣秋褲在床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兒的時候,他自己先跑出來了。
也是趕巧了,就在他慌亂地跑出門的時候被門檻子絆了一下。
好巧不巧的是,房簷上的瓦脫落了,十幾塊兒老瓦片直接砸在了他的腦袋上、身上。
等劉光天和劉光福反應過來的時候地震已經停止了。
茫然地看了看漆黑的屋裡,兄弟兩個在夜裡對視了一眼。
也不知道兩人看沒看見對方的意思。
不過許是看見了,因為兄弟兩個摸著黑都開始穿衣服。
等他們磨磨蹭蹭走出來的時候,更因為停電天黑,他們絲毫沒發現自己老爹已經暈倒在了門口。
還是李學武拿了手電出來,照著他們爹了,這才發現門口還蹲著一位、躺著一位。
躺著的是他們爹,蹲著的是李學武的爹。
「爸,有事兒嗎?」
「不知道,砸腦袋上了,出了不少血」
李順簡單檢視了一下劉海中的傷情,判斷了一下便開始清理劉海中身上的碎片。
李學武則是一拍已經嚇傻了的劉光天,道:「揹你爸往西院倉庫去」。
(本章完)